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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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肃穆沉默的砖红色宫墙，在层层翠绿枝叶的掩映下，黄瓦在日光下泛起灿金的光芒。
视线挪至正前方，许多身着官服的人恭敬肃立，一位穿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在旁观望着，是个不恶而严的样子。
一场祭祀已然到了尾声，祝版，彩纸，赤色的制帛被投入焚帛炉中，从边角开始碳化卷曲，慢慢破碎成灰烬。
他能感受到火焰灼热的温度，那跃动的火舌拂过他精美的袍袖，却灼不伤他的皮肤，那些灰烬同他的衣袂纠缠了片刻便渐渐沉淀下去，他将手搭在青色的衣带上，默默沉思了一会儿，终于从那熟悉的火焰温度里想起来——
【这炉不就是我吗？】
“我成精了？”
‘他’看起来是个年轻男子的模样，眉眼沉静平和，带着一丝刚刚产生记忆的茫然，和用四个字营造出的搞笑气氛，目送着一大批人簇拥着黄袍男子离开了祾恩殿。
嗯，祾恩殿，就是他最初的家了，如果是熟读明史或者历史稍好的人，看到这里或许会反应过来，此炉觉醒于赫赫有名的明十三陵之首——明长陵的门口，作为一个用于祭祀的炉子，兢兢业业的披着他华丽的琉璃衣服，完成一年一度的焚烧任务。——实实在在的年度员工，365天只用打一次卡，真是羡煞旁人——如果他真是个人的话。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焚青苦恼的拍了拍脑门，只依稀记起来不知道烧了几次火的工作记录，和他最初主人的名字，明成祖朱棣。
如今这位已然葬入陵寝，而刚才那位又是他的第几代子孙？
突然有个清脆如铃铛碰撞的声音传来。
“如今呀……是万历年间了，刚才离开的是咱们大明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
焚青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白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坐在殿前的白玉栏杆上，正笑嘻嘻的望着他，双手伸开举在面前，竖起两根食指并拢，做了个“扯开”的动作，“距离你被放在这里已经有——一百六十三年了。”
“哦。”焚青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紧接着补充上一句“多谢。”便一撩袍袖，开始静坐发呆。
小姑娘在一旁略显惊奇的望着他，“就这样？就完事儿了？”
她气恼着说道“我都在这里无聊了五十年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开口，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问吗？”
“还要问什么？”焚青更加疑惑的扭头，“我们又不是人，只是陵里的物件，知道朱明这一家子还好好的不就可以了？”
他单手托着腮，环视四周，打了个哈欠“人有生老病死，我们又没有，睡一觉就是一个皇帝，又或许像我这样睡一觉十个皇帝，人间的事与我们何干？”
“你可真是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石头我是琉璃。”
白衣小姑娘在殿前的台阶上蹦蹦跳跳的来到他面前，“有了意识居然还这么佛系，该说真不愧是焚帛炉，什么都能烧的心如死灰吗？”
“谢谢你夸奖我的工作能力。”焚青出于礼貌向她点点头，小姑娘看起来更生气了。
她掐起腰，不甘心的对他描述道“你知道吗，皇帝住的那个地方，叫紫禁城的，装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奇珍异宝，别看你这一身琉璃瓦雕刻的细腻，色彩华丽，跟宫里的珍宝种类还是没法比。不提各种瓷器字画，西洋钟表，就说皇帝的妃子穿戴的饰品衣裙都样样不同，有珍珠宝石，有点翠黄金，有绫罗绸缎，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不想去见识一下吗？”
“不。”
小姑娘气的一哽一哽的“算了算了，你睡你的大觉去吧，跟你讲就是对牛弹琴，大不了我自己去看。”
说着，她一扭身，整个人身形像散开的水墨画，氤氲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焚青继续仰头发呆，他刚刚醒来没多久，并没有像小姑娘这样旺盛的探索欲，反而是相当的平静淡定，弄明白今夕何夕以后，时间的流逝再度变得无趣起来，他微微阖眼，就着天寿山南麓吹过的山风享受起了突如其来的睡意。
这一觉似乎又睡了很久。
焚青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小姑娘看起来已经没脾气了，她坐在他旁边，学着他拄起了腮帮子，遥望着弧度平缓的山脉，似乎是在跟他搭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唉，炉子，你知道吗，老朱家这一代啊，有两个小孩可有意思了，爹不宠爷不疼的，小的那个娘还死的早，一个正经一个皮，他俩的爹啊，心思都放在跟他们叔叔争太子上了，俩小孩一天天怪可怜的，但是呢，也没长太歪。”
说到这里，她瞟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他们呀。”
焚青思考了一下，认认真真的问“我这一觉又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几十年吧。”小姑娘砸吧砸吧嘴，眼睛一亮，觉得这人的态度有点松动，立即要顺杆子往上爬。
“这俩小孩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个万历的孙子，都挺好玩的，你就跟我去看看嘛，再这么呆着炉子都要傻掉了！”
“嗯……”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骨，“那就去吧。”
他笑了一下，“反正暂时也睡不着了。”
这是焚青第一次踏入紫禁城，虽然他以前并未来过，但是红墙黄瓦的建筑却能让他想起肃穆端严的明长陵，同样的冷而静。
宫墙内穿行而过的宫女内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两“人”便一路溜溜哒哒的走到了一座红墙绿瓦的宫殿前。
“这儿就是慈庆宫，”小姑娘介绍道，“他俩住这儿……”话音未落，打从宫里走出一个端正挺拔的小少年来，他双眼明亮如星，面色绯红，仔细一看却是烧着熊熊怒火。
他身后紧随着一个内侍，正苦苦的劝着他“皇孙冷静。”
小少年终于停下脚步，恨恨道，“这西李真是欺人太甚，明里暗里磋磨我也就罢了，我年岁已长，大不了咬牙忍下便是，但是我五弟今年不过七岁，且早已不由西李抚养，她有何资格因课业罚他抄写？！仗着刘淑女已逝么？还是我父亲的偏宠？”
“哎呦妈唉我的皇孙哦，这话可不敢大声说。”
那内侍满脸冷汗，左右顾盼了一番，做小伏低的安抚道，“先不说刘娘娘这话绝不能提，眼下您好歹想想王娘娘的处境，和小殿下的处境，您这么一闹，再怎么有理在太子殿下那里也没理了，您先消消火，眼下还是小殿下最要紧啊。”
听着内侍一番劝慰，小少年的脸色稍许恢复了一些，他哼出一声“你倒是会说，一个西李怎么比得上五弟，前几天我让你帮忙找的木料，你寻到了没有？”
“皇孙的事这哪敢耽搁啊，早就备好了，”内侍赔笑道，“就在您屋里放着呢。”
小少年缓了缓脸色，深吸一口气，扭身往回走，边走边道，“李进忠，还是你做事利落的很。”
内侍赶忙跟上他的脚步，笑说“为皇孙办事，多小的事都是大事。对了，客奶也说中午要做您喜欢的吃食，到时不妨邀请小殿下一起，也能表达您的关爱之心。”
“就这样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焚青饶有兴致的听完了这一番对话，转头对小姑娘说“确实有趣，这内侍想必以后位置不低。”
小姑娘一瞪眼，“是啊，他可不是个好东西呢。”想了想又说“那乳母也不是好东西。”
“你观察很久？”
小姑娘长叹一口气“作为一块石头，我见过的人比这小孩吃过的盐还多呢。”
两个几百岁的“老前辈”边说着往前跟住了小少年的脚步，看着他回到房间里拿出了那块细腻光滑的木料，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马不停蹄的又出了门，在另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提着笔，委屈忍着泪的小男孩。
他的左手边已经有一小沓写满字的纸，右边提笔的手微微颤抖。
小少年的脸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走上前去抽走了对于小孩子来说稍显沉重的笔，又挤出一个笑容对小男孩说，“五弟，休息一下吧，抄写也不在于一时，大不了我帮你，我们先吃饭吧。”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但又坚定认真的说“哥哥，不可以这么做的，这是我的任务，我会完成它的。”
小少年一听，头疼的摇了摇头“你呀……算了。”
他无奈的模样和表情出现在犹带稚气的脸上，有种小孩装大人的反差感，小男孩看着看着，突然忍不住似的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牵住了小少年，两人步伐轻快的奔着饭菜香味去了。
小姑娘在后面双手比划着，先指了指身量较高的那个“这是朱由校，”然后指了指个头矮的那一个“这是朱由检。”
“都还是小孩子呢。”焚青客观评价道。
“生在帝王家啊。”小姑娘感叹。
从那天以后，两“人”时不时的就会从长陵跑出，强势围观小皇孙的日常生活。
朱由校很能自己找到一番乐趣，他对木工活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能用木头雕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手艺非常好，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玩耍方式，有些是他自己喜欢的，有些是内侍李进忠为他寻来的。
而朱由检的生活就简单的多了，整天的学习，学习，和学习。
西李是他们父亲所宠爱的选侍，两个人都很不喜欢她，但是对西李所生的皇八女朱徽媞十分友好，三个小孩经常凑在一起，感情很好的模样。
厚重的朱红色宫墙内，他们有时发出的笑声像是灵动的雀鸟，要飞出庞大而沉默的宫殿，最后缓缓消散在天际。
有一天焚青再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睡，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数年，小姑娘说那个小木匠要做皇帝了。
“我又睡得很久吗？”焚青按了按眉心，他记得小少年是皇孙，上头应该还有他父亲来着。
“不久不久，没几年，”小姑娘对他说，“他们那个爹，皇帝做了一个月就去世了，咱们这里估计马上又添一座陵，就是还不知道叫什么。”
“十五岁做皇帝，比不上他们万历爷爷当时的年纪小，不知道小孩能不能做好。”她一副担忧的样子，焚青听了也难得的产生一丝关注，毕竟这两个，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虽然对方并不知道。
就像本体不能动，也不为人所见的他们同样不知道，在往后的短短几十年，天地翻覆，日月改换，那两个他们默默注视着的小少年被历史与时间的洪流所吞噬，最后只留下了史书上的薄薄一页。
朱由校躺在床上，满身水肿，挣扎的伸出一只手对信王朱由检说“吾弟，当为尧舜。”的时候，焚青默默的立在一旁，一拂衣袖便回到了长陵，他遥望潭峪岭，那里即将又建起一座陵寝，二十三岁的天启帝即将沉睡于此了，跟他之前的祖辈们一样，脱离了人世，年年岁岁由后人在焚帛炉面前为他祭祀。
又过了几年，当初总是正经而严肃的劝他哥哥好好学习的信王，——后来应该称呼为崇祯帝的朱由检在煤山上自缢而亡的时候，望着喊杀声震天的紫禁城，小姑娘罕见的沉默了许久。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焚青轻轻的说道“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嗯。”小姑娘微微红了眼眶，想要艰难的微笑一下。
“他会回到这里的，同他的哥哥，父亲，祖父一样。”
“但是，”小姑娘哽咽着，“不会再有他的后人来这里为他点一次焚帛炉了。”
焚青久久的沉默了，他怅然的注视着远处的群峰和山麓，朝代迭换，唯有青山不改，或许，也到了他沉眠的时候。
数百年后，有孩子惊奇的指着玻璃后被仔细陈列的琉璃构件回头冲母亲说“妈妈！这个颜色好漂亮！”
他稚嫩的声音不知传入了谁的耳朵，琉璃上流动的光泽一闪而逝。
恍惚间似乎又能听到百年前的深宫里，少年快意而清朗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