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刚传》草包草包

2、第 2 章

　　一个月前，茅山清微。
　　秋高气爽，日头正盛，正堂前的习武场上剑气簌簌，是小羽衣①们结对练剑的声音。鸭卵青的袍子纵横穿梭，正练得酣畅。忽一剑鞘从斜廊闪入，打断一对正在比试的小羽衣。
　　一招顺水扬波接住对面来势汹汹的剑气，护下了正使出同样招数却被击败的小师弟。见师兄接了自己的剑招，小羽衣兴奋得呼吸也颤栗，气息自胸腔直奔剑锋，换一招最拿手的紫燕抄水，倏地改从下路直袭对方薄弱的下盘。
　　“上下随势，撩水轻跃。”妄清子转身翻起躲过剑锋，直逼其肩颈而去：“看清楚！扬尘无形，波澜自惊。”未脱鞘的剑身随着一式稳而不乱地翻转，轻轻搭在了小羽衣的肩头。前后只用一招顺水扬波挡下对面三招不同的进攻，避其锋芒，取其要害。
　　“师兄剑法精妙！”周围的小羽衣也收回剑，三三两两聚在妄清子周围。输了的小师弟也难掩窃喜，擦了把汗往妄清子身边贴去。
　　掩月剑未出鞘，被妄清子收在袖后。“顺水扬波之要诀在身形轻渺，滴水微尘皆无形之物，气达则形灭，便无波澜之魄。”他转身看向被护下的师弟：“你的顺水杨波看似身形拖沓，实则内力不足，剑术之根基在心法，每日多加站桩两个时辰，以神意制动，不要嫌丢人，根基不稳的都去站站。”
　　“多谢师兄指教！”被“训斥”的小羽衣倒不羞赧，红扑扑的脸蛋挂着笑，二师兄训剑从来都不藏精髓，被指教过的同门虽然都被赶去站桩了，但剑法不日后却都有精进。
　　“师兄，那我的紫燕抄水又是如何？”败剑的小师弟插空凑上前去，一脸仰慕。
　　妄清子再转身，上前一步，用手指轻点在他胸口：“你的气从胸腔而来，气浮而不稳。”接着他手指自上而下，划向他的小腹处，指尖宛如一根熟铁，所到之处缓缓地溢出一股烫热。“雷法之气当生自丹田，气沉而剑稳，则速则达，方可出其不意。”妄清子收回手，留下一句：“你也站桩去吧。”
　　不等其他人再请教几句，正堂大屋出来两个人，前头的是大师兄天随子，后面紧跟着的紫衣剑客是燕门山庄的来使。二人相并着下了台阶，天随子喊来一个守门的小羽衣，看样是要送客了。“大家继续。”说罢妄清子迈着阔步，向台阶下走去。
　　小羽衣带着紫衣剑客很快出了院子，天随子站在原地，含笑等师弟急奔他而来。“燕门山庄的遣使昨日才到今日就走了？”妄清子眉头轻蹙，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不是大事，师傅辟谷炼气不理事，我借故无人做主，便搪塞下来了。”妄清子半束发髻，乌木鹊尾冠后的发带乱了，两条鱼肚白的缎带拧在一起，搭在未束起的长发上。天随子抬了抬手腕，把袖口荡到小臂，上前把妄清子纠缠的发带解开，顺道理顺了凌乱的发丝。“又教师弟们练剑了？你来了习武场他们定要缠着你。”
　　妄清子低着头，乖乖等师兄整理。两排浓密的睫毛微垂，一双眼似眯着又似闭着，黛蓝的外袍随风而动，像覆在一尊石像上，冷清得与世俗无缘，该是贡在大殿里。“师傅闭关，照看师弟习武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待天随子理好，他正了正身又说：“不像师兄，清微大事琐事都要师兄来分忧，妄清惭愧。”
　　“妄清这是说什么，”天随子笑着走向习武场，“将来你掌清微之门，我也是要这样帮衬你的。你自当用心武学，发扬松溪花剑，传承清微雷法，长振清微门风。”
　　妄清子不语，与师兄并肩而行。妙通仙师的关门弟子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师兄自幼便不善内功和剑法，唯独对道法颇有造诣。清微传承自全真一派，袭道家之术，讲性命双修，道与法并重。天随子善道，妄清子则精于内功雷法，但清微以剑立派，自当以妄清子为正途，对未来掌门沿袭一事二人从未有过异议。
　　两人站在习武场边，日光温润，微风轻拂，眼下一片岁月静好。“燕门山庄来使提的是抗税一事。”天随子轻叹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妄清子侧过头，听他往下说。“出家之人原本就免去徭役田赋，一纸度牒便与朝廷不相干。但新法把赋税都拧在一起，又因教众过多而褫夺了赋税的优待，我们每年也要上缴税金。”
　　“我们山下不是有田亩？养全门上下不是还有富足？”妄清子纳罕：“那燕门山庄不是在天津卫守着北塘的港口，竟也穷酸得要联合江湖门派违抗朝廷，只为省下一点税金？”
　　天随子没忍住大笑出声，拍了拍妄清子的肩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怪师傅把你照顾得太好！”天随子掰开手指，一样一样细数：“燕门山庄守着港口，也有田产，进账多自然税也重。江湖各派也并非都是出家之人，吃要花钱，穿要花钱，七情六欲样样销钱，像你平时喜熏香，不也是要出钱买。”
　　不等妄清子打岔，天随子又说：“这还是体面的大门派，手中拮据的小门派就更多，单是省下这份税金便能顶一年的口粮，既能不缴，又为何要缴？”
　　“师兄不是说原是出家人才有优待，又与这些世俗人何干？”
　　“无非是找个借口罢了。”天随子习惯地荡起袖子，轻捻他的桃木剑柄，“所以打着我们清微的旗号，以为江湖人谋福祉而联合，举国各地暴乱抗税，也许朝廷为了一时安稳，就真的准许了呢？”
　　妄清子又皱起眉，比之前更深更凝重：“那师兄同意了么？”
　　“我必然不会同意，师傅也不会同意，但燕门山庄不可能只上了清微一派的门，江湖门派纷杂，哪怕只结盟了一半，朝廷也要乱上一阵子。”
　　“嗐…”天随子收回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反正燕门山庄不会只来这一次，待师傅出关，看他老人家如何应对吧。”话音未落，几个高阶的师弟跑了过来，虽然也着鸭卵青的功服，但鹊尾冠后也系了发带，这是高阶弟子才有的标识。
　　几人稀稀落落把妄清子围在中间，一上午的汗水把衣襟都浸透，“恰巧师兄也在习武场，刚教了小师弟们几招，不如让我们也讨教讨教。”
　　眼见大家勤奋，妄清子不忍拒绝，刚要开口天随子却来了兴致，抢在他身前：“别麻烦妄清师兄，我来跟你们过两招，要是连我也打不过，去找妄清最后只能被罚站桩了！”大家一边笑着应和，一边跟在天随子身后寻了块开阔的平地。
　　天随子的剑是一柄桃木小剑，并非传自清微前辈，不像妄清子的掩月传自已仙逝的师叔。剑不随人是清微的传统，拜师再拜剑，剑不离身，有如师祖时时鞭策，尊师守戒，一把剑代代相承，存前人风骨。
　　天随子的剑虽不是宝剑，却是妙通仙师亲自挑选木料，雕刻月余而成。选剑时仙师在器库徘徊许久，喃喃自语：“天随道法天成，不可沾染血腥，利刃煞气相克，难生阴阳。”最终赠了这把小剑，天随子却非常欣喜，日日带在身旁，从不薄待。
　　平地上两人均已起势，天随子握剑的小指虚勾，既为尊师，是为拜剑。他先使一招孤雁出群，迅速跃至对方持剑手的一侧，攻其转圜乏力。师弟随即一招平湖荡舟，虚步上绕，重心回挪，两剑互抵，互有往来。师弟忽又反手内旋，一招迎风扬尘，欲攻其中庭空虚。天随子直接跪步抬顶，以剑身顶其剑刃，非常精妙的雪花盖顶将扬尘尽埋。一场比试二人互有进退，最终天随子剑指喉颈，而师弟堪蹭其臂膀惜败。
　　师兄弟收剑，互相颔首行礼，天随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不知是我进步了还是你们懒怠退步了，怎就这么几招就决了胜败？”
　　“自然是师兄进步了！”几个师弟上前恭维，“天随师兄定是背着人偷偷精进了，还是妄清师兄瞒着人给天随师兄开了小灶？”
　　“怎么可能是我开的小灶，师兄那招孤雁出群我不可能让他起手便使，对方若是个卑鄙下作的，自是将要害展露给他。他先用手臂侧抗这一下，人是伤了，回手一剑直穿你肋下，这便是夺命的。”妄清子说得一本正经，还好只是同门比试，竟还有些后怕。
　　天随子点了点头，虚心求问：“妄清所言极是，那这招该如何应对？”
　　“当对方跪步或下盘弯折，回转无力时即可。”
　　“妄清说得有理，不过如此也甚好。”天随子话音刚落大家却不解地看过来，天随子微微一笑：“至少招数用错不会被罚去站桩吧？”
　　大家笑作一团妄清子却冷着脸，委屈地嘟囔：“即便有误，也不会让师兄去站桩的！”

　　①羽衣：道士的一种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