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则为你如花 ...
-
十亩城中花灯亮
又是这个奇怪的梦，这个月约摸已经梦到了七八回了吧。每一回入梦，眼前总是看不真切，只隐约觉着自己应是躺着的，穿着袍衫，耳侧有人哼唱着戏文，什么“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早在第一次做这个奇怪的梦，我便对这句唱词颇感兴趣，只是睡醒后梦里的记忆所存无几，几次三番后，终是记着了一个“如花美眷”，睡醒后去查找了资料，原是昆曲《牡丹亭》里的一句唱词，遂将这《牡丹亭》读了一读。现下再听到这句唱词，忽地生了不少感慨。
我正想着，那女子一句唱罢，不再启唇了。不同于前几次入梦，我的身体这时竟慢慢恢复了知觉，撑着青石板起了身，我睁眼望向声音的主人。她坐在墙头，身穿一身戏装，夜里看不太清，似是淡粉，又像是浅紫色，倒是那上边掐的金丝，在清冷的月华中闪着光，亮得很。这姑娘估摸二八年华，一张未施粉黛的小脸上，一双明亮的杏眼里像是藏了一整条星河。她自是发现了我，歪头一笑，道：“你倒是个有缘的。”
那一刻，我呆愣住了，脑海中只剩下一句“她惊人艳，绝世佳，闪一笑风流银蜡”。
“在下竹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竹猗。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桑歇。桑树的桑，潇潇雨歇的歇。说起来你还是我在这儿见到的第一个外乡人呢。”
外乡人？怕不止外乡而已。竹椅暗自思忖，余光打量着四方。一个枯寂的庭院，蔓草丛生，显然，主人家定以搬离数年。只是这庭院的布局和屋舍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自己熟悉的二十一世纪。这梦来得太过真实，身上的衣衫也是古代的样式，看样子，许是穿梭异世？
“桑姑娘，在下突然醒来，不知为何在此，想请问姑娘这是何地。姑娘放心，在下对贵地绝无不轨之心。”
“呵，公子如此紧张作甚。我们‘十亩城’多年冷清，如今有外人来，不知有多欢喜。”桑歇从墙上一跃而下，层层裙摆在空中划过。“‘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曾经的十亩城也是有过繁华的。不过——”桑歇望向了远处，那一轮圆月下倒是有一座华美的高楼，檐角挂满了灯笼，里面有人影绰绰，那是这座城里唯一亮着的地方。
“不过什么？”
“不过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罢，罢，留不住的终是留不住。”桑歇摇了摇头，神色落寞地看着园中的杂草。
“桑姑娘——”竹猗没听明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
“没事，因缘际会，更多的容我在你离开时再告知。你现在只要知道，你能来十亩城里的人都很欢喜就好了。”桑歇抬起头，眼中的阴霾散去，嘴角又噙着笑，“现在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公子可愿？”
“恭敬不如从命。”竹猗笑道。
出了庭院，走在十亩城里的青石板路上，竹猗更加认识到这座城的冷清。家家户户的门都是敞开的，门上还挂着硕大的花灯，但无一例外都无人居住，花灯也都未点亮，两人凭着高楼的灯光和微弱的月光走在路上。
“不知竹公子对小女子方才唱的两句昆曲有何见解。”桑歇看向竹猗，言笑晏晏。
“见解谈不上。在下也是前些时日才初初了解了昆曲。略知此为《牡丹亭》中的唱词罢了。”竹猗微微偏过头，黑暗遮掩了他泛红的耳尖。
“竹公子不必拘谨，只是这路途寂寞，你只当作闲谈便好。”
“在下，在下觉得这句唱词与那‘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极为相像。”
“哦？公子何出此言。”
“其实从古到今多数文学作品都有这样一个母题：即憧憬着一个美好的理想化伴侣在世界的某处等着自己，自己一直在寻找他（她），云云。联系《牡丹亭》的内容，在下以为无外乎也有此意。那么从这个方面思考，私以为这‘如花美眷’就是‘那人’，‘似答儿闲寻遍’对应‘众里寻他’，如此说来，这‘似水流年’不正是‘千百度’，寻觅了许久，终于发现，哦，原来她在那‘幽闺自怜’，即为那‘灯火阑珊处’。真真是美极了！”竹猗眼中闪着星光，右手不禁举至身前。
“公子这番见解倒是独特，常人一般惯于将‘似水流年’想做容颜的老去的。”
“那依桑姑娘看，又是如何呢？”
“我吗我和《红楼梦》中那林妹妹想在一处。”桑歇快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转头道：“再听时，恰唱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桑歇的声音可谓是顶顶好听的，如此这般声情并茂地背着这片段，更是像小猫似的，直直往人胸口钻，心上挠。
看着桑歇看向自己眼中含泪的落寞神情，竹猗哪怕明知她只是在模仿黛玉，却还是被无可抑制的爱怜和无措溢了满怀。“桑姑娘——”竹猗不禁伸出了手。
“竹公子”桑歇从书中的感情中脱离了出来，又恢复了那个眉目含笑的样子，只是这次平平多了三分狡黠，“不知，这流水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话音刚落，竹猗只觉得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明明属于不同世界，明明才初见不久，明明——可为什么，听了这话，我心底涌现出无限欢喜，只想，只想把我的“那人”，我的“如花美眷”牢牢地拥入怀中。活了二十年，竹猗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他为自己孟浪的想法羞愧不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青石板里，生怕那些强烈的情感从身体里钻出来唐突了桑歇。好在桑歇没有再说些什么，也没有再向这个情窦初开的男孩索求答案，要不，竹猗的耳尖定能烫得冒烟。二人继续走着，只是这次，气氛多少有了不同。一个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多，一个脸上渐渐爬上了绯红。
“竹公子，你愣着做甚，我们到了，快进来呀。唤了你那么多声，怎么还没有回神，在想什么呢？”字里行间充满了笑意，还有，还有一点点调侃？
他看向桑歇，却又蓦地偏过了头，“没，没甚。”在想你。
桑歇拉过竹猗的青色衣袖：“跟紧我。”
这十亩楼便是那座唯一亮着的高楼。里面的人看到桑歇和竹猗，笑着说：“阿歇回来了！找着自己的灯了？可是这个小伙子？”
“阿翁，你别笑我了，流水有没有情还不一定呢。”像是戳破了的气球，桑歇的声音越来越低，两颊飞红，“竹公子，我们上楼。”
要说这十亩楼内部，可真是清雅至极。楼里的众人有的吊嗓子，有的练身段，有人躺在塌上小憩，还有人靠着顶层的栏杆俯望十亩城。
这顶层的正是桑歇和竹猗。
“竹猗，你是怕高吗？”看着竹猗紧闭的眼睛，桑歇有些担忧的问着。
“是，是有些。”竹猗的音调有些颤抖。
“那这样有没有好一些。”桑歇松开竹猗的衣袖，柔柔握住了他的手。
竹猗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怕了，这样，不会怕了。”颤抖的手回握了那纤细的柔荑。两人目光相遇，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竹猗，你可愿了解我的世界？”
“我愿。阿歇，我愿。”
“那，你往前看。”
眼前的空城突然有了一点点染上色彩。楼内的声音逐渐听不到了。
“俺指望封侯万里班超，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害，眼看他楼塌了。”
“尽吾生有尽供无尽，但普度的无情似有情。”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上阵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战。巷战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裁。从来降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颈之时。”
……
一幕幕的画面在眼前铺陈开来，桑竹二人在水磨调里，看着别人的故事,又像是看着自己的故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沧海变桑田那么久，也许有半炷香那么久，眼前的画面逐渐褪色，十亩城又恢复了沉寂。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它可真美。我很幸运今生能够遇见你，能够和你一起看你的世界。”
“竹猗——”桑歇的眼眶有些湿润。
“阿歇，你问我流水是否有情。我现在回答你，流水有情，流水也只流向桑树。”
“谢谢，”桑歇声音哽咽，“竹猗，我的灯，谢谢你，听你这么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我知道，百年里，一切都变了，十亩城的灯熄了一盏又一盏。很多人都离开了。楼里的大家明明唱的一样的曲儿，可是城中的百姓总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去。明明，明明以前也繁华过的。也许，不是曲儿不好听了，而是，而是大家不愿意认真去听，去走入我们的世界了。”
“阿歇，你怎么开始对我说这些，是，是到分别的时候了？”想到初来十亩城时桑歇承诺在离别之时将一切合盘托出，竹猗蓦地感到一阵心慌。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
“竹猗，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得偿夙愿。我们定会再见的。我很欢喜，比任何人都欢喜你的出现。”
我做了一个梦，竹猗躺在床上想。梦里有什么呢，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梦里，梦里，好像有一个女子在唱曲。其他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窗外，那下了一夜的秋雨初歇。夜里，竹猗急切地入了梦。只觉耳边一个女子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睁开眼，一个绘着桑竹的花灯亮得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