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少微子

1、1

　　他们在山脚底下的小店里遇上点麻烦。不过不关他们的事。
　　一伙人冲进来寻仇，目标明确，动手前声明不伤无辜，前提是坐着别动。
　　大可旁观。
　　可靳离还是动了下手。
　　他手痒。
　　其实他的动作轻微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那伙人声势浩大，不经意间撞到了他的桌子。跌出去一小杯酒。
　　靳离伸出两根手指，截住，放回。
　　杯中酒水平静无异。
　　事后少商说，你干吗。
　　靳离说，你带来的酒，我舍不得它浪费了。
　　少商笑了，他说，你滚。

　　半个月前，靳离不请自来，来得不巧。
　　很不巧
　　月黑风高之夜，偏远僻静之处。靳离推门进去第一眼便看见少商被三个黑衣人围攻。他不假思索抽出剑来，杀了一个伤了两个，死人摊在地上，活人翻墙出逃。
　　少商出乎意料的一言不发，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靳离下意识去翻死人的衣装，下意识翻出了一件事物，下意识把那长得很像孔雀翎毛的东西前后仔细看了看，然后很快的放回去，很快的对少商说
　　我们跑路吧。

　　所以他们现在在跑路。
　　跑得比较嚣张。
　　刚刚还在那破店里与人干架。干的惊天动地，唯恐有人不知道。
　　只为了一小杯酒。
　　他的动作尽管轻微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虽然靳离已经非常低调的解释道我没想干啥各位大哥请继续。
　　“是他们逼人太甚，”后来靳离对少商解释道，“我本来没想搞成这样。”
　　嗯，少商看着地上的尸首说，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跑吧。

　　靳离很想知道少商是怎么得罪了那个不能得罪的秘密组织。
　　少商不说，他也就不问。
　　不过他大概猜得出来。
　　姬少商的身份比较诡异。有人说有个琴师能使琴弦杀人，有人说这个琴师有张古琴藏着绝世宝藏。这两个传说本来都颇有一些传奇色彩，少商却只用了两个字便让靳离的幻想破灭，他说
　　胡扯
　　因为他就是那个琴师。
　　靳离曾十二万分的仰慕少商。所以当他终于找对地方下好战帖上门切磋时，发现此人只是废人一个。
　　既不会用琴弦杀人也没有绝世宝藏。
　　万分困惑此人如何活到今日。
　　少商谦虚地说，都是大家抬举。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少商绊了一下。他给靳离看他的伤口，是半个月前留下的。
　　他的武功确实不如传说中那般神奇，不幸命中一刀，伤得不巧，在腿上。
　　靳离看的时候伤口已经腐化流脓。靳离没有骂他个狗血淋头，明知有伤还日夜酗酒，找死不成。
　　这方面他和少商是绝对的臭味相投，珠联璧合。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明天不再有。
　　少商说，你不打算扔我下去？
　　靳离说，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有点舍不得。

　　黑云早已低低的压在天边，林中的氛围凝重而压抑。半丝鸟兽的声响都没有。
　　天在快速的暗下来。
　　少商和靳离还在拿以前的事嘻嘻哈哈。再后来。
　　天完全黑了。
　　少商说

　　他们来了。

　　嗯，靳离说，我们到那片空地上去，那儿有月光。
　　他架着少商艰难的走。直走到月光最明亮的地方。
　　半圆的月亮在黑云中穿行，看起来挺怪异。
　　这样的天不应该有月亮，少商摇着头说。
　　靳离点头，可惜你把琴扔了，不然在这里弹一定很有情调。
　　少商笑，琴师应当和他的琴死在一起，看来我不称职。
　　靳离万分惋惜的说，其实你没必要扔的，少了那架琴你也轻不了多少。
　　少商只是笑。
　　片刻的停顿。
　　靳离突然说，是不是有人在动你的琴
　　少商说，没有吧。
　　靳离说，那我怎么好象听见你常弹的那首曲子。
　　你耳朵有毛病了吧你，少商板起脸说。
　　你这个混蛋，靳离说，你为什么一直骗我说你弹的是春江花月夜。
　　少商笑。
　　我每次问你你弹得是什么你都说是春江花月夜我说怎么和你上次弹得不一样你就说是另外一段嘛我说怎么这个曲子长的这么离谱你就说又不是你写的我问你你问谁。他气也不换的说了一大段觉得口有点干可是发现没有水喝。
　　少商笑得不可开支。
　　最后他总结了一句，搞得我还以为你只会弹一首。
　　少商没做任何解释。
　　也许他只是拿靳离寻开心，也许他觉得靳离不过是一个只懂得舞刀弄剑的粗人给他讲这些讲了也是白讲。
　　反正无论他想不想解释，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明显的把自己暴露在一个无所藏身的地方，追踪着他们的人自然也无法藏身。
　　他们只能出来。
　　少商腿脚不便，行动慢了一步。靳离已经干掉了最前面的两个。
　　然后是包围。
　　死斗。
　　人的血肉顺着剑的每一次挥舞，被撕裂，被斩断，被刺穿。
　　他们的脚边倒下不少尸体，可来的人也不少。
　　少商已经有些不能支撑。他突然有那么一瞬听不见任何声响，然后看见血从自己的胸前喷出来。
　　他本能而利落的杀掉了那个偷袭他的人，然后看到靳离冲到了他的身旁，挥剑。
　　他看见了靳离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手中的剑准确无误的刺中了靳离的要害，而靳离的眼中只有正打算袭击少商的另外两个人。
　　靳离先杀了他们，然后转身杀掉那个人，然后倒地。
　　他倒在少商的身旁。

　　袭击他们的人被消灭的很干净。他们的状况也很够呛。
　　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早就下起来了。
　　地面上的血液混合着泥泞在雨水中飘浮。
　　少商在想，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呢。
　　躺在他身旁的靳离突然笑了一声，然后说，我运气向来很好。
　　少商嗯了一声。
　　靳离又说，我那日得了坛好酒，正说去找你，没想到一推门就能撞上这等好事。
　　少商又嗯。
　　靳离说，我们会死，可是我们没有输。
　　是的，我们会死，我们会死在这里，死在这样一片荒野里，和一堆陌生人死在一起。
　　可是我们没有输。
　　然后他们沉默。各自感觉生命的流失。
　　却并不恐慌。

　　他们并不恐慌。
　　靳离突然说，我好像又听到有人在弹琴了。
　　少商仍然回他一句，你耳朵有问题了吧你。
　　靳离说，就是上次我走的时候你弹的那首曲子。
　　少商没有说话。
　　靳离问，叫什么名字。
　　少商沉默了片刻，他说，阳关三叠。
　　靳离说，阳关三叠......听着挺好，是讲什么的
　　少商说，他和朋友告别，在阳关这个地方，一直很舍不得，就有了这首曲子
　　靳离笑了一声，我也舍不得和你告别，可还是要走了......
　　少商没有说话，他身体里面的血已经快要流失殆尽，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眼皮上，可他完全感觉不到
　　于是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说，靳离，我先走了......
　　靳离说，嗯，你先走......我很快就来
　　少商轻微的笑。
　　他轻轻地笑，然后轻轻的说，靳离，再见......
　　靳离点点头，再见，他说。
　　再见
　　少商
　　再见

　　黄泉路上我们再见。

　　——阳关三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