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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谁承想老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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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新画室仿佛是去西天取了趟经,出租车停在人民公园东侧角门就再开不进去了,何必只好提着加起来能有20斤重的画具下车,踏进夜幕浓重的公园。
沿着羊肠小道转了不知多少弯路,快要魂穿沙僧累厥过去时,终于发现了一座屋檐翘角的古院落,掩映在树林间。
何必喘着粗气拾阶而上,借着月色辨认门口悬挂的木头断面,上面一个狂草写就的“年”字,这才确定自己找到了信息上所说的地址——人民公园林子深处,随时恭候。落款:年画室。
中式院门大敞,院内的建筑虽称不上破败却也着实古朴了些,何必屏气凝神径直穿过院落,恍惚穿越回了古代。走上正对大门的青石台基,来到唯一开着灯的屋外,一扇木门虚掩,何必腾出手刚抵上,门吱吖一声自己开了,迟疑着迈进门,就被涌入眼帘的场景惊呆了——高高的两排立柱支撑出一片偌大的室内空间,配合大尺度的斜坡屋顶,视觉冲击力极强,屋内虽然只开了零星几盏投影灯,大部分掩映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却藏不住满屋陈设带给人的浓郁艺术氛围。
何必嘴唇半张喉结滚落,搞不清是累的还是惊的,环视这间如小型庙宇般气派的大敞间,脑中久久浮现两个大字——牛逼!
周身充斥着水粉颜料和淡淡的植物清香,整个画室静悄悄的,但并不是空无一人,满地支棱的画架间,一位瘦小的身影在俯身收拾杂物,听到门响直起身看向这边。
“晚上好啊,小朋友。”虽然背光看不清说话者的面容,但能听出是位老人。
“你……您好,新生报到,我叫何必。”何必用胳膊肘掩上门,拘谨的欠了欠身。
“哈哈何必啊,我知道,小谷和我打招呼啦,你这名字老头子我听一遍就记住喽。” 老人笑着摆手,示意何必往里走,“欢迎来年画室。”
画室名称很个性——单字一个“年”,顶着高通过率,名师任教等一系列名头,在这个二线城市算是相当出名。创办人是T城某知名大学美术系教授,也是何星河大学时的传奇学长,名叫谷忘年。
几天前的元宵节,何星河参加校友聚会,可终于让他逮到这位大神本尊了,喝醉后抱着谷忘年就不撒手,一直念叨着儿子绘画天赋被自己耽误了,希望把何必托付给他,那架势仿佛非君不嫁一般,于是免试获得了入学名额外加倾囊相授的保证。
何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没想到天这么黑你还能找到,公园里的路不好走吧?我们晚课结束一会儿了,那帮小兔崽子散了我就把外面大灯关了,要不然你还能好找一些,怪我老头子了。快别傻站着,进来!随便把东西放哪,拎着多沉啊!我和你说,下次啊,你进公园这样走……。”
老人满头白发佝偻矮小,与何必说话时需要仰着头,松弛的脸颊裹着和善的笑意,随着嘴型一开一合微微颤动,事无巨细叮嘱一番后,请何必自便,拎着洒扫工具出了屋子。
何必借着昏暗的灯光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皆是画椅画架以及绿植等物品,盘算着自己这些东西安置在哪合适,边张望边往屋子深处挪,越过画架,何必才看清几米外还坐着个人,应该也是画室的学生。
周围的物件都隐在暗影里,只有那人头顶的一束暖黄灯光铺散开,他倚在座位里,身形舒展随意,手肘搭在椅背上,劲瘦修长的腿一条伸展向前,另一条蜷起踩在画架横梁上,正眯眼观察面前的画板。
本该是一个温暖的画面,却莫名有种清冷的疏离感。
脚步声传来,云川从画板上抬眼,之前听到有人到访,因为隔着段距离,并没听清具体谈话内容,隐约知道来了位新同学,纳闷了下这么晚了还会有人上门,就继续埋头于手头的这幅画,没多做理会。
见来人举步维艰,不是刮了背着的画板就是撞了手里的画箱,或许是想找块空地放东西,跌跌撞撞没走几步,忽然一个趔趄绊住了画架腿,猝不及防的跌在水泥地上……
丁零当啷周围画架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遭殃,云川一脸淡定的直起身子,放下炭笔,架起双脚,躲过水桶中溅出的脏水,还顺便抬手扶住身侧这张骨牌,及时终止了更大面积的倾倒,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云川欠身把手上画架摆正,摘下架在头顶的眼镜戴上,慢慢抬眼看向这位初次见面就行大礼的男生,眉尖一挑,发现对方也怔怔地盯着自己。
两道视线隔空相遇,云川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镜片静静回视地上这位陌生人,虽然此时跌倒姿势堪称狼狈,但不得不承认,这人还真挺……好看!
头发并不是纯黑色,而是深棕,好像还偏点……金?刚好被侧旁的投影灯拢在灯光里,毛茸茸的一团,有意思的是脑后还支棱着一撮呆毛,明显不随大流,看起来很是喜感。
一双眼睛也尤为惊艳,竟然是介于金和咖啡之间的颜色,好似揉进了火光,睫毛一扑闪就抖落零星火花。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神色复杂,眼底无法压抑的懊恼混杂着尴尬,甚至还透着点委屈。
云川盯着男生几近明艳的外貌一时挪不开眼。
“就这么看着,也不说上来帮忙......”何必尴尬的脸颊都烫了,还要佯装镇定试图找回场子,小声揶揄这位看好戏的旁观者,边费力挣脱身上束缚边撑臂起身,还不忘腹诽灌醉自己的老流氓,努着腮帮子嘴里嘟嘟囔囔。
等云川回过神,人家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垂眼拍着裤子上的灰。云川看看摔倒时一同被撞散的画箱,以及滚落满地的物件,挽袖俯身一件件捡拾,不时捡到沾了涮笔桶脏水的还会用纸巾擦拭几下。
何必抬头就看到这一幕,心情略微复杂,一时搞不懂这位行为上忽冷忽热,面部表情始终冷若冰霜的男生。
正暗自打量,忽然余光瞥见地上一抹红色反光,何必意识到不妙,抢上前去捡,却已来不及,眼瞅着那盒安全套被“冷面”捡起——谁承想老流氓随手扔来的“开荤装备”会在此刻闪亮登场。
何必半伸着一只手僵在原地,脸憋得越来越红,活像一位被警察抓现行的嫖客。
空气短暂凝滞,“冷面”弯腰拾起的动作微顿,只稍作犹豫后一翻手腕,与其他散落物品一并投进敞开的画箱。
由于角度问题,何必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自行脑补出了对方心里的弹幕,恨不得时间回溯剁了自己往画箱藏东西的手。
“冷面”收拾好满地残局,又逡巡一圈看没什么遗漏,便直起身默不作声的看着何必,此刻两人离得更近,眼前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与记忆里那双恣意张扬的眼睛渐渐重叠。
何必面上红晕渐退,但仍目光躲闪,用手搓着前襟,搜肠刮肚想怎么解释那盒本不该出现的物件,沉吟几秒还是放弃了编理由决定实话实说:“是我爸给我——”
“我那边还有空位置,东西帮你拿过去?”冷面与他同时开口。
何必愣怔抬头,把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忙不迭地应:“好好好。”没想到这人长着一张冰山脸,声音却意外柔和,还主动岔开话题避免尴尬,Nice啊。
云川引着他往自己画架处走,闻到身后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味道,忍不住回头,端详这位深夜意外闯入的男生,思忖片刻后自我介绍道:“我叫云川,白云的云,山川的川。”
“何必!”何必认真看脚下头也没抬的答道。
云川不确定的“唔?”了一声。
“我名字,何必,何必当初的何必!”对于自己过分随性的名字已习以为常。
云川眼里似有失落一闪而过,半晌后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些像……”
“这么巧,有照片不?”何必低头随意的搭着话。
“没”云川眉眼低垂声音轻柔,俯身把画箱放下。
何必耸耸肩,并不打算继续探讨自己像谁的问题,没接话茬。
“画架支这里,墙边有椅子。”云川神色仍冷冷的,指了指几盆高矮错落的绿植所在方向。
“好。”何必把东西一一放下,原地转了半圈,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恰好是刚才云川坐的左手边,低头就能看到云川的画板。
“这个山水画……是你画的?”何必诧异挑眉,弯着腰贴近了辨认,“用……炭笔?”
见云川没什么表情的点头,何必一时无法理解,惊讶于所画题材,惊讶于作画工具,像这类创作在一切以应试教育为主旋律的画室是十分罕见的。不禁心里感叹:新画室从环境到学生还真是惊喜不断啊。
这时,远处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嗓音很软的女声从门口传来。“等你好久喔,还没画完嘛?”音调不高,在空荡荡的画室内却很清晰。
“就来。”云川似早有预料,对着门口柔声回应。
何必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齐肩发女生探头进来,有些嗔怪的盯着屋子深处的两人。何必心里顿时了然:呦,小女朋友来接下课。
云川将书包挎到肩上,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一手自然地抄在裤兜里,回过头问何必,“还不知道你念哪所学校?”
“啊?哦,市一中的。”何必边回答边在脑内快速检索他们学校有没有这碗冷面,无果。
云川意味难明的看了一眼何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何必隐约捕捉到冷面嘴角的一抹笑意,但因为背光又不十分确定。
须臾间无数念头在何必心中闪过,他……为什么问我的学校?难不成打算八卦我随身带安全套?背后说三道四?造谣我行为不端?说我思想龌龊渣男本性?完蛋!
云川快走到门口时忽然感觉书包带被不轻不重的拽了一下,诧异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