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好个秋》别再落枕了

33、界限 他不生气了

　　人一下散去，沉寂的夕阳铺在草地上，烧出一片红。

　　江秋隐隐听到远方的下课铃声，好像一会儿这片草坪上就会有人来踢球，而她会绕着操场走上两圈，等黄昏渐浓，预备铃响起，再漫步回教室上晚自习。

　　不过学校可不许学生染发。

　　金色头发的女孩依然站在她身边。可能是觉得如果她也走了，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江秋抬头看向她，朝她轻轻点头。

　　“还好吗？”纪佟霏有些局促地在她身边坐下，隔开了一点距离。

　　她自认挺擅长社交的，各种人她也都见过，唯独眼前这女孩的类型是她不擅长的。

　　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社交需求的人。

　　有些淡漠，所有的心思好像都被藏在海底，就算心里已经汹涌翻腾，海面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很好接近，又不好接近，她可能也不需要人接近。

　　“这是砂金色？”女孩突然问。

　　她反应了一下，才发现，她在说她的头发。

　　“…喔对，就是掉了一点。”她抚了下头发，俏皮地歪头。

　　江秋笑着点头，“我懂。”

　　“你也染过吗？”

　　“我朋友染过。”江秋摇摇头，“一个月就掉成金色了。”

　　两人默契地笑。

　　夕阳的光线从两人中间撤离开，整片天空染上色，透着夏日汽水的橘色，深处是血色的红。

　　纪佟霏其实很喜欢说话，因为说了话，好像就能让这个世界上死一般活着的东西彻底活过来，所以她很少体验那种“即使不说话，也不尴尬”的关系。

　　她不理解，也不接受。

　　但身边的女孩好像可以。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她想应该是空气。太自然了，以至于都忘了自己在呼吸。

　　领奖台那边的音乐落幕，飘了一地的彩带，两个小孩加一个大人凑在一起，握着奖杯在打闹追逐。光照在地上，将热闹与静寂划出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纪佟霏的目光停在那张安静的侧脸上，指尖拎着手机边缘，一圈圈地旋转。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你和我表哥是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在一起了吗？又在一起多久了呢？只是一旦问出口，又好像冒犯了人家。毕竟据她的观察，不说后面的问题，第一个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在夕阳彻底消失以前，两个买药去的人终于回来了。

　　“表哥你们怎么才回来？”纪佟霏像火箭发射一般弹起来。

　　表哥。

　　周津渡的步子缓了一下，眼睛不由得微眯起来。

　　她有多久没叫过他表哥了？还一副被绳子捆住，束手束脚又小心翼翼挣脱的模样。

　　他下意识看向江秋，那双大大的眼睛在他和纪佟霏身上来回扫了几圈，意外爬满了整张脸，像是刚从“表哥”一词中反应过来。夕阳的余晖撒在她眼中，亮晶晶的。

　　难怪。

　　他终于笑了。

　　“走吧，回去了。”韩桢手里攥了袋药膏，伸手搀起江秋。

　　江秋还未完全起身，另一只胳膊和之前一样，也被人搀起。两个男人就差把她架起来了。江秋有些无奈，她其实可以自己走的。

　　不知道这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气氛好像都变得不同。江秋抬眸看了眼左边的人，他在专心地看她脚下的路。细碎的短发贴着眉梢，蹙起的眉头不见了，那些掺杂在担忧中的小小怒气，好像也一并消散了。

　　他不生气了？

　　那她也不生气了。

　　因为还要送孙煦阳他们回去，到了门口，周津渡不得不放开搀着的手。霞光大片地披在大道上，他垂眸看向江秋，有些话想说，现在好像也不是好时候。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看了一天她的背影，所以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了。在两人转身后，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江秋。

　　是下意识的举动，江秋疑惑看他。她的手凉凉的，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直到将手心的温度都传给她，才说：“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她乖乖点了头，他松了手。

　　太阳落山了。

　　看着两人搀着离去的背影，纪佟霏摇头叹了口气，弯腰把身边的小孩抱起，“走吧阳阳，上车了。”

　　小孩偷偷凑近她耳边，小声问：“叔叔怎么不开心了？”

　　纪佟霏把人抱进车里，顺手帮他系好安全带，才笑眯眯地说：“你周叔叔呀，吃、醋、咯！”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周津渡收回目光，不理会她的调侃，绕回驾驶位。开了车门，却始终不见她上车。

　　“不回去吗？”

　　“你们先回，我还有约会。”

　　纪佟霏双手背后，垫了垫脚尖，像是迫不及待地等车开走。

　　周津渡盯了她几秒，有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说：“别太晚，你哥会担心的。”

　　他当然指的是她亲哥哥，纪佟昭。

　　她应下，做了个“OK”的手势。

　　车子发动，还未开出去，纪佟霏似乎看到了谁，朝远方快速挥了挥手。她等不到车子消失了，对着车窗露出的那张小脸摆摆手，就蹦着步子转身跑了。

　　孙煦阳小小的身子趴在窗边，小鼻子“哼”了一声：“我就知道，纪姐姐是为了见叶老师才来的。”

　　那抱怨的语气惹得车上的大人皆是一笑。

　　车子往晚霞的尽头开，窗外，重叠的身影渐渐消失。也许等到晚霞退去，等繁星闪烁，你也会看到，相爱的人在拥抱。

　　-

　　“怎么今天想到回来？”

　　周政渊端了杯水，搁到了阳台的小桌子上。夜晚的凉风徐徐吹过鬓角，他竟也长出了些白发。

　　周津渡握住水杯，扬唇一笑，“想你们了。”

　　“少来。”他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他的儿子，他怎么会不知道。除了脑子好使和长得俊俏，除了会陪他看展，陪他母亲练习之外，也没什么优点了。

　　天愈发黑了，今夜不见多少星星，仔细一数，比他水杯里的红枣还少上几颗。

　　周政渊抿了口茶水，瞧着那和自己相似的轮廓，晃晃水杯，“听阿洲那孩子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周津渡要喝水的手一顿，默不作声看过来。

　　他的眼睛长得像他母亲，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显得气韵非常。周政渊抚着杯壁，他想起了纪泱。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好奇地往前探下身子，“爸给你参谋参谋？”

　　周津渡看了眼挎着自己肩的手，有些好笑。没想到还能看到父亲这么八卦的样子。

　　也是，圈子里那些八卦俗事哪比得上儿子有了喜欢的人来得稀奇。他是个凡事讲究效率的人，导戏的时候他最烦选演员一项，好在儿媳妇不用他选，儿子自己喜欢就好。

　　周津渡只是莞尔，说：“你们应该有很多话题能聊。”

　　周政渊眼珠一动，轻捏了下他的肩，“怎么，人家也是我这行的？”

　　周津渡摇头，却不再说什么。反正等时机成熟了，该见到的，都能见到。

　　知子莫若父，他不说，周政渊也不追问了。冬天的星星比夏天明亮，两人同步仰头，喝下杯中的水。就像在他还小，在他还年轻的的时候，他陪他叉腰喝下满杯的牛奶。

　　“对了，妈呢？”周津渡问。

　　回来的时候母亲就不在。

　　“和几个朋友聚会去了，我过会儿去接她。”

　　难得的好天气似乎要结束了，一阵风过，夜晚又开始冷起来。周政渊回想了一下纪泱的那件黑色的厚重外套的位置，出门前，他得记得带着。

　　手中的茶水饮尽，他起身，看了眼还坐着的人，扬了下眉，“一起去？”

　　像是想到了他会这么问，空掉的水杯“咯嗒”一声落在桌上，周津渡点了头。

　　周政渊进屋去找衣服了。

　　周津渡从口袋拿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上面没有任何消息提醒。他点开置顶的消息框，上一条内容还停在昨天的回复。

　　怎么也不和他说一声到没到家。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她没设置可见时间，但她发的也少，一拉就能滑到底。除了偶尔分享一些歌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内容。

　　这么一看，还好今天有季青临在。他发了他侄女握住奖杯的照片，看背景，应该是在某家饭店庆祝。

　　在那张照片的角落里，他找到了江秋。他将照片放大，拖到那个小角。很模糊的一个身影，比他今天看到的任何一刻的她都要模糊，他却能一眼分辨出，她在笑。

　　江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没想过。

　　敏感，极度的敏感，敏感到有些让人心疼，可她又不需要人心疼。这种生生不息的自愈能力她是花了多久练成的呢？

　　印象中，她好像并不是很喜欢站在人群中心。更多时候，她都会待在自己的角落，但又不会完全被人忽视。她总是能找到一条最适合观察的线，往前一步是人群，退一步，她又回到她自己。什么人能进这条线，什么人不能，她分得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那股不悦从何而来，不是她没有答应他的参赛，也不是她和韩桢之间融洽的氛围。

　　...好吧，还是有一点。

　　但他想那更多的是嫉妒，嫉妒她从来没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过。

　　一些难以遏制的负面情绪在身上流窜，他闭上眼睛长舒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浓稠到难以化开的结终于淡去。

　　他抬手打字：[你还对什么过敏吗？]

　　那边应该正在吃饭，兴许不会回得很快，但他还是握着手机，也许他们已经吃完了。

　　嗡——

　　手机一震，连他都没想到会这么迅速，他低头看，那边发来：[…应该没有了。]

　　“儿子，走了。”周政渊敲了敲玻璃，朝他歪了下头。

　　“来了。”

　　周津渡起身，琢磨着自己应该再给她发点什么，手中又突然震了一下。

　　[周总呢？有对什么过敏吗？]

　　他有些恍惚，就这么几个字，他重复看了好几遍，才想起要回复。

　　关于答案，他仔细想了一圈，没有。

　　“爸，我对什么过敏吗？”

　　“没有吧，所以我们总说你好养活。”周政渊抱着外套，笑着拍了下他的背。

　　他拿过车钥匙，开了门。

　　有一瞬间吧，周津渡居然感到些遗憾。好像若是有了，就能让她记住一些关于他的事。只好如实回复她没有。

　　[那很好。]她说。

　　周津渡无奈一笑，就这么把天聊死了。

　　车上缓缓流淌出音乐声，舒缓温情的女声，不像是周政渊会听的类型，估计是母亲听的。周政渊伸手想切掉，却被他拦住。

　　江秋分享过这首歌。

　　“Don’t come back，it won’t end well.”

　　“But I wish you’d tell me too.”

　　漆黑的车里亮起一点光。

　　[我到家了。]

　　今夜漫长，一颗最亮的明星于夜幕中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