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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安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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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少爷,是否伤风了?快将这围脖围上。”
“元宝,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没以前好看了?”
“哪有!不是我说,太……少爷绝对是全大盛最好看的少爷了!”
被叫做元宝的圆团子,嘟着嘴大声赞到,仿佛要用声音大小来表明他有多诚恳。
他口中的少爷看起来却不太满意,从元宝袋子里揪出镜子来看了又看。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嘴角一弯还隐隐生出了两个酒窝。
他看了一会儿,掩下眼中一汪水润,撇着嘴不知是在问谁:“那他为何不见我?”
元宝费劲地弯腰拾起散落了一地的各种玩意儿,然后起身用袖子擦干满额头的汗,没听到那句自言自语,只是对那人小声问道:“少爷,那我们还等吗?”
听到等字,那人弯起的月牙收了一大半,撩开帘子望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皱紧了眉头。
此时一阵风从巷口吹来,从宅子里探出头来的槐树被风吹落了一树的淡黄色花朵。
没多久马车的蓬上便堆了一座小山包,那人伸出手想要接住几朵小花,但不知是时机不对,还是手太滑嫩,好几次尽管是挨得近了,也只是擦着手过去了。
他被惹怒了,把手猛地抽回来,把帘子惊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华贵的马车左摇右晃好一阵儿,其中还不时传来“我的祖宗”,“少爷别生气了”,“我给您买槐花蜜”等宽慰话语。
不知哄了多久,才看见元宝拉开车帘示意车夫启程。
风兀得停了,随着车走,槐花从车顶卷了个环散落在地上,轮子碾过花瓣,溅起一阵香气,仿佛是要告诉某个人,此间有人真心候了许久。
马车转了几个弯,马蹄声才踏入喧闹的市集,热腾腾的包子气和人声一样鼎沸,挂满珠子的帘幕也遮挡不住这样的香气。
元宝看车里人的喉结和鼻子一齐动了动,便明白了七八分,等到马车驶到春芳斋时,他立马探出头让车夫停车。
他先向里头恭敬地告了个假,然后耸着个胖肚子蹲坐在车沿上,再顺着较低的位置呲溜窜了下去,看得那车夫一愣一愣的,望着那圆润的背影在内心里感叹了好久,接着立马收回眼神,摆出恭敬地表情,把马凳摆了下去,默不作声地候在一旁。
他没敢动弹,所以也不知道,靠着春芳斋那一边的帘子被掀起一个小角,有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元宝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眨了眨。
他刚想关上帘子,却看到街角处坐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聚拢在一堆,灰头土脸面色饥黄。他皱眉望了许久,向一旁候着的车夫问道:“此处怎么这么多无家可归之人。”
那车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无奈地摇摇头:“近日长安来了许多流民,听说都是从……”他说到这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接着感叹道:“都是一群可怜人啊。”
马车里的人点了点头,等了许久,才将帘子放下,仿佛风都不曾把它吹动过。
“哒哒……”
“哎呦,我的摊子!”
突然大街一头传来人群的惊呼声,仿佛有热油滴进了烧热的锅子,迅速窜起了人群的怒火。
站在一旁埋头恭敬等着的车夫,抬眼张望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一群人骑马入了拥挤的人潮,被惊吓到的人群扑倒在两侧商贩的摊子上,故而引起一阵喧哗。
声音越传越近,那车夫看了看马车的位置,心底大叫不妙,把马凳迅速摆回去,刚想朝里面通报一声,就听到少年玉珠落盘似的的清脆嗓音。
“不必动。”
那车夫咬了咬下嘴唇,迟疑了很久,手把袖子都快抓破了,才从嗓子里压出几乎不成一句话的语句:“爷……他们怕是要不知死活地……冲撞了……。”
帘子突然有了动静,竟是丢出了一块元宝:“你且退到一旁便是。”
车夫恭敬地把元宝捡了起来,却没敢收进怀里,他耳朵里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脚却没敢动上分毫。
却不是这辆马车是他所有,十分疼惜的缘故。
一个最普通的马车夫,全身上下也就妻子新纳的鞋值上点钱,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华贵的马车。
他只是受人所雇,在每月初十巳时,候在长安街头,等着这辆马车被一个俊秀男子驾出来,再将马鞭转接给他。
然后,他只用驾着马车去座府邸外等上几个时辰,再驾回原来的位置便可,事情虽简单,但报酬不菲,便是这一个元宝。
但尽管事少钱多,他却每每从初五便开始担心,只因虽然接人的地方是长安街,但长安街的尽头便是巍峨的皇宫,来的那位俊秀男子和这辆马车一样气势非凡,此中所坐之人定是他这辈子都攀不上的大人物。
所以他只敢此时一动不动,哪怕那即将到来的马可能蹄踏过他的身体。
空气仿佛凝固了,但他不知是幻境还是拍到了极致,竟仿佛听到了一声浅笑。
“前面的不要命了?赶紧让开!”
“快让开啊!”
“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正当那马蹄快要踏入马车十尺内,突得飞来一个簸箕,糊了骑马人一脸,他立马勒住马首,引得骏马长嘶,跟后面的几匹马正正撞个满怀。
马上的人被撞得七零八落,只有领头之人,在即将被马甩出去的那刻,踩上旁边的立起的柱子又翻回了马背上。
来往路人先是一惊然后连忙长舒一口气,场子虽然慌乱,却没有什么血腥场面,看起来只有那几个纵马之人收了点皮肉伤。
那骑于首马之人待马儿平复之后,沉声喝到:“拦路者谁?”
车夫刚从惊险一刻回过神来,便被这怒气一喝吓得七魂去了八魄,连忙跪地求饶。
“林将军,你看……”
那被唤之人,正是宫城北军里掌京师徼巡的执金吾林如风。
他先看向那地上抖如筛糠的车夫眯了眯眼,又望向那纹丝不动的马车,片刻后沉声道:“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那马车先是未动,而后帘子忽得抖动了起来。
林如风身后几人相视一笑,心想这马车主人定是怕极了于是也跟那车夫一样抖个不停,不敢出来。
他们正想呼人出来耻笑一番,林如风摸了摸背后的包袱嘴角紧抿,想着还是先送了信再行处置,他手刚一动,就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句话。
“送的是什么消息?”
声音清脆,听起来像个少年。
字字铿锵,未有任何惧意,遑论仓皇。
林如风压下持鞭之手,转头仔细打量眼前的马车,只觉得满眼的金灿灿,这马车的主人仿佛生怕不能彰显其财力雄厚家世显赫一般,从车轮到帘幕竟然都是刺眼的金色,连那悬挂的灯笼也是刺眼……
等等,灯笼?!
林如风面色一沉,迟疑了片刻,竟摸了摸马的鬓毛,从马上下来了。
“大人,这……”
他看着那高高悬在马车上的红色灯笼,紧皱着眉头。
周围听着“御赐金牌”还有“生、死”的路人,早已被恫吓住,要么支愣在原地,要么已经趴在了地上。
但此时安静的街道,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大胆刁民,执金吾持八百里加急……”话未说完,林如风便立马抬手制止,他望向揣着大肚子急忙赶来的元宝,长鞠一躬。
然后转身朝着那马车方向抱拳深鞠。
“什么消息?”
那少年也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与之前仿佛并无不同。
林如风握拳之手却更紧了些,望着那红色灯笼上的“安”字,闭着眼从唇齿中咬出几个字:“潼关大捷。”
跟着林如风的那几个人再次面面相觑,然后纷纷闭紧了嘴巴,想到刚才脱口而出的“刁民”两字,恨不得扇上自己两个巴掌。
这等情景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连位同九卿的执金吾都惹不起的,就算是在这皇城之内,又有几人?
周围的百姓耳朵里却只听到那潼关大捷,不顾人还歪着倒着就连忙欢呼出声,仿佛刚才的“死”与“亡”如过眼云烟,只有那确切的边境大捷才是真切的。
而在春芳斋门口瞧见了马下惊魂全过程的元宝,踩着马凳,抱着从春芳斋里拿出的点心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马车。
那林如风瞧了瞧马车,又瞧了瞧灯笼上的安字,最后摸了摸手里的马鞭子,站在一旁等着马车里头的动静。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怎会有不懂事的?马车里坐的这位无论做出何等荒唐事,他一个执金吾总归是得罪不起的,倒不如随了这位的意,将这捷报内容告知,也算是赔了刚才差点冲撞的罪,至于陛下那里……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需要交代。
过了一会儿,元宝掀开帘幕的一角,颤颤巍巍地下来,递了一张折好的纸条给林如风。
林如风刚想打开,元宝连忙出声制止:“林大人,少爷请您从未央宫出来之后再看。”
林如风点点头,再行了两礼之后,准备上马离开。
“少爷的意思是,皇城脚下,百姓之地,还是请林大人选择更稳当的方式前行。”
林如风点了点头,牵着马向着宫门急匆匆地走去了。
待他离开后,马车旁的议论声更加繁杂。
有的在议论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更多的还是在欢呼潼关大捷这件事:“算上这次大胜,这是今年第三次大胜了吧!”
“是啊!这几年,朝廷打仗就没输过,不过这次听说匈奴那边可出了大批人马,打得可激烈了,没想到我们竟赢得这么快!”
“哈哈哈……说的是啊,你也不看看领兵的是谁。”
“整个大盛还有谁人不知……”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躲避什么:“元宝,回去吧。”
元宝听着这声打了个激灵,朝旁边还未起身的车夫又递上一枚元宝,踩着马凳走上去后,往那马屁股后面轻轻抽上一鞭,竟连马凳也不要便走了。
只留下一句:“下月初十,你再来。”
车夫手里拿着两枚元宝,呆愣愣地望着马车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