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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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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你看见那座山了吗?”他指着远处问。
眉目清秀的女子放下一碗蜜汁豆花,下意识的看了看他指着的那个方向。
“那座山的后面,住着我一个朋友,”他笑了笑,“不过,我从没去看过他。”
女子有些惊异的瞟他一眼,转身去招呼另一位客人。
“一个人不闷吗?”他若有所思的说着,“邵青。”
初春,午后,天色清透,山间幽凉,竹林弥山遍野,葱茏郁翠。
他在这林间走着,脚步悠闲,神情轻松,梢头传来鸟雀微鸣,他便仿着那调子发声回应,惟妙惟肖,几可乱真,他听着鸟雀呼应的声响,嬉笑。
这里已是极深处,山林原始,鲜有人迹,石径险阻,他却走的轻捷灵巧,还不忘与鸟雀们相互逗趣取乐。
这般走了半日,忽然起风。
拍翅声。
他一怔,情不自禁抬头。
一滴水珠打在唇边。
“啊,”他自言自语道,“下雨了。”正说间,雨丝倾泻如帘。他啊呀惨叫一声,抱头就跑。
这雨下了半日,并无停意。
竹篁幽清,林间水声嘀嗒,有一人站在雨中,发丝衣襟全部湿透,却一动不动,神色寂然,仿佛已与这雨融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淅沥雨音间渐听得有人在泥泞中跑动的声响。
这声响越来越近,虽急,却并不杂乱。
过路的,抑或是......
他想,而后转头
看见一个虽狼狈不堪,却仍晒笑着的男子。
他有些微的意外,“邵扬?”
屋内。
“嘿!”邵扬擦着头上的水,“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
邵青扔了件干净衣服给他,自己也草草的换了。
“我是没得躲......别给我说你平时都是这么洗衣服的啊,”邵扬笑着说。
邵青没有回应。
邵扬脸上的笑凝了凝。他掉开目光,擦去额角的水珠。
一时屋内静寂,只有衣服发出的窸窣声。良久,仿佛也忍受不了这种沉闷般,邵青推开窗。
窗框发出摩擦的声响,有些刺耳。
“你今天回不去了吧,”他看着窗外。
“啊?......嗯。”
“等雨小些,我去打点吃的。”
邵扬看一眼墙上的弓,“哦......”
邵青没有再说话。
雨声愈发大了。
早春温柔。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下雨,”邵扬自言自语般的说。
窗外淅沥的声响逐渐稀疏。
“前年没下,”邵青淡淡道,“大前年也没有。”
邵扬一怔。
“奇怪我会记得这么清楚?”
“......不。”
“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的好像一辈子都过不完,”邵青看着窗外的雨,平静的说,“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发疯。”
“邵青!”邵扬不禁脱口而出,“飞燕若听见你这种话她会怎么想!”
“是,”邵青说。
片刻
他很轻的说下去
“但是飞燕已经死了。”
水珠从竹叶上纷纷滑落,打在水洼里,溅出清晰而微弱的声响。
邵扬露出一丝哀伤的微笑。
“无法原谅我吗?”
他说。
他对自己说。
往事如烟
世事如风
“今日也算有缘,不妨交个朋友。”
好,对方点头。
“我叫邵扬。”
“我叫邵青。”
飞燕笑起来。
你们前世一定是兄弟,她说。
七年,邵扬想。
七年了。
有时人一生的改变,就只是一件事而已。
那年花红柳绿,莺飞草长,他和师妹偷跑下山,本打算趁师父不在时在外玩几天,没想到莫名其妙被一伙陌生人围住。
领头的看一眼他腰中的剑,只问,你是不是姓邵
是,他说
于是对方再无二话,拿着家伙围杀过来,势要将他俩诛灭干尽。
邵扬好歹也算华山派还拿得出手的弟子之一,护着师妹有惊无险,双方缠斗半日,一个陌生男子突然不声不响插入战局,帮助邵扬打退数名敌手,三人遂逃至一安全之地。
邵扬正道谢,陌生男子打断他,“有人看不过,让我来帮你。”
他说的,就是飞燕。
据飞燕讲,邵扬他们是被误认为是她和邵青,才遭到袭击。
“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邵扬问。
飞燕一摇头,“江湖事,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的。”
邵扬哦。
飞燕看他的剑,“真是巧,怪不得会被错认。”
邵扬用剑
邵青也用剑。
邵青的剑叫重光。
邵扬的剑叫重华。
重光、重华。
剑师即墨所铸,凌霄派第九代掌门所有,而今遗散江湖的一对双剑。
“这把剑啊,”邵扬说,“家里传下来的,”
飞燕得意的笑,“邵青的剑也是我家家传之物,我爹送他的。”
“哦?”邵扬笑了,“定情信物?”
“我爹要他保护我!”
“那不就是定情信物吗?”
飞燕笑着打他,邵扬笑着躲开。
邵青一言不发。
这日后,邵扬常偷跑下山来找——
嗯来找邵青。
邵青和飞燕并没有固定的住处,在一个地方留几日就走,看样子真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踪。他们和邵扬约好见面的方式,每次看到邵扬前来,飞燕都特别高兴。
“邵青太沉默,有个朋友陪他说笑,总是好事。”飞燕说。
“难道他不和你说笑?”
出乎邵扬的意外,飞燕露出落寞的表情,“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可是,从不和我说笑。”
邵扬也不知自己那日为何忽然脱口而出,“你喜欢他?”
飞燕抬眼看他。
邵扬正觉自己失言,却见着飞燕认真的脸。“嗯,”她点头
“很喜欢。”
邵扬看飞燕,半晌,他说,“飞燕,我和邵青都是重色轻友的人。”
“啊?你在胡说什么?”
“如果我和你都要死了,他肯定不会管我,一定先救你。”
飞燕仿佛在忍住笑,“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邵扬有时觉得他和飞燕的关系可能好的有些不应该。
但邵青从来都不在意。
邵青箭法很好。
百步穿杨,例无虚发,讲的就是邵青这种。
而邵扬的剑法更胜一筹。
每每两人切磋剑艺,飞燕最喜欢在一旁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邵青右边有空隙!邵扬快!快打他!......啊邵扬你露破绽啦!邵青快点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邵青不为所动,大抵从小如此,已经习惯。而邵扬总忍不住要接嘴,他一接嘴就分心,一分心就被邵青往死里打。最后他只能无奈道,你们雌雄联手,天下无敌。
邵青笑。
邵青很少笑,可一笑起来就像冬日里的暖阳,而在看着飞燕的时候,他的笑会特别温柔。
每次邵扬看见邵青那样笑。
他也会淡淡的笑一下。
那日邵扬收到飞燕急报,说邵青出事,邵扬什么也没想,没日没夜的赶路,抵达的时候,邵青刚醒。
飞燕本只是守在一旁,不知为什么,突然的哭出来,眼泪流了满脸,完全没有形象。
邵青露出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神情,笨拙的去擦飞燕的脸,有些手足无措的说:“别,别哭,我没事,没事......”
飞燕抽泣着,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邵青任她抱着,慌乱不安。
邵扬转身离开。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邵扬仿佛完全忘记自己还是华山派的弟子,三人躲进山里,飞燕照看邵青,他就负责准备食物和防卫。
邵青疗伤期间,飞燕和邵扬经常闹出笑话,邵青由着他们,很无奈,有时还要收拾善后,每天的日子都充满了欢笑。邵青好的很快。
他一痊愈,就不由分说,接过大小事宜,把三个人的饮食起居打理的有条不紊,让混乱的生活重新走回正轨。
一个深沉的夜里,飞燕已睡去很久,邵扬与邵青坐在火堆旁,沉默。
邵青在看着火焰。
邵扬在看着邵青。
夜太深,雾气朦胧,像在梦里,人的心,也仿佛空空的浮着,找不到落点。
“邵青,”邵扬忍不住说。
“嗯?”邵青回他一个眼神。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怕。”邵扬盯着邵青的眼睛,仿佛想看到他心里去。
邵青的眼清澈无瑕,纯粹透亮,就像他的人,“什么?”
“我有时,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一些很可怕的想法......而有这些想法的自己更可怕。”
邵青露出迷茫的神情,“你说什么?”
邵扬看他,四下里静默,只听得火焰的噼啪声。
半晌,邵扬笑了,伸手去拍拍邵青,“当我什么也没说。”
几个月后的一天,飞燕问起邵扬为什么还不回华山。
他说,我招呼都没打就跑出来这么久,肯定被赶出师门了。
“啊?那你不是没地方回去了?”
“没所谓啦,只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
飞燕偏头看他,不说话。
“喂!邵青!”他喊起来,“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你要负责啊!”
邵青嗯一声。
飞燕点点头,感叹道:“你对邵青真好。”
邵扬说是啊你不知道我对他一见钟情吗。
飞燕笑的不能自已,“邵青邵青!你刚刚听到邵扬说什么没有!”
邵青面无表情的看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飞燕撇一下嘴,“你看他嘛,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半晌,她回过神来,“哎你不是说你重友轻色吗?”
“是啊,你是友他是色啊。”
飞燕笑得仿佛透不过气,邵扬也笑。
邵青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那日晚,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邵青说:“飞燕喜欢闹,怎么你也跟着凑。”
邵扬说:“女孩子嘛,你顺着她开开玩笑就会很开心啦。邵青,不是我说你,瞎子都看得出来飞燕喜欢你,你偶尔哄她一下会死啊。”
邵青不说话了,好一会,他开口,“果然连你也觉得我很闷。”
邵扬瞟他一眼。
又过了好一会,邵青说,“我配不上飞燕。”
邵扬突然火大:“她爹都承认你了你还在这里说什么混帐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时候......”邵青顿了一下,“他根本没别的选择——邵扬,假如哪天我有什么不测,你——”他认真地看着邵扬,“帮我保护飞燕好吗?”
邵扬骂出口,“这是你的责任!别以为随便甩包袱给别人你就可以毫无牵挂的去死了!!想想留下来的人的感受啊!!”
邵青怔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好一阵静默过后,邵扬轻声说:“想想留下来的人的感受啊......”
雨渐已歇,邵青拿弓出去了。
邵扬独自一人待在屋里,他看这整洁干净的小屋,如同从没人住过一般。
若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住上七年。
恐怕自己也会发疯。
大雪纷飞的冬日,荒山,勉强藏身之处。
飞燕抱着自己在地上跳,甚至开始打滚。
“好啦,”邵扬看不下去,“过来这边,”他说,伸出手。
飞燕乖乖的钻到他臂膀下,然后邵扬拿外套把她和自己裹住。
“邵青以前也常这样,每次他这样抱住我的时候,”飞燕握着自己的手,闭上眼,笑的很幸福,“世界好安静。”
邵扬看她,知道她想的是邵青,就在这个时候
邵青提着野味出现在门口。
邵扬还没反应过来,邵青已经走开了。
邵扬冲出去。
邵青在离屋子有些距离的河边处理着打到手的猎物,面色如常。
邵扬说:“你别误会,飞燕一直说冷,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喜欢飞燕吗?”邵青平静的问。
“邵青!”
“你喜欢飞燕吗?”邵青重复一遍,还是很平静。
“喜欢,”邵扬说,“像喜欢你一样。”
邵青不说话了。
门开的那刻
他看见飞燕
鲜红色的斗篷下是她苍白娇嫩的面容
她一如往日般微笑
眼纯洁如同孩童
下一刻这张脸变成邵青模样。
他一愣。
邵青有些惊异的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进屋放好弓。
邵扬沉默不语,得知自己看错,回忆与现实纠缠,片段零散却清晰。
仿佛就在昨日
那个大雪的夜里,灾难一般的雪,像一片又一片锋利的刀刃,在那个永恒的夜里,回忆之雪如同浩劫般狂暴。
“今天运气不好,”邵青说,“没抓到什么好东西。”
“我没所谓,”邵扬说,“只可惜没有酒。”
夜
他们坐在屋前,有一堆火,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野味的香气。
“我该带点酒来,”邵扬说。
“还好你没带,”邵青说。
邵扬抬头看他。
“我一喝酒,就想杀人。”邵青冷冷地说。
邵扬看一眼邵青的剑。
未出鞘,安静的模样。
简直想象不出邵青用它切进活人躯体时的情形。
邵扬笑一下,拔出自己的剑来。
邵青在看着邵扬的剑。
重华在火光的映射下,流动着光彩,而邵青的眼,就像是一把刀,也在流动着光彩。
“离上一次我们切磋,”邵扬说,“有多少年了?”
邵青仿佛在想,邵扬手形微动,剑光一闪。
邵青未动,连一点要拔剑的意图都没有。
重华的剑尖轻轻的抵着邵青的胸口。
火光乱颤。
“你在当我是陌生人吗?”邵扬轻声说,“我们是第一次认识吗?”
邵青没有看邵扬,语气间仿佛丝毫不在意邵扬说什么,“你来干什么。”
“多年未见,想见一面。看看你过得怎样。”
“那现在见了,觉得怎样?”
“很糟,糟的不能再糟。”
邵青沉默。
紊乱的火光忽然恢复平静。
邵青推开邵扬的剑,“我不想在夜里和你动手。”
人在夜间就像野兽一样。
“你担心伤到我?”
邵青很快看了邵扬一眼。
风起,竹篁摇动。
沙沙
沙沙
“邵扬,”邵青说,“我以前就听不懂你说得很多话。现在仍然如此。”
邵青说完,起身离开。
那夜的雪,那无止无尽的雪,突然间咆哮起来,将广袤的世界尽数吞没。
“邵青呢?”邵扬下意识的看向飞燕身后。
“他在睡觉。”飞燕笑着说,“邵扬,”她很女孩子气的叫着他的名字,“你喜欢邵青吗?”
“喜欢。”
“有多喜欢?”
“我可以为他去死。”
飞燕偏头看他,眼中满是笑意,“我今天来,是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先答应我。”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怎么答应你。”
“你放心,绝对不是让你去害邵青。”
邵扬没说话。
“你答应我嘛!”
邵扬轻声说,“好,我答应。”
“嗯......那我先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我的,和邵青的事情......我爹姓梁,”她浅笑一下,“要不要猜一下他的名字是什么?”
邵扬没说话。
他早已知道,飞燕真实的身份。
太明显了。
带着一个少女的邵青,拿着重光的邵青。
那个盘踞一处的势力,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内斗,叛变,以正义之名前来围剿的江湖人士。
曾经被尊称为教主的人,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众叛亲离
“......我也不想现在就告诉你这些,只是我的时间不够了。”飞燕轻声说。
邵扬觉得脑中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你什么时间不够了?!”
飞燕浅浅的笑了一下,“其实邵青来救我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知道我受的那一掌是无法解的,他们想拿我逼我爹......还好我没有那么深厚的内功底子,就算被打入致死的真气,也不过慢慢衰弱罢了。我开始一直想,邵青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件事,可我若是死了,他会去拼命,沈长老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们会斩草除根,他们一向如此......我一直想,一直好担心,还好后来遇到了你。邵扬,遇到你之后我真的真的,松了好大一口气。有你陪着邵青,我真的好放心。”
邵扬毛骨悚然,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飞燕的话仿佛晴天一个霹雳,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言语。他也曾觉得飞燕体质怪,大热的夏天还穿得那样多,到了冬天更是夸张,玩闹得久一点会连气也透不过来,每日都休息得那样早,起得那样晚。
而且越来越晚......
“......我早就计划好了,反正,一样会死,不如由我来,把那些背叛、杀害我爹、伤害过我并危胁着邵青的人......”
邵扬难以致信的看着飞燕,“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你不用管,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就好,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而且,”她盯着邵扬,眼神透亮,“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那一刻他看着飞燕的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飞燕伸手抱他。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邵扬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邵扬,”飞燕低声地说,“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邵青,他和别人不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邵扬仍然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飞燕继续说,“我很爱邵青,”她停了一会,仿佛要哭了般。“很爱很爱他,我想他好好的活下去......”
“邵青喜欢你。”邵扬忽然说,声音里有压抑住的情感。
飞燕露出哀伤的笑,她紧紧地抱着邵扬,眼泪慢慢的流出来,“我没有办法,所以对不起,邵扬,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不用原谅我......”
“邵青喜欢你。”邵扬说,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我也喜欢你
血飞如花,伤痛如刀
那是噩梦般的一天,邵扬用了全部的生命去承受邵青的愤怒
邵青
知道真相的邵青
难以置信而怒不可遏的邵青
“滚开!”他在吼。
我不会让你去
“我杀了你!”
如果你办的到的话。
飞燕是想同归于尽。
谎言,计谋,伪装,陷阱
她成功了,只是邵青
那天之后的邵青
将永远永远
再不是原来那个邵青了
而邵扬
也永远永远
再无法和邵青回复到从前那般
路分开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
邵扬回头去看
邵青一去不回
夕阳消失
夜幕降临
太阳升起,落下
月亮升起,落下
斗转星移
春去春来
物是人非
这些年来,邵青静静的守在那里,并毫不在乎的将自己的藏身之处传扬开去,传播的江湖中人人皆知,而后耐心等待。
等待所有那些相关的,无关的,有心的或无意的江湖中人,由着各种理由各种借口追踪而来。
可来的这些人,无论是江湖大侠,亦或是魔教余党,无论是孤身而来还是成群结队拉帮结伙
全部有来无回
那天是很偶然的,邵扬经过那个地方。
他一直都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也知道那是个不错的收入来源。那天,他很偶然的,路过,无心的,抬头看了一眼
再也不能走动
他看见邵青的名字
突兀的出现在那个悬赏栏里
有人粗鲁的从旁边撕走一张单子,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形色匆匆的路人从身边走过
他只是站住看
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
第二次去看
那个名字还是在那里
而贴在旁边的名字,已改变了很多
第三次去
还在
有人来撕,不断地撕走,纸屑漫天飘散,只有邵青的名字,顽强的坚持着,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
邵扬渐渐的不再去看
黑夜降临,他走在狭小的径道上,无光,无声,静寂永恒,只有悠远的黑暗中,白惨惨的一张纸
纸上的那个名字刺痛双眼。
他知道终有一日,他必须要去面对这件事。
那天之后,在见过那样的邵青之后,他感觉很累,很累很累
累到几乎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连。
累到不愿意再去想那件事
他走遍江河湖海,北漠高原,时光的锤炼使得人心坚硬,直到那一日的偶然,如细小的锥,一点一点,凿开一个缺口,而后伤痛决堤,痛彻淋漓,再也无法逃避。
有些事
你不去想
它只会越来越伤
有些人
你不去面对
你只会越来越憎恨自己
他在路口站定,想,回想很多事情,想到一个夜晚,想到某个冬天,想到那些客栈、酒肆、茶铺,那张娇艳的脸,那些嬉笑打闹,想到最初的那天,想到他抬起眼来,清清冷冷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想完了,眼里的颜色完全改变。
温柔而悲伤的微笑。
而后转身,往那个他一直都知道的地方去。
从没走过的路,从没翻过的山,一转弯,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面容,和回忆里的一模一样,几乎没有改变
那个人露出他所猜想到的神情,他说
邵扬?
邵扬睁开眼,窗外有鸟儿低鸣。
天已亮。
“邵青?”他喊。
没有回应。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指在重华的剑鞘上缓慢而沉着的抚着。
而后起身。
山崖清冷,薄雾久久不散,偶尔飞过一只鸟雀,四下里一片寂静。
邵青站在崖边,淡漠的看着云雾间隐现的如黛青山,云层低沉压抑,是要下雨的天色。
重光在手。
有细碎的、芒草被踩压的声响,渐渐接近,他没有回头。
来人在离他十五丈左右的地方止步,没有风,两人都只是静静的站着。
良久,邵扬开口,“你在等什么人吗?”他说。
邵青仿佛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邵扬,目光下意识的往他身后偏去。
“邵青,”邵扬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说,”邵青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邵扬却又不说了。
他看着邵青,仿佛再不看就永远也看不见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邵青有些恼怒了。
邵扬移开目光,“你等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邵青的眼中仿佛有光闪了一下。
静寂,有一两滴水打到两人身上。
片刻的僵持后,邵青开口,他用一种冰冷阴沉的音色一字一顿的说,“你想死吗?”
邵扬平静的说,“只要你的名字上了榜,任何人都可以来,所以,我来了......”他笑一下,“是不是只有我提前留信?我怕你认出我的字还特别找人帮我写......”
邵青冰冷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雨滴在渐渐的连成线,视野开始迷糊起来。
邵扬低声说,“邵青,停手吧......”
他看着邵青,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开口,说出那句话。
那句即使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的话。
“你敢说出口我就杀了你。”邵青截断他,音色冰冷。
邵扬无力的笑了一下,“是吗?”他低声说,“那没办法了......邵青,我真的不想,在七年之后,再与你拔剑相向。”
邵青没有说话。
邵扬抽出重华,他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
雨势倾泻,风起,雨随风飘。
银光出鞘,剑气绞杀,如惊鸿,如雷电。曾经那般熟悉的面孔,此刻却带着杀意相向,盈盈剑光在两人面上闪过,翻身,剑身交错,三尺滟潋水,飞溅银屑如火。
水幕被卷起,被撕裂,被截断,被震碎,残珠散落,飞起,洋洋洒洒满天弥漫。
邵扬在退,从第十招开始就一直在退。无论他怎样拆,都没有办法接上邵青的速度与力量。他撼动于邵青的剑势,每一次挥舞都仿佛带着巨大的伤痛,是七年前那场哀恸累积至今的能量,它撼天动地,震入经脉,缭绕不绝,刺痛他的肺腑。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有鲜红的血从额角流下,很快被水冲走,一道剑光晃过,他看向邵青的眼。
决绝而哀痛的眼。
雨瓢泼而下。
你,变强了,邵扬说。
邵青没有说话,相切的刃口在微微的颤抖。
在邵扬的咽喉处微微颤抖。
我已经拦不住你了,邵扬说,如果你心里有个结,他轻轻地说。
是不是杀了我就能解开它。
说完,他松手,重华掉落在地,水花飞溅。
邵青脸色大变,一把撤开剑退开去。
雨声嘈杂,气氛却静谧到让人无法呼吸,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碎所有的平衡。
良久,良久。
邵青低声说
“邵扬。”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名字。
“我想杀了你!我想杀了你!我想杀你一千遍一万遍!”
邵扬看着他,露出悲伤的笑容。
邵青继续说下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憎恶般看着邵扬,眼中有伤,“为什么......”
为什么
下不了手
七年前下不了手,七年后还是下不了手
邵扬想起飞燕在很久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他和别人不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雨哗哗的下,两人对峙般站着,雨水流过他们的面颊,看起来就像在哭似的。
如同过去一百年之久,邵青开口,他冷冷的说,“你走,我不想再见你。”
邵扬说,“我会在山下,等你。”
“如果我再见你我真的会杀了你!”
邵扬轻轻的说,“我会等你,等你拿定主意,或者杀了我,或者放下。”
邵青没有说话。
“我就在山下,在你随时可以找的到我的地方,”邵扬看着邵青的眼,“我会一直等。”
邵青移开目光,收回重光,转身,离开。
邵扬看着邵青离去的背影,淡淡的笑,他怜悯的看一眼重华,它安静的躺在水里,被雨水打中的瞬间,有细微的光芒闪烁。
他抬头看看开始明朗起来的天色,拿起重华,收剑回鞘,慢慢离开。
他轻声地说,“邵青,我会一直等你。”
背对而行的二人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这其间并无一人回头,他们似乎都对自己的选择坚定不移,而能做验证的,大概只有时间吧。
天渐放晴,云如薄纱般斜过,林木水润青透,偶或有水珠从叶尖滑落。
入地无声。
——清明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