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和脑洞堆放》一生茫然

72、【拓猜】叫门

　　1.
　　但拓离开时很安静，他生前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那一年里他们争吵最多，于是他的话也就多，最后反而没什么话说了，像以往那样寡言起来，只留下零星两句。
　　好像天亮还会再见似的。
　　太阳什么时候升起来？那晚但拓躺着，猜坐着，他等太阳，但太阳好似走丢，迟迟不露面。第二天是个阴天，雨季替他把眼泪流了，点点滴滴坠到追夫河里，一切都回到源头。
　　相遇和离别都是这样寻常的事。
　　但拓在经声梵语中乘小舟顺着追夫河而下，他的□□即将葬入鱼腹，灵魂会飞升远走。
　　小舟尚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猜已经率先转身，他约了人谈事，马上要到大曲林去。他无法约束别人别人要站多久哭多久，只能控制住自己，家长要有家长的样子，任何时候都要做先从情绪里抽离出来的人。
　　回程时夜已经很深，细狗开车不如梭温稳重，晃的猜想吐，时间愈晚，他再也忍不住，叫细狗停了车。
　　自达班延伸出去的每一条路猜心中都有数，今天这条路走得太久了，已经超出预计时间一小时，细狗比梭温开车快，按说早该到家。
　　望出去是大片的黑，林中看不到月亮，整个世界像被黑布罩住，远光灯徒劳投射出去，仅照明方寸距离。
　　细狗也反应过来：“猜叔，是不是鬼打墙了？”
　　猜在手套箱里翻出指南针，车是从前但拓开的那辆，里面的一切他都再熟悉不过。
　　磁针乱转，一刻不停，像只疯了的手表。
　　猜今天尤其没耐心，他打开窗，把这眼下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废物丢出窗外，指南针撞在树上，弹进黑暗中。
　　“熄火睡觉，明早再走。”
　　鬼打墙而已，夜路走多了总要碰见几回，不是什么大事，猜躺在后座上，很快睡过去。他平时浅眠，在这荒郊野外倒是睡熟了，连细狗什么时候下了车也不知道，醒来是因为细狗在外敲车窗。很急促，像被什么追着那样急。
　　起风了，整间林子簌簌地响。
　　“我进不去，猜叔。”
　　猜坐起来，发现车门不知为何在里面反锁了，困意让人无法多想，车钥匙在中控台上扔着，他爬过去够到钥匙解了锁。
　　“咔”一声，锁簧弹开，细狗站着没动。
　　“怎么不进来？”
　　猜开了口，细狗这才像突然被唤醒一样，打开车门上了车，一小股凉风也跟着他钻进来。
　　猜打了个哆嗦：“要下雨了吗？”
　　可他没闻到潮湿的气息。
　　细狗没回答，坐上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放倒的座椅直起，启动车子，与此同时猜听到几声熊吼，这才明白了他如此慌乱的原因。
　　细狗一言不发，车子沉默地跑着，天边已经有些泛白，猜努力辨认着周围景色，发现他们离达班已经很近。
　　回达班的路途顺畅，没再被鬼打墙，车子停在大门口，猜下了车，清晨的阳光已经自山后溢出几缕。
　　“猜叔怎么自己回来了，细狗呢，可是出了什么事？”
　　守夜的小柴刀还未换班，见他归来便迎上来。
　　猜回过头去，驾驶位空无一人。
　　细狗在距达班不远的林中被找到，说是天快亮时下车撒了个尿，回来时见着个黑影在车前晃，他边喊边往车子旁边跑，十几米的距离却宛如无限长。黑影很快上了车，车子绝尘而去，而他直到天亮才找到走出林子的路。
　　众人都说是撞了鬼，也可能是招惹到了山里的精怪，总之不是一件好事，沈星提议做场法事送一送，猜则让油灯去找些工匠来，打算重建先前烧毁了的佛堂。
　　2.
　　佛堂还没建成沈星就离开了达班，这是猜意料之中的事，三边坡这片土地是留不住人的，能逃的人无一例外选择了逃出去，逃不出去的人留下来，变成鬼。
　　猜逃不出去，暂时也死不掉，他和这片土地纠缠至深，成为徘徊在此的活着的鬼。
　　猜没有喝醉，但睡不着，引擎声远去后达班又陷入死寂，这里的夜晚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
　　“猜叔，人走了。”
　　细狗很快上楼来，隔着房门汇报，然后他站着没动，猜知道他是在等，等一道后悔的命令，然后他会冲出去，把沈星拦下来。
　　放走沈星是猜的授意，他交代过下面的人，沈星离开不要阻拦。细狗是不想沈星离开的，他知道达班如今干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星知道太多，不该从这里走出去。猜不害怕，年轻人大多是蠢笨但赤忱的，他见过很多，送走过很多，没看走眼过。
　　门前的黑影很快离开了。
　　猜发了会呆，突然想到屋内佛前的香今日还未续，翻身下床时看到了门上映着的影子。
　　那不是细狗的身影，不像达班任何一个人的身形，若说像，倒是像极了但拓。
　　但拓已经不会再站在那个地方。
　　枪就在枕下，触手可及，猜把枪握在手里，对准门口，没有发出声响。
　　黑影一动不动，猜也一动不动，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这是不合理的，暗处有人守卫，不会这么久都没发现有人入侵，如果守卫已经被解决掉，对方也没有理由不冲进屋子。
　　门没有上锁，无论是谁轻轻一推就能进来。
　　猜率先开了一枪，枪响惊扰了达班静谧的夜，许多灯亮起来，最先冲进屋的是暗处的守卫，然后是细狗和其他人。
　　猜看得很清楚，一直到有人推开门前那个影子都没有动过，门被推开的瞬间它散去了，仿佛一个幻影。
　　“枪走火了。”猜说。
　　“猜叔，可是梦魇了？”细狗十分担忧，“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猜摇摇头，驱散所有人，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远，那个影子又映上来。
　　猜走过去，静静看它。
　　门被人晃动，咣咣作响，猜打开门，那里没人在，也没有风。
　　猜将门关好，不再理睬，径直走去佛前。
　　“猜叔——”
　　那个影子终于开口：“我可以进来吗？”
　　很有礼貌，像从前的大多数时候一样。
　　猜转过头去，看着它。
　　门又晃了晃，没被推开。
　　猜划着了火柴，檀香被点燃，黑影糊成一团不具体的烟雾。
　　猜把香吹灭，搁置案上：“滚进来。”
　　门被风吹开，寒冷侵入屋子，门又被风吹上，关紧的时候门里站着但拓。
　　“那天晚上跟我回来的？”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猜坐下来，向他伸出手。
　　触过来的指尖寒极了，猜不禁打了个冷颤，但拓马上想要将手抽走，但是猜握住了他，握得紧紧的。
　　刺骨的冷侵蚀着每一道骨缝，来自亡者的温度简直要使人结冰，猜忍耐着，手掌轻抚过他的脸，挑起他的下巴查看他的颈。
　　什么都没有，致命的伤口没烙在他的灵魂上，他连这个都不在意。
　　“傻不傻？”
　　回应猜的是落在指尖的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