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西林若水

16、第 16 章

　　江冉冉住到李家之后，孙氏没少在老太太面前进言。比如说江冉冉热孝在身，先没了母亲，后又死了丈夫，是个不吉之人。
　　李母自然也是迷信的，但这些都拗不过李慕容的一厢情愿。
　　李母对儿子向来溺爱，见从小严正端方的儿子，忽然间领回个女人来，还是再一再二，自然会觉得儿子对江冉冉是有想法的。自从李慕容十七岁上娶了亲，越发的酷爱出游，李母隐隐觉得是自己选的儿媳不衬儿子的意，所以儿子才常常不愿呆在家里。再细看这江冉冉的容貌举止，确实比孙氏漂亮许多，她心下就想，孙氏无所出，李慕容再娶一房妾室，也是很应当的。

　　她不免又联想到自家身上，李父早年在外经商，也是有过姬妾伏侍，大约是她命好，竟只有她这个嫡夫人生了个儿子。虽说来得有点晚，但李家独子，就是她这一生的依傍了。所以李父去世以后，她能主持大局，谴散诸姬，扶养娇儿，十多年来，李氏宗族对她也颇为敬重。
　　还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儿子。

　　虽说养的娇，但李慕容可喜没有被养歪。打小琴棋书画，六艺俱全。孝顺恭敬，仁义礼信，更是族中子弟的楷模。又因他家中富裕，便不那么在意功名，只喜欢骑马射箭，闯荡江湖。李母常常引以为傲，越发觉得，儿子再娶几个漂亮小妾，开枝散叶，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私下便把自家想法，直接和儿子说了。
　　谁知李慕容听了，竟有些闷闷不乐。
　　从小到大，囿于教养，他本没有多大的抱负和理想。
　　私下里，也爱看些传统的戏曲演义，朦朦胧胧，想要做个英雄好汉。
　　做英雄好汉，第一就是不能好色。若是贪财好色，那与刘春生有什么不同呢？他要做英雄，拯救江冉冉出水火，就不能表面做了好汉私下娶了美人。他是不肯背上这个见色忘义的名声。

　　但李母笑道：“都说初嫁从父，再嫁由己。刘春生自家吝啬，不得人心。若江氏自愿嫁你，谁能管得着？”
　　江冉冉愿意嫁给自己么？他不敢确定。但老母亲的一番说辞，却也有些打动人心。这个世界，男子三妻四妾，习以为常，李慕容也不例外。但他又总觉得，要江冉冉作妾，江冉冉一定很委屈，孙氏也未必能答应。内心深处，他还是向往那种纯纯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偶天成。奈何少不更事，早早娶了妻房。

　　在没遇到江冉冉之前，他还不觉得有何不妥。遇到了，就像草木生根，冷石生云，那心结就一天天的如蛛丝结网，再也解不开，抹不平，回不去了。
　　因为起了这个心结，那李慕容更不与孙氏同居，不是时常出游在外，回家也是独宿书房，常常夜不安眠，对月长吁，深以为憾。

　　直到这一天，他得知江冉冉有自立门户之心后，越发觉得，要是不能留下她，只怕她又像孤云野鹤，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可是妻与妾，毕竟身份不同。
　　江冉冉虽是个寡妇。李慕容却也是个有妇之夫。
　　他第一次，因为自家身份的尴尬感到深深自卑。好几天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李母见他状态不佳，命孙氏好好伺侯。孙氏不能推辞，就拉下面子请李慕容回房休息。

　　孙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虽非所爱，却也没有什么过错。李慕容不忍拂其意，到了东厢，和孙氏同处一室。
　　二人许久没有呆在一处，略见尴尬。

　　红烛之下，可以看见孙氏刻意打扮过。
　　李慕容一边忖度着如何向孙氏开口去说，一边第一次细细打量着自家的妻子，只觉得又陌生，又难过，不知不觉，竟流下泪来。

　　孙氏前来侍候，正害羞红着脸，想替他宽衣解带，却见他忽然哭了，一时不知所措，也不敢触碰他了。
　　二人枯坐多时，孙氏也含泪道：“我也知道我容貌丑陋，不是大爷你的良配，可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怎么就比不上江氏那个寡妇了？她再怎么生得好，也是个二婚之女。况且穷家小户，能有多少妆奁赠与你？”
　　李慕容道：“我本不图她有什么妆奁。”
　　孙氏愣道：“你好大的口气，你若是两手空空，她只怕是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李慕容道：“不会。若是能和她在一起，我甘愿和她一起去乡下，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孙氏眼睛睁得老大：“那么我呢？”
　　李慕容痛苦地道：“我所有的家产，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作为李家的女儿，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孙氏眼睛里怔怔地滚下泪来，两只手都气得直哆嗦，她拉着李慕容的胳膊直摇，说：“我不信，我不信。你娶一个妾而已，未必就要抛了我？我原来以为，你和别的公子爷们不一样，你不是要做好汉吗？你不是最怜贫惜老的人吗？你有个三妻四妾，我敢说个不字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了她就一定要抛下我？”

　　李慕容只是摇头：“你不明白。正因为我要做好汉，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儿。我就不能想着既和你作夫妻，又和她作伴侣。就算你俩都同意了，我也不能同意。不管今生我和她有没有缘分在一起，你和我的缘，是尽了。”
　　听了这话，孙氏猛然撒手。
　　李慕容好不容易将心中积蓄的苦闷一吐而尽，再也不敢逗留，慌慌忙忙从房里拔腿就跑了，将孙氏一个人丢在空房里。
　　孙氏默然良久，霍地将一边几案上放置的茶杯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世上，至亲者父母，至近者夫妻。
　　李慕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决心和勇气，要将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抛下，去追逐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在他的小家里，就是帝王般的存在。
　　然而离开他的小家，天大地大，却哪里又由得了自己？
　　他一个男儿尚且如此，一个女人又如何之？

　　不知不觉，他又回到书房。
　　这内书房不比别处，因为是他刻意布置的，除了他没有旁人在此。今日他去了孙氏院里歇息，贴身的小厮就都早早退出了内院，回了下处。李慕容深夜至此，正想推门，却听得门里有一丝声音，再一静听，却是来福的声音。
　　来福道：“你既然答应了我，就不该与他再搀合在一处。”
　　又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我和谁好，看我乐意，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接着是一阵女子的低笑声，追逐之声，来福像是抱住了某人，软了嗓子道：“好妹妹，你可要了我的命。。。。。。”
　　李慕容再也听不下去，直欲踹门而入，喝退这对狗男女，却不想手肘忽然被人死死拉住。
　　蓦然回首，却见是江冉冉。
　　江冉冉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上道：“嘘！”
　　只见她在地上抓摸了个什么东西，蓦地往院子里一抛，然后迅速把李慕容拖离现场。

　　二人拐了个弯，藏身在一堵墙后，听见那院门轻响，然后有几个脚步声匆匆跑出来，一刹那就跑远了。等了一时，再无动静，江冉冉这才放开了李慕容。
　　李慕容不由得摸了摸被她揪过的手臂，皱眉道：“深更半夜，你不睡觉，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
　　江冉冉忍不住想翻他一个白眼，此时不过亥时初刻，换作前世也才九点过，她哪有这么晚就睡的？她可是寝室里的熬夜冠军。可她此时却又不能这么回说，只指了指天上月亮。
　　李慕容随手看去，一轮弯月，满天繁星，夜风微凉，花影扶疏，偶尔有一声蟋蟀在唱，却没有什么不同。
　　再看看江冉冉，一直仰望星空，一副陶醉样。颇为不解。
　　他哪里知道，如此良辰美景，在往后的诸多岁月里，是不容易见到了。江冉冉欣赏完星汉西流的夜景，忍不住诗兴大发。
　　“想起一句古诗，就是有点不恰当。”
　　李慕容：“。。。。。。”
　　江冉冉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李慕容道：“现在还未立夏好不？”
　　江冉冉道：“要不怎么说不恰当呢？好了，又想起一首：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李慕容不由摇首笑道：“这更不当了。”
　　说时转出墙角，推门入了自家小院。
　　江冉冉后脚跟进，李慕容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阻止。只是虚虚掩上门。

　　月光委地，照见院子确实有些人走动的痕迹。
　　李慕容将风灯点亮，石桌上的杯盘就显露无遗。看来是来贵与人偷情，在此饮酒作乐，真是大胆至极。
　　他不由冷笑：“我的小厮在此放肆，你怎么只惊走他，却阻我出面教训？”
　　江冉冉道：“诗经不是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君子应该成人之美，而不是坏人好事么。再说了，人家到了婚配的年纪，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这不是很应该的么？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再说了，你贸然闯了进去，万一那姑娘羞愤不过，情急之下跳了井怎么办？”
　　李慕容道：“你到是好心。。。。。。”这些话，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转念一想，江冉冉也是嫁作人妇，孀居而已。
　　不由暗叹了一声，转了脸色，道：“江姑娘既然诚心做好事，我也不作深究。只是夜已深了，如果没有旁的事，还是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江冉冉道：“今天我在这里散步，本不曾想会碰见你。”你不是和孙氏回房休息了吗？
　　“你夫人可能对我，对我，有些误会。”
　　李慕容没有接话，只沉沉地看着她。
　　江冉冉只好继续自说自话道：“我这个人呢，虽然现在寄人篱下，却没有想做小三的意思啊。”她两手骈指，向天发誓：“我真的，真的，对你没兴趣。你可千万千万告诉她。。。。。。”
　　李慕容眉头抽了抽，不由道：“那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江冉冉道：“我们不是兄弟吗。你忘啦，我们在船上结拜过的，你就是我大哥，殷小恩就是我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