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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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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林莲遇见尹家树的时候,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林莲是班上的小公主。黑亮飘逸的长发,白皙透明的肌肤,高挑纤细的身材。淡淡的泛着婴儿蓝的眼睛,似乎随时会有泪水滴落下来,但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加上成绩很好。一看就知道是良好的家庭环境下养育出来的小孩。没吃过什么苦。
尹家树是高二来到林莲班上的转校生,也是林莲十七岁以前包括以后见到过的最帅的男生。
林莲永远都记得,家树穿着浅蓝色的衬衣,站在讲台上,异常干净温和的样子。尽管学校明令规定高中生不可以谈恋爱,但是两个这么温和优秀的孩子,走到一起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家树会在下晚自习后,等林莲收拾好自己的课本和作业,然后两个人一起慢慢地走回家去。林莲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家树的衣服口袋里,跟他的手握在一起。她喜欢这个姿势。她觉得这个动作代表了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进入高三,课业更加繁重。文理分班,林莲在文科班,家树在理科班。虽然上课时不再在一起,但放学后,家树总会在校门口等着她,一起回家。
那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满天繁星,林莲的手被家树稳稳地握着,他对她说,“等我。大学毕业后,我们就结婚。”
一切都美得像个梦境。
有时候,林莲一想起这句话,感到幸福就要满溢出来,胀得心里发痛。
再过四年,四年后,就是生生世世的相守。
黑色七月终于过去,两人如愿以偿地考入同一所大学,家树学计算机专业,林莲进了中文系。
一切,似乎都按梦想的轨迹进行。
B
在大学里,林莲还是那种温良淳朴的好学生。她对每个人都谦和有礼,跟班上的同学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寝室里的人也很喜欢她。
只是有时候,林莲会觉得心里钝钝的。生活的表面是如此鲜美,可是她觉得自己使终无法深入。除了沈承欢。她是她的室友,也是她大学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沈承欢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用眉笔细细地画斜得上挑的眉毛,涂银色的眼影,深玫瑰紫的唇膏。很多男生都为她感到惊艳,但是她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种疏离的不可侵犯的距离。
当然,她是极其飞扬恣肆的,才华横溢。她似乎在读大学后,就不曾问家里要过钱。生活费,学费,都是她向各家杂志撰稿所得。而且,她跳舞跳得极好。那种热情奔放的牛仔舞,似乎就是为她而生的。林莲曾见过她跳舞。她的手,她的腰,她的臀,她的整个生命仿佛都和舞蹈融为一体,为舞燃烧。
这样的女子,她仍然很寂寞。
林莲经常会在半夜梦醒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床上亮着烟头的红光。林莲总会小声地问她:“你又失眠了?”
那个红点一闪,沈承欢举着烟的手习惯性地扬一下,表示她听到了,并对她的问题作出肯定的回答。
这时,林莲就会在心里默默地想:承欢,承欢,你到底是为谁承欢?
C
读大学后,家树很忙。他以一年级新生的身份当选了系里的学生会主席,这在这所大学都是史无前例的。系里各个部、社团的换届选举,工作安排,他都要到场。而且,他也开始为一些电脑公司写软件。他想快一点,让自己具备走入这个社会的技能。
所以,开学两个月以后,家树才有机会请林莲和她的好朋友沈承欢一起吃饭。
他是这样温文出色的男子。
林莲是真的高兴啊。吃饭的时候,她的左边坐着承欢,右边坐着家树。
她一会儿给家树夹点鱼,一会儿给承欢夹几片肉。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家树,你这么忙,要好好补一补!”
“承欢,你太瘦了,多吃点!”
一桌子听到的都是她的声音。
沈承欢吃得很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叫啤酒。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夹着烟,眼睛亮闪闪的,“家树,你也喝点吧?”
家树点点头,默默地端起冰镇啤酒。
“干杯!”承欢抬头。
“干杯!”家树轻轻地说。
承欢一仰脖就把整杯酒灌了下去。然后微眯着眼,仿佛在细细体味那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下滑到胃部的感觉。极其沉溺酣畅。放下酒杯,她轻轻地说,“我爸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跟另外一个男人去了国外。爸爸天天在家喝得醉醺醺的,也不说话,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我知道他是在想妈妈。可妈妈从来就没回来过。我记得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特别兴奋,喝了好多酒。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再也没睁开过眼睛。奇怪的是,爸爸走后,妈妈就回来了。在爸爸那么渴望见到她的时候,她不回来。爸爸走了,她就回来要接我走。我叫她滚。我说我不想看见她!我真的不想看见她!”
林莲记得那天晚上,承欢喝了几杯酒以后,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这样几句话,“林莲,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因为我没有归宿。我常常想,是不是在我走得足够远以后,它就会来到。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力量走到那一天。”
看着这样的承欢,林莲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有轻轻地握着承欢的手,“你知道吗?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可是永远是多远?”承欢仿佛无力承担,“我们都在迫不及待地长大。”
D
家树接的软件公司的活做得很好。不断地有新的客户要他做设计。学生会的事务也日渐繁忙,他觉得再住在寝室不太方便。于是在外面租了个小小的两室一厅,有卫生间,有厨房。
周末的时候,林莲会拉着承欢一起去超市买菜,然后到家树租的小屋做饭吃。林莲从小就没进过厨房,根本不会做菜。承欢却炒得一手好菜。尤其是水煮鱼,乳白色的透明的汤,上面漂着紫苏,葱,姜丝,红辣椒和青辣椒。光闻香气,就让人食欲大振。
林莲每每流着口水大叫,“承欢,你要嫁给我!你一定要嫁给我!”
承欢会笑着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做菜给我吃,我会饿死的。”林莲就象扭麻花一样,抓着家树的手扭来扭去。
家树就会刮着她的鼻子笑,“小馋猫。为了一条鱼,就把我给抛弃了!”
“哪有?”林莲大呼冤枉,“你呢!是我的大老婆。承欢就是我的小老婆。”
家树和承欢不禁为她的强盗逻辑哑然失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承欢一怔,马上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香樟树。
家树租的小屋成了他们三人的天堂。只要没课,林莲就会拉上承欢去那里看书、上网。家树会坐在屋里写程序,放低低的如流水一样的音乐。然后,承欢做饭吃。
林莲由衷地感觉到生命的美好。她想,人生最美好的事,不过是和自己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E
承欢从大一开始,就开始四处旅行。坐很久很久的火车,再换乘很久很久的汽车,再走很远很远的路。她去的地方,有很多都是林莲听都没听过的。林莲觉得她就象她说的那句话一样,籍着越来越远的旅行来找寻自己的归宿。
每到一个新地方,承欢都会发来照片。都是用普通的数码相机拍的,但都无一例外的精美绝伦。有蓝得仿佛要落泪的天空,圣洁的虚无飘渺的雪峰,高原上牧民被紫外线灼得通红的脸……
有时候,承欢也会给林莲发简短的Email。她说,“林莲,我坐在深夜的火车上,由于钱不够了,只能坐硬座。周围都是沉睡的人,还有只买了站票的人,用报纸铺在地上,躺在过道里睡觉。我想把座位让给一位异常疲惫的大婶,她坚决不坐,她看着我说,姑娘,你自己坐吧,我没事。你脸色这么苍白,要好好休息。可是我却睡不着。林莲,我发现,有时候来自陌生人的关怀,也能让我们感觉温暖,心怀悲悯。”
都是这样零碎的只言片语。林莲却用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她觉得承欢心里那只寂寞的小兽已经越长越大。
F
6月24日,是承欢22岁的生日,也是他们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天。
承欢的生日宴会上,从不喝酒的林莲喝得多了点。家树先把她送回寝室,待她睡着了,才走出来。
承欢站在香樟树下,两颊彤红,双眸璀璨如星,直视着他,幽幽地说,“家树,陪我过生日好吗?”
在家树租的小屋,承欢仰着头,轻轻地吻他。她说,我只想要你给我一个夜晚,今晚过后,也许我们就会永不相见。
家树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痛,象细细的丝线,越缠越紧。他低下头,吻上她蔷薇般薰然的嘴唇,无比珍爱,好象他拥在怀里的,就是他前世曾经走失的另一半。
激情中,家树听到自己压抑在喉咙中的呐喊。她如此盛大,他无法抗拒,也无力抗拒。他伸出手,触到了她脸上温暖的泪水。绝望的感觉如此强烈。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潮湿茂密的森林,而她的灵魂,藏在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深处。
家树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剧烈,身边空无一人。他抬起身子,看到她留在桌上的便笺,“家树,我一直在不停地寻找,也将一直寻找下去。我说过,我是没有归宿的。现在,我想去北京,你出生成长的城市,感受你曾走过的每一条路,呼吸过的每一口空气。林莲,她一直都不知道,我爱你,如同你也不知道一样。我相信,她不知道会比较幸福。以后,你们可以平静地生活下去。而我,会一直牵挂你,就象我对你无尽的爱一样,永不会停息。”
G
林莲大学毕业后,和家树结婚。
一年后,生下一个小孩。
承欢在北京给孩子寄来了一块刻着“恩慈”的玉。
从此以后,林莲再没有承欢的消息。
只有家树,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醒来摸到自己脸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