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沐语欢

55、第 55 章

　　沈明姝也万万没想到能在此处看到箫凌玉，后背霎时变得僵硬，紧张得正要将头别到一边逃避，但因上次她眼睛失明一直没能看清他面容的强烈遗憾作祟，便强忍着心头掀起的涟漪，又抬起了眼。

　　天光下，男子穿着一袭银色铠甲，面容清隽，身量如松柏般英挺魁梧，乍一看竟和箫胤临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脸上那双清澈的凤眸，望过来时仿若夜空泛起星辰的波澜，灵动，炯炯有神，浑身透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意气。

　　竟和她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一模一样。

　　此刻，沈明姝几乎可以断定，眼前之人就是裴少仲。

　　只一刹那，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霎时充斥她全身，令沈明姝心头百感交集，各种纷杂的念头疯狂地叫嚣。

　　他竟真的没死？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又为何摇身一变成了箫凌玉？

　　裴少仲，箫凌玉这两个身份，到底哪个是真的他？

　　还有，他既然没死，那他为何不来找她？

　　不对不对，箫胤临曾和她说过，他失忆了！

　　他忘了关于她的一切，所以才迟迟没来找她！更认不出她！

　　直到这最后的念头方在她脑中闪现，沈明姝心头霎时如同被千万把利刃齐齐捅入心脏般痛不可支，脸色一瞬变得煞白，掐入掌心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箫胤临几乎同一时间便察觉到妻子的异样，他强压着心头滔天的醋意，并没回箫凌玉的话，弯腰将沈明姝放在地上后，摸向她额头紧张地问：

　　“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且昨晚他彻底想通后，纵使依旧吃这两人的醋，可还没糊涂到再冷落妻子，将妻子越推越远的地步，那会与他本心相悖。

　　低垂着眼的沈明姝，闻言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点了下头，低声如是说：“我头有点痛。”

　　箫胤临忙扬声喊来王矩：“你抽出一队精锐先护送王妃回去医治，孤办完事后，稍后就到。”

　　好在王矩今日跟着箫凌玉来林中寻人时，为防这两人受伤行走不便，特意叮嘱下人寻来了一副轿子，闻言他忙哎了一声，扶着沈明姝上了轿子。

　　全程沈明姝都面色如常，也未回头再看两人。

　　直到轿帘放下，轿子被抬起悠悠晃晃的朝林外走了一段路，直至听不到身后任何动静后，她终是没绷住忽然捂着唇，泪如雨下。

　　这厢，待沈明姝走后，箫胤临转瞬恢复阴沉的神色，冷声对箫凌玉道：

　　“昭明帝那边如何了？”

　　箫凌玉忙肃容禀告道：“昨晚皇叔失踪的消息传回山庄后，昭明帝一边在山林里设下埋伏诛杀皇叔，一边又假惺惺地派人去寻皇叔的下落，见寻不到皇叔，直至后半夜，昭明帝所在的行宫忽然起火，禁卫军统领对外宣称，有人趁着火势刺杀昭明帝，并抓到了几个刺客。”

　　“那些刺客供出的幕后之人........”箫凌玉说到此处，语气一顿，气恨道：“是您。”

　　而昭明帝会这么做，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想一举将箫胤临和效忠箫胤临的人，冠以“蓄意谋反，刺杀皇帝，其心可诛”之罪名，一并铲除干净。

　　箫胤临似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嗤道：“好一个贼喊捉贼，昭明帝现在人在何处？”

　　“仍在承和山庄。”

　　不待箫凌玉话音落地，箫胤临一把拽过身侧暗卫的马儿，翻身腾跃而上，随即猛地一夹马腹，策马绝尘而去。

　　箫凌玉神色一凛，连忙上马，朝前狂奔一段路，正欲给箫胤临指明走出山林的方向，箫胤临忽回头冲他道：

　　“收拾他，孤绰绰有余，你不必跟着了，先回去待命。”

　　态度疏离的和以往对他亲昵的模样大相径庭。

　　箫凌玉来不及多想，箫胤临已喊上其他暗卫等众人继续朝前狂奔而去。

　　紧接着，未出两个时辰，昭明帝朝外宣称“箫胤临意欲谋反，他身为皇帝，逼不得已大义灭亲”的旨意，还没出承和山庄，就被箫胤临拦截。

　　早被重兵把持的空旷无人的大殿中，匍匐在地一身冷汗的昭明帝，再无昨日嚣张气焰，面对跟前一脸杀意的箫胤临，如丧家之犬痛哭流涕的朝前膝行两步，并语无伦次的急声求饶：

　　“皇叔，皇叔，此事不是朕做的——”

　　昭明帝说完，如同狗咬狗一般胡乱指着跪在他身侧的大监，“是，是这个老奴，是他日日在朕耳边说皇叔的坏话，还造谣说只要皇叔在一日，朕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皇帝，甚至教唆朕这么做！是这该死的奴才，破坏朕和皇叔的关系，其心可诛，朕这就杀了这奸逆小人！”

　　说着话，气愤不已地紧跟着站起身，一把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刀，就要朝着大监头上劈去。

　　那位大监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扯着杀猪般的尖锐嗓音高声否认：“事实不是这样的，老奴一个阉人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做下此谋逆之事——”

　　大监话未说完，一身肃穆的箫胤临，一脚踹倒两人，大喝一声：“够了！”

　　昭明帝霎时被踢飞几米远，他来不及喊痛，刚要连滚带爬地起身，便见箫胤临一脸不耐地啧了一声，似是已耐心告罄，沉声吩咐属下：

　　“将皇帝关押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言毕，右手按着腰间佩剑剑柄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守在大殿外的几个御林军，忙用力关闭大殿房门。

　　随着殿内光线越来越暗，狭小成一条缝时，昭明帝才后知后觉此次他真的再无翻身之地了，顿时气急攻心，披头散发的破口大骂：“箫胤临，你私自囚禁皇帝，有违祖宗礼法，你不得好——”

　　话音未落，喉间忽涌上一阵腥甜，只听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在大监的惊呼声中，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

　　未出半个时辰，“皇帝昨夜忽发恶疾得了癔症，即日起闭门养病，朝政一切事务皆交给箫胤临处置的旨意”如同插上了翅膀般飞进了承和山庄的各个角落。

　　今晨被箫凌玉带兵控制起来的拥护昭明帝的一干朝臣和武将们，听到这个消息，个个大惊失色，与此刻，终于意识到这大魏的天终究是要变了，捶胸顿足惋惜的同时，亦纷纷投靠了箫胤临。

　　趁着还未回京，晚间前来拜见箫胤临的人便挤了满满当当一院子。

　　然而箫胤临从昭明帝行宫出来后，却拒不见客，径直朝后院沈明姝的住所走去，边问王矩：“王妃的身子诊治得如何了？”

　　王矩忙恭敬禀告道：“薛神医说王妃只是感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喝几副药就好了。”

　　且这些时日以来，薛神医一直在帮王妃调理身子，之前王妃所中的“诱春香”的毒也解了不少，已极少生病了。

　　箫胤临闻言心头一松，正欲再问别的事。

　　丫鬟绿翠忽端着凉透的饭菜从院中主屋出来，看到他远远地忙躬身行礼：“殿下。”

　　箫胤临目光从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扫过，眼神一暗，当即加快步子，撩起门帘进了屋子。

　　正坐在窗台下打络子的沈明姝，笑意盈盈的忙迎上前，帮他把腰间佩剑取下，边温声道：“我方才听宫人说皇帝病了，这些时日朝中的一切事宜皆由殿下处置的事，还以为殿下今夜不回来了呢。”

　　箫胤临下颌绷得紧紧的，趁着妻子说话的间隙，一瞬不瞬打量她面上。

　　妻子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双鬓青丝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耳戴金镶东珠耳坠，一袭晚霞紫绫如意云纹裙，和往常一样，除了清丽绝伦之外，亦不失俏皮。

　　可若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她双眼微肿，似是方才哭过。

　　箫胤临强行压下心头醋意，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只盯着她发顶，沙哑着声道：“皇帝处已被我控制住，眼下翻不出什么乱子来，我忧心你的身子，就先过来看看。”

　　说罢，扬声朝外面喊一声，令下人传膳。

　　沈明姝自从见了箫凌玉后，心头便被各种思绪所扰，理不出任何头绪。见状，她忙要摇头拒绝，可看到男人脸色阴沉，似是心情不佳，在还没搞明白他为何忽然冷落自己的原因之前，也不好拂他的意，遂在晚膳端来时，和男人一同落座。

　　方拿起玉箸扒了两口米饭，廊下忽响起王矩压低嗓音的通传声：“殿下，小殿下来了，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沈明姝夹菜的右手一顿。

　　箫胤临头也不抬地扬声朝外吩咐道：“不见，让他明日一早去书房等我。”

　　而之前箫凌玉每次有事前来，箫胤临都是亲切地把人喊进屋中说话的，而今日还是头一次拒绝人。

　　沈明姝顿时察觉到异样来，又联想到这几日箫胤临开始冷落她的那日，亦是见过箫凌玉才有的，莫非他已得知她和箫凌玉的关系？

　　思及此，本还没从箫凌玉失忆的打击中缓过神来的沈明姝，心下一阵疾跳，下意识握紧了饭碗。喉咙发堵的张张菱唇，轻声建议道：

　　“我的身子已大好，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殿下喊他进来，一同用膳、议事也不打紧。”

　　此话一出，箫胤临脸色更为阴郁，他撩起眼皮，忽皮笑肉不笑的戏谑道：“王妃好像对我这个侄儿很感兴趣？”

　　见他态度有别于往日，似极不愿她提及箫凌玉，沈明姝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