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西门苑险降亡灵 西门苑第四 ...
-
挂月方华幡百丈,绕府成阵,形成坛场结界,内坛前设有神案和法桌,桌上摆满法器,一位道长长身玉立在坛前,苑邸下人屈身跪拜在坛后,正诵经拜忏,气氛凝重庄严。
她随意扒拉开挡路的华幡,想偷偷溜过去看个究竟,一位喉中卡痰的中年男人不合时宜的咳了两声,恍若一道炸雷打破了苑内的肃穆。
“嗬呸。”
瞧那男人的打扮,虽然不是金丝银线但也是实打实的丝绸,应该就是西门老爷了。
他摆着一张奉承的嘴脸挤进人群,笑眯眯道:“道长可有入世呐?吾府有一小女,生的花容月貌,送于服侍你可好?道长放心,不需要大价钱,只要能买一座小小的府邸就好……”
听他话中意思,恐怕又在心里盘算要把亲离嫁给道长攀亲家捞聘礼了。
于情一脸不屑,“这老爷子,算盘都打到出家人身上了。”
道长一袭黄衣,黑发黄冠,褐瞳白肤,仙气飘飘,手持烟炉,白雾袅袅,看起来还真不像是普通人。
于情看的正起劲,突然有只公鸡哒哒哒从她眼皮子底下昂首阔步的走了过去,这她能忍?一个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它的脖子架举了起来,笑声轻快,蹦蹦哒哒:“你在谁面前耀武扬威呢?烧火!开饭!”
道长对面正笑的满脸褶子的西门老爷看着人家腰间别着的鼓鼓的钱袋,暗暗戳手,被于情这么一打断,笑弯了的眉毛倏的一下伸直了。
华幡后西门夫人听见声音迎了过来,这妇人头上戴的是珠光宝钗,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体态丰腴,神色祥和,听见于情所言,先是一愣,看向了她的耳朵。
苑中央另有五名小道士各执拂尘,衣袍黄白相间,正启唇念咒。
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杀生这种词在他们面前提都不能提,更何况此刻正是庄严肃穆之时,于情的那句“开饭”比西门老爷的攀亲来的更加突兀和不合时宜。
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念经声,于情骑着花猪摇摇晃晃的在原地转起了圈圈,手中的公鸡扯着嗓子嘎吱扑腾了半天,无奈翅膀被她掐着,惨叫声响彻苑邸。
五位小道士眉毛依次动了一下,看不惯她此举,抬脚欲上前阻止,于情早料到出家人有何德行,抢先一步扔掉了鸡,摔在地上的大肥鸡终于重获自由,逃也似的撒丫子开跑,翅膀扇的灰尘迭起。
她掸掸衣服,从花猪背上跳了下来,于情刚从猪圈出来且多日不曾梳洗,从小道士身旁走过带出一阵风,臭的他们慌忙捂住了鼻子。
如若不是出家人一向端庄稳重优雅自持,怕不是要张口大骂了。
好在一位西门苑的门徒帮他们骂了出来,“我说你,是掉进粪坑了吗?怎么这么臭。”
于情五感皆失,自然闻不到,不过看旁人嫌弃的表情和推拒的动作,俨然把她当成了一块行走的蛆虫。
好在五米外有座人造小假山,水车呜呜转着不停往里流水,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本来清凉的流泉霎时变得浑浊污垢不堪,于情才不管那么多,在里面使劲扑腾惹得水花四溅,溅到小道士们整洁干净的衣衫上,他们脸都绿了。
于情脸皮厚,对此视而不见,打了几个滚纵身一跃两手撑岸坐在了台子上,双.足.交替垂摇,水面掀起点点涟漪,闭眼含笑道:“阿爹不是要给我寻夫嘛,我过来看看我未来的夫君,总不能脏兮兮的吧。”
衣衫上还有血渍,外加稻草猪食粘在身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偏偏她还是一副不洗干净不罢休的模样,小道士看不下去,哂笑道:“无用之功,枉费心思。”
于情向来心大,丝毫不把别人说的放在心上,倒是那位道长动了动眉毛,纤细的五指将烟炉紧了紧,缓步上前,对刚才那个小道士道:“《妄语》第六则,是什么?”
小道士慌了神,低下头躲避道长眼神,哆哆嗦嗦结结巴巴道:“忌背后议人,忌出言不逊,忌冷言讽语,忌讥态嘲笑。”
于情被这欺软怕硬的两面派折服了,虽是一人挨着训,其余四人礼仪未免,灵力凝剑,高举越头,横放于前,等着领罚。
道长道:“既知规矩,何故明知故犯。”
众人哑然,齐声:“请道长责罚。”
这个时候,其余四人竟然没有把那一人推出去独善其身,而是同甘共苦,实属罕见。
于情对这几人倒是颇为欣赏,一般来说江湖术士大多都是骗人骗钱骗吃骗喝,十人九假,但看他们化灵为剑的招式,开了眼界,先前是听门徒说西门苑来了‘晴天见’的大法师,‘晴天见’乃秦国国都,秦国国器又为剑,现下一见,当真如此。
道长的声音清淡和煦,“离苑后,罚抄百遍。”
“弟子领罚。”
西门老爷本意是请道长们来帮忙的,没想到恩人们却因自己女儿被罚了,立刻火冒三丈,本来他就不认这个女儿,见她闹这一出,朝她招手狠狠呵斥道:“给我滚过来!给我滚回去!”说第二个滚的时候还指了指猪圈。
于情当然不听,撒丫子玩水玩出了花样。
本来身为门徒的自觉,这个时候应该抓她才对,可门徒们都嫌她脏,面面相觑,就是不动,生怕脏了手和衣裳。
“你们愣着干什么,我给你们饭吃是让你们看戏的吗?再不动明天就给老子滚出西门苑。”
眼看饭碗都要保不住了,门徒们奉承作态,抽出麻绳捂着鼻子厌恶的作势去绑人,于情一个溺子扎进水里,吐着泡泡就是不出来,门徒们砸石子戳竹竿去捞,全都无功而返。
西门老爷已经怒上眉梢了,如果怒气可以着火,他现在已经是光头了。
额上青筋暴起,十指捏的咔咔作响,眼神宛如利剑,背冒寒气,“丢人现眼,我看你是活腻了!早知道当初就应该不止只断了你——”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珠一转,又狡猾道:“断了你希望成家的念想……不过,若是道长不嫌弃收了你的话,我作为你爹,也是会为了你的幸福着想的。”
于情心道:呸!保不齐她这个假爹要说的是断了她的四肢吧,照此来看,亲离变成植物人一定和她爹走着不可湮没的关系,说不定就是她爹干的。
虽然现在可以利用死灵操纵四肢一时,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若想恢复正常,至少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可就难办了,西门老爷作为一家之主,要如何才能断了他的四肢而不被人发现是她干的简直难如登天。
静默中,道长的声音化雪般飘了过来,“西门老爷,我虽出世,却欲净身,儿女情长我已摒弃,多些抬爱。”
于情阴阳怪气道:“看吧看吧,连处事不阿的道长也开始嫌弃我了,看来你想要的聘礼是指望不上咯。”
这年头没婚府就娶不到媳妇,一想到这,西门老爷替四儿子捏了把汗,把气儿都撒在了于情身上,“住嘴!晦气东西,猪圈门坏了吗,怎么让你跑出来了。”
于情咯咯笑:“非也非也,不是坏了,是被一只畜生从外面打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猪圈平日除了四少爷和他的两位门徒不时去招呼,其余人一律不准靠近。
西门老爷自然也想到了,东张西望不见老四和他的两位门徒,先是遣来下人,“去,把四少爷唤来。”
然后才对道长道:“道长有所不知,我第四儿养了条白狐犬,就爱和猪圈那头花猪玩,想必亲离说的那只畜生就是它了。”
西门苑的四少爷,西门老爷的第四儿,名含养,年方十九,一般男子十六便要娶妻生子,他这个年纪还未娶妻,实是因为家中太穷,盖不起新宅,为人又奸佞狡诈,人品甚差,模样还不好,这样没钱没权没样貌没品行的男子,娶的到媳妇才怪。
于情刻意打断他解释道:“不不不不,开门的不是狗,是人是人!虽然是人,却不做人事,和狗没什么区别,对了道长,我此番出来,是想让你替我主持公道的。”
道长和颜悦色:“姑娘且说,有何公道需理。”
就等道长这句话呢,于情哽咽道:“敢问道长,世间法则千万,以你所见,何为盗窃,何为抢掠。”
道长:“无我所见,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窃,当人眼,仍夺取,且强占,即为掠。”
于情道:“也就是说,不告而取谓之窃,当面夺占谓之掠,那您说,在一个瞎子聋子的面前,不问自取、拿起就跑这样的行为到底是窃还是掠?”
说他是窃,可他是当着瞎子聋子的面光明正大“拿”走的,说他是掠,瞎子聋子看不见听不见,又如何能对得上“当人眼”这三个字。
“要我说啊,这样二者兼得的人实在谓耻。”于情掀起脚腕处的裙摆抬腿给道长看,白皙的肌肤上伤痕累累,还有狗的牙印,怕道长看的不真切,她还专门单脚蹦到他面前晃了又晃,“这就是我要找你给我评的理了。”
亲离腿上的牙印一看就是被狗咬的,众所周知,整个西门苑只有那个叫狗剩儿的白狐犬这一条狗,成日里和含养四少爷形影不离,最是听他话。
明眼人都猜到这个伤口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本来西门苑的门徒们都不满含养少爷的欺压,之前是忌惮,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能主持公道的人,巴不得道长直接把那个纨绔子弟给接走,好好调.教劳改一番,便默认着亲离的所作所为,心中默默祈祷亲离能够瞎猜瞎扯,越严重越离谱越好。
于情也是不负众望,洋装走一步摔了一跤,“哎呦”一声,捂着脚腕,开始哭诉:“道长啊,你是不知道,我的那位哥哥,不仅用朱砂磨瞎了我的眼,还命令两位门徒用铁水灌了我的双耳和喉咙,致我又聋又瞎又哑,还放狗咬我,然后趁机挖走了我埋在地下的金银首饰,那可是我冒死从谢家偷出来压箱底的,怎么能被他轻易缴了去,而且在我彻底聋之前,还听他一直说要拿我的钱买婚宅娶媳妇儿用啊,虽然我知道他又丑又穷又没人品娶不到媳妇,但是他也不能拿我出气啊,我的命实在是苦啊。”
除了哑瞎,于情刻意把聋也说了出来,目的就是为了观察西门苑内所有人的表情。
众人皆是一脸看热闹,想让她继续说的表情,别无异样,虚睨一眼,瞥见一直躲在华幡后安静等待的西门夫人眼神先是一亮,然后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
竟然是——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