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子衿》迟迟星河

12、孤月·04

　　许是上天终于听见了他的心声，又许是他终得了上天垂怜，他着私服外出巡查时，便就遇上了这位故人。
　　许多年没见了，她立于桥头，却不是在观赏风景，而是想要跳桥轻生。
　　他救下了她。
　　再见她时，她沧桑了太多，眼睛里一下就多了许多这人世间的无奈曲折，再不复当年娇俏蛮横，却又善良纯净的模样。
　　“君禾姐姐……你因何故在此？”他见她醒来，认出了是他，轻轻伸手摸他的脑袋时，小心翼翼的问。
　　“阿政，我没了爹娘。”她凄凉的咧开嘴唇扯出来了一个笑，“那时离开邯郸，原是我娘身体日渐不好，我爹不知从哪听来了门路，赶去了襄平做另一档生意，却是给做坏了。家里背负了好多的债钱，那些人整日围在我家门口，娘被气吐了血，没几日后就再没醒过来，我爹伤心欲绝，一直念着自己有罪，便也用着一根绳子随着娘去了。我被那讨债的人欺辱，他逼着我做了他的小妾，我寻了好久的机会才逃了出来，一位好心的婆婆带着我来了咸阳，我却不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要从何开始生活。想来人生也是无趣，不如一了百了，谁知，我竟还能有缘再见到你。”
　　“或许是上天垂怜我，不让我死罢。”
　　嬴政将喻君禾带回了咸阳宫。
　　始皇帝八年，他的君禾为他生下了长子。他为他取名为“扶苏”，取自诗经里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他对他与君禾的孩子抱有重望，觉得他此后定能担起他的天下，也想着，自己没有成为那个最幸福的孩子，没有父亲疼着母亲爱着，他的孩子，他定是要好好爱护着，不让他像他这般不快乐。
　　嬴政弱冠这年，在雍城蕲年宫举行冠礼。他带了君禾与扶苏一起，却在半路听得嫪毐要造反一事。君禾握住了他的手，他勉强对着她笑，而后将自己的决定吩咐了下去。
　　嫪毐动用秦王御玺及太后玺发动叛乱，攻向蕲年宫。嬴政早已在蕲年宫布置好三千精兵，咸阳宫也有他安排的军队守着，这一战，嫪毐败了。
　　嫪毐落荒而逃没多久后，就被人捕了回来，嬴政将嫪毐车裂，曝尸示众，将他的母亲，那位一直憎他着恶着他的生身母亲，关进了雍城的萯阳宫。
　　他觉得可笑极了。
　　当初他听说了母亲与嫪毐的事虽然震怒，但还是因着她是他母亲，因着他对她的感情，因着他内心里一直渴望的她对他的爱，将这件事撇在了一边。他纵着她，只是盼着，有一天她能唤一声“我儿”，告诉他她其实一直爱他。
　　可她没有。她与那个人一起，试图推翻他的天下。
　　他看着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她与嫪毐的这两个孩子时，他更觉得自己所处的境地有多荒唐。
　　“原来你也是个爱自己孩子的好母亲啊。”他笑。笑着笑着，就笑出来了眼泪。
　　“太后，你可曾爱过我？”
　　赵姬伏于地面，半晌之后缓缓道出，“不曾。”
　　“你就连哄我骗我，哪怕就只是说一句好话，也不愿吗？”少年帝王带着哭腔质问着他的母亲，他还是没能够长大，还是要意气用事，还是倔强的想得母亲一句喜欢。
　　他摔死了他的两个弟弟。
　　就这么“啪”的一声，两个那么小那么小的人，就没了呼吸。他看着他的母亲一声痛呼，紧紧拥着那两个早已失去了生气的小家伙，拼命的哭着，一遍遍的唤着“我的儿”，这声他曾最想从她口中听到的称呼，此时此刻，如此讽刺的被他听在耳里，他还听见，自己的母亲，用手指着自己，拿眼瞪着自己，一声一声的在控诉着自己，杀了她的儿。
　　“母亲，我也是你的儿。”他已然归复平静，不再看她，从此之后，他便当自己，再没了母亲。
　　回咸阳的路上，扶苏睡着了，他与君禾讲了许多事情，讲他为何回来了秦国，将他的大父与父亲相继去世，讲他如何在国政上与吕不韦周全，讲他的母亲，如何憎他，如何不爱他，又如何爱她那两个被他摔死的孩子。
　　他说他其实也是会害怕的，十三岁登上王位，身边有太多虎视眈眈的眼睛，吕不韦虽帮着他对付，却也只是因他要顾着自己。他总是会睡不好觉，这种感觉竟比他当年在赵国天天被小毛孩追着打时还要担惊受怕。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觉得孤独极了。
　　“幸好你来了。”
　　他说。
　　她曾让他不要难过，跟他说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爱他的。
　　他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