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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下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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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头顶淌下,流到睫毛上,黏黏腻腻的。玉面茫然地眨眨眼,想要眨掉睫毛上黏腻的液体,却失败了。
她连眼皮都眨不动了。
当睫毛再也承接不起那滴液体,液体滚落进玉面的眼眶。玉面才透过这鲜艳的红色,恍然了悟,原来是鲜血啊,是她自己的鲜血。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疼痛,也后知后觉地发觉,她,好像快要不行了。
被她拿去炼了芭蕉扇的罗刹女神魂正漂浮在她的上空看着她。
罗刹女,是在笑吗?
笑吧,笑吧……左右,风水轮流转,她栽了就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一死而已。
她,早就该死了。
执念也好,不甘也罢,在这一瞬,好像忽然间就统统消失了。玉面忽然觉得可笑,原来这世间情爱,不过如此。一场空罢了。
玉面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在人生的最后光景,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还是积雷山摩云洞的小主人。那时她刚长出第七条尾巴,恰好成年。父亲说,七尾易修,八尾难见,九尾不可得。他们一族,要想炼出九尾,难度堪比登天。父亲说,玉儿,你生有劫,七尾已是顶天。
她问,什么劫?
父亲说,情劫。
她不服气,要入人世红尘历练找寻机缘。
父亲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的?
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玉面的意识即将永沦黑暗,她渐渐合眼。
“玉娘……”
似乎有人在叫她。她费力想要睁开眼。
“玉娘……”
这声音好熟悉。
是、他么?
最后一丝光线挣扎着入眼,玉面恍恍惚惚看见一张痛哭流涕的熟悉的脸。在这一刻,她忽然记起,父亲说的是什么了。
父亲说,玉儿,此去十死无生、肝肠寸断,你还去么?
——我去。
父亲苦笑,既如此,来日劫来,我替你挡。
天罚加身,九雷轰顶。父亲自以为替她挡了劫。
原来,劫不可挡,劫在这里。
她忽然后悔。
不。
父亲。
我不去了。
连累了你。
是我的错。
玉面眼中光彩彻底消失。
沙悟净颤抖着手蹲下,为她合上眼睑。
身死道消,不过片刻,玉面就散得干干净净。干净到,仿佛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来过这样一只妖。
玉面死后,火焰山失去主人操控,烈焰开始往周边蔓延。
在唐三藏的恳求下,罗刹女扇动芭蕉扇,轻而易举就扇灭了这一场,玉面精心设计的劫难。
红孩儿扁着嘴扑过去。
罗刹女张开怀抱,想要将儿子抱个满怀。
二者双双抱了个空。
罗刹女看着透明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脸上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红孩儿,以后的路,就你自己来走了。”
红孩儿抽噎着摇头。
罗刹女无奈叹息:“我们是妖,生来就注定太平不了。死亡对于我们来说,从来都不是猝不及防,而是早有预料。”
红孩儿哭着大喊:“我救你!娘亲,我想办法救你!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孙悟空走过去。
罗刹女面露疑惑。
孙悟空道:“说起来,我还该叫你一声嫂嫂。”
罗刹女了然道:“是齐天大圣吧?早前便听我家那混牛说过。”
“你不恨他?”孙悟空问。
罗刹女倒是平静得很:“他或许比我还难过,恨他做什么。”
孙悟空闻言咧嘴一笑:“嫂嫂倒是洒脱。”
“只是不想我儿左右为难罢了。”罗刹女目光温柔地看着红孩儿,“倒也谈不上洒脱。毕竟,我儿以后,只有靠他父亲了。”
孙悟空垂眸,伸手递出一物:“只怕嫂嫂的想法要落空了。”
罗刹女盯着孙悟空摊开的掌心不语。
半晌,才涩然道:“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孙悟空盯着掌心被烧得黢黑的巴掌大小牛,淡淡回道:“许是为了赎罪吧。”
“他自己求死,我察觉他的意图将他救出来后,他就成了这个样子。”孙悟空道,“好叫嫂嫂知道,我这兄长虽对你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但到底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被蛊惑操控了而已。”
“他还求我救你。”
罗刹女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悲:“这一切也是由他而起。”
孙悟空点头:“我并非为他脱罪。只是,要救嫂嫂,还得他来。”
“娘亲有救?!”红孩儿含着眼泪,巴巴地仰头望着孙悟空。
“嫂嫂现今与芭蕉扇乃是一体,扇在人在,自是有救。只是先前的修炼方法不适合嫂嫂了,嫂嫂如今算是扇灵,按照‘灵’的方法来修炼就是了。”
“灵?”罗刹女轻声问。
“好在,老孙恰好知道灵怎么修炼。”孙悟空扫了一眼阿紫的头顶,几只萤灵还趴在那里动也不动。
“现将修炼法子给你,嫂嫂日后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重新修炼便是。”孙悟空将修炼法子交与罗刹女,又将掌心黑黢黢的小牛魔王放在红孩儿的手心上,“兄长这伤势,养个几年也就差不多了。他已知改过,往后,给嫂嫂做个护卫,也免得其他妖精打扰嫂嫂修行。”
…………
“天柱……”观音神色复杂地看着从中裂开的天柱,“难道我们费心谋划一场,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如来凝视着天柱中那个仿若沉睡的身影,久久没有回答。凤翎金冠今犹在,只是人事改。从前那个张扬肆意、人神俱怕的神猴,再也不会回来了。
观音侧脸过来,瞥见如来脸上似是叹息似是怀念的神色,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是后悔了吗?”
如来闻言便笑:“后悔?不,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要立自己的道,便要有自己的教。若不如此 ,我何来教?”如来注视着破裂的天柱,以及天柱中永远不会再醒过来的那个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天生他与我,便注定他会为我牺牲。”
“当年我不曾问你,如今,我倒是想问一句——当年真的别无选择了么?”观音问。
“你要知道,灵山……是最好的选择。这条路,也是最容易的路。”如来眸色深深。
“若说容易,已经立道的天庭,岂不是更易?”观音向东远眺,青雾茫茫,将远东笼罩,让她什么也看不分明。但不论是她还是如来,都清楚地知道,在极东之地,属于天庭的那根天柱,将永恒地立在那里。
“若当年选择的是极东……,是不是会更容易?”
“天柱已成,便不可改。”如来摇头,“慈航,你还是太过天真。”
许久不曾被人唤过的旧名从如来口中吐出,观音浑身一震,竟有些失态:“你……许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如来却没有什么波动,只道:“慈航,你也曾是天庭中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天庭……天意加身,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岂是那么好动的?”
“也唯有这条路了。”如来语气平静,“看着吧,从无到有,我终是会建成属于我的道。”
“……这终究不是正路。”破裂的天柱让观音有些心灰意冷,一时竟兴起了退缩的念头,“若不然,我们还是收手……”
“是你后悔了吧?慈航。”如来含笑打断观音的话,“功成在即,我是不会放弃的。你若后悔——”
“我若后悔,我连南海观音都做不成了。”观音接过话头,自嘲一笑,“自我脱道入佛,这世上,就再无慈航道人了。”
“以后‘慈航’这个名字,还是别再唤了。”
“选定的路,哪有回头的道理?”观音将叹息咽在口中,再开口,已是一脸坚定,“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你。”
如来和观音都没有再说话。
二人共同施力,将修为灌注双手,屏气凝神修复着破裂的天柱。
在耀目的金色佛光中,天柱缓缓收拢,裂隙逐渐变窄。
而天柱之中,安静侧躺的那个人影,也渐渐看不见了。
片刻之后,天柱恢复如旧。如果不是如来收手之后气血翻涌,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血溅天柱。也许,这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在观音扶走如来之后——
渺渺青雾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如果孙悟空此刻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正是教会他一身技艺的师父,须菩提祖师。
“原来如此。”
须菩提走到染血的天柱面前,伸出一只手抚住天柱,静静阖眼。
不过须臾,须菩提又再睁眼,叹息着重复道:“原来……如此。”
他深深地凝视着天柱,就像是透过这厚厚的外壳看到了蜷缩在里面的那个身影一样。他的眼神慈悲又怜悯,语气也带着沉重的叹息:“竟然是你啊,灵明石猴。”
“赤尻、通臂失神通,六耳入世搅乾坤。混世四猴其三现世,唯有你不见踪影。本以为你会是最后的救赎,可原来,你早已被卷入风云,身不由己。”
须菩提再叹:“若是我发现得再晚一点,你身化天柱之后,这场局,可就再也无人可破了。好在,还来得及。”
说罢,他负手而立,静气凝神遍观周天。
眼中是宙宇终极、万物奥秘,拨开云雾之后,他垂目人间,语落无声:“五庄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