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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整夜的 ...

  •   一整夜的雨,总算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停了下来。整个城市浸泡在潮气里。老式居民区未加修缮的房檐,树枝上挂着的雨珠滴滴答答地掉落,每一颗都带着这个城市的倒影和穿杂其中的人情,世故,跌碎在地上。
      叶子铺堆在路的两侧,地上泥土的香气和树叶死去的轻微腐味混杂在一起,散漫的上升,交汇进绒绒的金黄光线里。路边的建筑沉默地倚在湿润里,享受着秋天所剩不多的暖意。街角偶尔出现穿着制服的环卫工人,大扫帚慢慢地划过地面,带走几个抽剩的烟头,长长短短,路上的水跟着扫帚尾巴一寸寸的前进,刚想借着力向后倒退,就又被下一波的推动打出聚集的白沫。垃圾,树叶,夹带着少量的积水被撵进白色的编织袋,袋子被放下,软软地瘫在地上,倚着路牙。清扫地面的大爷撑着膝盖打算坐下,因为估计错了高度坐空,身体一歪跌坐在路牙上,陈真看到了,不自觉地伸了下手,想起自己正坐在公交车里,立即将手缩回。大爷坐稳后扶了扶帽子,就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前面。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山地车,其中一个突然停下,单脚支着地,脱下一侧的书包带,把书包熟练地甩到胸前,翻翻找找,剩下的几个人停下来等他,扭头看着,一脸地不知愁苦,轻松地说笑。配合着眉飞色舞,不时还抬起一只手跟同伴比划着什么。听的人也不看他,手腕压在车把上,身子伏地很低,明快地笑着,来回地晃动着前车轮。落在后面的男生从包里找见了什么,放到校服口袋里,拉上包,故作潇洒地一甩。刚放入兜里的东西又掉到地上,引得等他的几个人一阵笑,他也不恼,一只手扶住车把,屁股离开车座,将东西捡起来塞进了校裤口袋里。少年时代的美好吧,莫过于无限青春里,几分钟的快意喜怒。
      陈真看着他们,心情不觉明快几分。哄哄闹闹,几个人再次骑上车离开。公交车再往前开,一个年轻人站在公交站台,手里拎着生日蛋糕,小心地让蛋糕盒的一侧靠在腿上,防止因盒子的倾斜让蛋糕受到挤压。他穿着单衬衣,扣子系的一板一眼,大概是有些冷,他内敛地伸手抬了下眼镜,顺便将袖子往下蹭了蹭,盖住半个手背,他的表情不太好,离得更近些才看到他左脸有点肿,大概是是刚拔过智齿。陈真自顾自地猜测着,想起自己拔智齿时嗞嗞的电钻声和口水不断累积的窘态,只觉得牙齿一阵酸涩。立刻再次将注意转移到那个人身上。不舒服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情愿,坚持要亲手送达的祝福,大概是爱人,或者很亲近的家人吧。过得不错,有人值得付出也是件消磨感情的美事。陈真看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小幅度上扬。佳炜只用余光就捕捉到了这一小小的变化,那只牵着陈真的手紧了紧。陈真当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不合时宜,又快速的抿住嘴,把笑容收回兀自消化。
      “干嘛又不笑了?”从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佳炜向陈真投来视线。
      “你笑我还能打你吗?”
      无赖的语气,脸上却分明也染上了笑意。陈真扭过头,看到身边的人浸泡在暖黄的光线里,他黑色的上衣,镀上金色绒光的黑发,两道英气的直眉。还有好看的眼睛,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切,加上陈真收不住的笑,这个氛围怎么看都觉得太过融洽,与两人即将分手的事实极不相称。
      “那谁说得准,你就老针对我的言行举止问题发表意见,而且我也没笑。”陈真是个不分场合,不顾人物关系,酷爱打嘴炮的人,俗称顶嘴。只这一个恶习还不够,有那么一两句占上风就喜形于色是他的第二个恶习。
      但此刻因为某些原因,为保住他的冷酷形象,陈真努力的抿嘴憋笑。
      “你憋笑就爱抿嘴。”
      “我真没。。”
      “被拆穿以后,还喜欢无意识回嘴。”
      “。。。。。哦”
      有来有回的几句,开头儿天雷滚滚,石破天惊,结果就憋了俩蔫儿屁。和这人嘴炮儿,过不了两招就会败下阵来。
      ‘那么没劲呢’陈真看着窗外兀自想
      这也是陈真要和他分手的原因之一。
      公交车停在站牌前,拿蛋糕的年轻人大步跨上来。瑟缩着扫完码后环顾四周,发现公交车上只有陈真和佳炜两个人,只愣了一下,然后选择识相的远离两人所在的后排区,坐在了最靠前的位置。这辆公交车,似乎刚刚换新。起步,行驶都很安静,安静的坐骑,安静的道路,安静的路人甲和安静的即将退役现男友,还有快憋死的陈真。他努力地想发出点儿响动,打破这种不寻常的安静,这样的告别不是他所预期的。分手应该结束在夏天这样盛大的季节,用高温带来的烦躁阻断分手的阵痛。而不应该在秋天,秋天背负着不少的偏见,少女伤怀,少年感慨,少妇阁中苦,将军不惜才,家国仇恨,或者小伤小怀。
      陈真以前也是个有着大把才华的有志青年,他的文学细胞最早被重视是在高中,他的语文老师,一个年过六十,以高级教师之荣光被反聘的和蔼老太太。当时那位老师在某节课的尾声,看完陈真的课堂练笔后,眼氾精光,食指不住地点着陈真,温柔又激动地说
      “小陈儿啊,这个你很有文学天赋呀,以后想往什么道路上发展啊?”
      陈真大言不惭
      “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哄堂大笑,陈真就坦然地坐在那儿,大剌剌地把腿伸到过道里,一脸的无所谓。老太太是个保守又规矩的人,陈真以为她会被气到脸红。出乎他的意料,那位语文老师,那个传统的老太太,微微颔首,从老花镜上面投来笑意的一瞥,随后合住陈真的本子,在桌子上整了整,慢悠悠地说
      “哎呦,小陈儿啊,加油吧,你能有大出息。”
      陈真就愣在那儿,手依然揣在裤兜里,整个人依然懒散的向后靠着,他精巧的五官,清澈的眼睛,阳光下淡棕色的头发,调皮玩味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却投射出别样的光。他一直默认,他的成长就在那个莫名其妙的瞬间,那时他们总是羡慕隔壁班由年轻老师带领,充满活力,师生之间没有边界。那时的他们肆意地仰仗着永不结束的少年时代,单纯的崇拜着年轻的魅力,坦然骄纵地接收一切偏爱。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接收到那种时间的力量,年龄的力量。那个瞬间对陈真来说太过重要,以至于他总在脑内一遍遍的回忆,到最后,他一度无法确定那个瞬间是现实,还是自己的臆想。
      当然,后来的同学聚会帮他确定了这一点。因为这段经典的对话早就广为流传,其他人对此的热切关注,当然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所谓生命的力量,他们的关注是因为陈真的回答“升官发财,娶妻生子。”而当时的陈真,性别男,爱好男,恋爱对象男。又因为些无法把控的历史原因,陈真的恋爱事迹广为流传。当然,陈真过于对得起观众的外壳儿,对这故事的流传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大作用。
      可惜,这课堂上短暂的温情反应,只是陈真暴躁路上的小插曲,就那么从小一路拗到大,赢了不少嘴炮,却得罪了不少人,没品尝到多少人性的温情。慢慢长大又发现,普通人的发财不过就是三室一厅,和国,和官儿能扯上的关系都不太大。
      什么家啊,国啊的,我也想有大贡献,没人给我那机会呢,年少时的陈真总是遗憾地想。
      陈真一直期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实打实的硬汉,虽然遇上了吴佳炜这路货色,哦,就是坐在他旁边这位人设准前任的帅哥儿。就是这个人,把陈真的硬汉追求变成了车祸现场,不得不改道再造,回炉重塑。但他依旧不希望那些小矫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陈真每到入秋心里就咯噔一下,让我快乐度秋吧,事业不要爆好,只求顺利一点;爱情不要大起大落,就图个平淡。千万别让我在秋天哭天哭地,抹眼擦泪儿的。外面毫无生气,自己再哭丧个脸,那就倒霉到家了。这么小的愿望,没能实现。且预测秋天将成为陈真心里永远的阴影。
      黄晕的阳光慢慢变弱,以升腾的方式流逝。稀疏的光线消散,流沙一般沉淀出靠窗的两个身影,陈真看起来更加瘦削,整个人依旧是高中时候的干净模样,脑袋抵着靠背,浅棕色的发丝被窗户缝里挤进的风吹的飘飘摇摇,眼圈儿被吹的有些发红,眼睛里那种感染人的灵气此刻也暗淡许多。眼神略微失焦,明显的传达出此人正在放空的信号。胳膊撑在窗户边上,陈真没在看窗外的街道,而是盯着窗沿里侧细小的黑色灰尘,被风吹得想要借力漂泊,却只在原地抖动的灰尘。马上就到终点站,马上迎来分别的时刻,陈真却丝毫没有将要失去什么的痛觉,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有即将分别的实感,即使身边这个人陪伴自己将近十年,即使曾经深爱,貌若癫狂,恨不得将对方嵌入身体,时刻占有。可时间流逝,感情消散。陈真想过这刻骨铭心终有一日走向完结,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段关系,是由他们自己亲手终结。
      “东化坊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
      车慢慢停下,路边的学校缓缓倒退进公交的窗格,一直牵着陈真的那只手微微放松。
      “好久没来了,变化真大。”
      佳炜是个很少感伤的人,陈真一时发愣,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又说“怎么周六还堵车?”
      “你忘了,补课呢”
      “哦”陈真恍然,随后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佳炜看到他的表情不禁失笑,那些难熬的,漫长的时间,因为有了陈真才得以缩减。
      多少的屁话痛苦,概括一下都他妈是一个词:物是人非。无可奈何看着爱人擦肩,缠绵,错过,走远,看着他再遇到另一个自己,然后沉默着泪流满面。佳炜看着自己与陈真相识的地方,想起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所有幸福,痛苦的由来,不禁一阵头疼。学校添入了新楼,操场扩建,大面积的绿化一看就是人资双投的结果,学校的大门换成了电动门,门前的校名题字也请了人重做,规矩的正楷,却怎么也没有老校长造诣不高的墨宝顺眼,小路对面卖早点的门面铺变成了打印店。陈真向佳炜提起过很多次,找个时间,看看学校翻新过的样子,都被佳炜含糊过去,陈真想着老学校的细节,怎样将记忆重构,都觉得模糊一片。直到看见实物,大量的细节冲进脑袋,操场上被篮球砸坏的篮板,教学楼一侧被雨水渗出一道深色的水痕,教学楼入口处挂着的,右下角总是故障闪动的电子屏,传达室旁边浓香馥郁的丁香树,会议厅里打闹时弄坏的座椅,蓝色窗帘底部深浅长短不一的中性笔道儿。所有承载回忆的细节都被洪流卷席。只能看着物是人非的场景,想象着那些被丢弃的旧物,坏掉的座椅,蓝色的窗帘,老式的投影,被卸下的风扇。变成多余,变成垃圾,变成拆解后的碎屑,变成再找不到的,记忆的证据。和曾经郁气芬芳的丁香葬入过去。
      佳炜探过手,轻推上陈真面前公交车的窗户。陈真头顶的几根细发,没有了风的拂动,狼狈的落在他的前额上,显得陈真此刻有些落寞。佳炜想把它拂开,顿了顿,没有伸手。公交车在堵成一片的路上艰难地移动。天暗下来,汽车的前灯,尾灯陆续亮了起来,红晕,暧昧的灯光染成一片。带着蛋糕的年轻人焦急地看表,和司机说了几句后,车门打开,他小心地托起蛋糕匆匆下车。陈真看着自觉疲累,他的一腔热情,无畏,都在过去不计后果地倾注到了佳炜身上。现在想起,只觉得浑身酸痛,一阵恶寒。佳炜此刻就看着陈真埋入光雾的小巧侧脸,一阵恍惚,仿佛陈真仍是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短袖的清爽少年,而他们依然怀着对彼此的偏爱。不远处的汽车鸣笛,佳炜一愣,烦躁地偏过头,黑色的瞳孔流露出自己未察觉的受伤,他面孔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眼睛里发现那种留存的清明的纯净。时光对他不败,少年时期深深畏叹的挫折,磨难,世故,此前都已走过一遭,可一切似乎只是化作气流,从他的周身拂过,外表不曾留下任何痕迹,只是这些年他与陈真的互相消磨让人疲惫。
      佳炜高中时抽长成的有力骨骼一直保留到了现在,丝毫不改。所以即使是现在的陈真,自诩感情已淡的陈真,最怕看见佳炜背向他时的样子,脊柱,肩胛,骨节,就那么清晰的,一节节的延长着。在各种各样的衣服下,一直不变的那些皮肉骨骼,构成陈真年少时的爱人,爱最直接的表现是身体,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腰身,陈真总忍不住想从身后抱着他,将额头抵在他温热的后背上,感受两个人的身体逐渐发烫。他总要用力地掐手,才能抑制这样的冲动,这冲动又不断提醒着,陈真你怎么舍得抛弃这绵长的记忆?
      陈真外表懒散,总是嘻嘻闹闹,内心却执拗得很,总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佳炜不同,他总是端坐着,仔细观察,却总能发现他的两条长腿总是随意地摊开,所以从来不显得呆板,只让人觉得他高大,俊朗。他谈笑中也会不时流露出一丝痞气。陈真是个顶讨厌板正的人,他被佳炜吸引是一种必然,他觉得奇怪,怎么能有这么一个人,完美糅合着黑与白,固执坚定又漫不经心,裹挟包容着善与恶,能只用言语和笑容,就让陈真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影子,失魂落魄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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