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人的鬼》唐依依大小姐

2、第 2 章

　　第二天一大早，顾南从冰冷的被窝里爬起来，觉得这日子不太行。
　　他想去找些纸笔画几张符取暖。
　　虽然用普通纸笔画出来的符效果不好，但现在这样的情况，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可刚一推开门，他就看到小女鬼一个人孤零零得站在院子里，悲伤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了。
　　也不知道那秋千遭遇了什么，几乎每一个部件都成了碎片，要不是原本的秋千架子还剩了半截杵在那儿，顾南只怕都认不出来。
　　她发现他醒了，无措得转过身，抿着唇道：“秋千坏了。”
　　说话的语调依旧平缓，不带什么起伏，却莫名让顾南觉着，这小姑娘或许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他看着一地的碎片，突然意识道，她还是个孩子。
　　生前什么样，死后就什么样。尽管她在用阴气改变她的外形，但她无疑在死前，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顾南当初刚上山的时候，他也不到十岁。抱着阿爹送给他的木剑，整日整夜得不愿意撒手，但某天早上，那把剑毫无预兆得就断了。他悲伤得嚎啕大哭，谁也劝不住，最后师父师叔们挨个儿给他做了把一模一样的，哄了他大半个月，他才缓了过来。最后那些剑到他成年领了真正的佩剑也没用完。
　　她，大概也是这样吧？
　　顾南本就对她没几分害怕了，这样一想，心中竟还多了几分疼惜。
　　他学着小时候师父安慰他们的场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女鬼的脑袋。
　　小女鬼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偏头，悄悄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动作她做的小心翼翼，却让顾南的心揪了一下。

　　秋千的事情过后，两人的生活照旧，但顾南总觉得，她不开心。
　　具体表现在——吃饭时的例行点评没有了，日常活动从荡秋千变成了发呆，或者干脆不见人影。
　　也不知是不是顾南的错觉，他总觉得院子里的阴气又浓郁了几分，更冷了。也……更睡不着了。
　　晚上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脑海里总是忍不住会浮现出小女鬼悲伤的样子。但是她除了说一句秋千坏了，连这个年纪该会的撒娇也做得小心翼翼。
　　顾南越想越心塞，在床上辗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忍不住爬了起来。
　　他在厨房捡了块木头，又从书房里翻出了刻刀——早几天他就发现了，这屋里笔墨纸砚没多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却一点也不缺。
　　就着书房里的油灯，熬了一宿，照着小女鬼的样子刻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木人。
　　小木人梳着羊角辫，嘴上带着笑，除了没有上色，也不比外面卖的差……吧？
　　他把小木人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心里却不是很确定。
　　她会喜欢的吧？
　　虽然没有了秋千，但他小时候，好像还蛮喜欢这些东西的。
　　但是师门里的师姐妹们好像更喜欢别的？
　　要不然，做个纸鸢？
　　啊，好难啊
　　顾南纠结得五官皱成一团，木人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带着回了房，生无可恋得往床上一躺，只觉得自己遇上了千古难题。
　　到底要怎么哄一个女孩子开心啊？！
　　他苦恼得挠头，心里想一个方案又否决一个，最后困得睡着了，只觉得自己做梦也是这些东西。
　　但他不知道，待他睡熟后，床边缓缓显现出一个女孩的身影，逐渐凝成实体，一双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得看着他。
　　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阴气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灵巧得跳动着，也喧闹着，不同的声音重复着一个意思。
　　“小九，他要死了。”
　　*
　　顾南这一觉一下子睡到了下午。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了，他醒来的时候头居然有些昏昏沉沉的。像是病了一般。
　　好歹也算个修道人士，这种大病缠身的虚弱感顾南真的是好些年没有感受过了。
　　他强打着呵欠给自己煮了点姜汤，一股脑惯了下去，感觉似乎好了点。
　　这才注意到，小女鬼又不在了。
　　真不知道她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啊，对了，木人！
　　顾南突然想起来。
　　早上起来的时候原本放在他桌子上的木人就不见了，是被她拿走了吧？
　　这样看，那小女鬼应该还是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的嘛！
　　居然还悄悄拿走了。
　　顾南突然又有些自得，大概是出于少年人的炫耀，他又拿了刻刀，在院子里刻了起来。
　　白天的阳光明亮，他刻东西更快，没一会儿，一只比人要简单许多的小兔子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小时候柜子里少说也有上百个的玩具，再想想小女鬼这可怜兮兮的一个破旧秋千，一时间心里更是豪情万丈，恨不得把他有的都原样给她一份。
　　这样想着，他干脆又在院子周围寻摸起来，什么草蚂蚱，竹蜻蜓，能短时间内做出来的他都试了一遍。
　　也亏的他爹娘小时候没有拘着他死读书，不然这些玩意儿，正经的公子哥可不见得会做。
　　于是等小女鬼回来的时候，那张本就不大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样的小玩意儿。
　　顾南坐在石凳上，手边是一个半成品的纸鸢，已经用竹片搭了个样子，就差糊上纸了。
　　他看到她，有些高兴，邀功似得说：“看看，喜欢吗？喜欢都是你的！”
　　小女鬼不知道出去干了什么，周身的阴气收敛了不少。
　　她走进石桌，每一样都拿起来仔仔细细得瞧了，每看一样，面色就柔和几分，到了最后，她也这么仔仔细细得看着顾南，看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面色微红得别开了脸。
　　也不会怪他，这些天，小女鬼几乎一天一个样，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不仅五官正常了，气色也变得红润，尤其是今天，眉眼间的阴郁之气，似乎一下子散开了，原本不太显眼的模样，瞬间变得光彩动人了起来——虽然个头没长，但光看那眉眼，也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了，在凡间，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这样一个明媚动人的女孩子，大眼睛眨也不眨得盯着你看，是个男人都会生出些别样的心思。
　　更何况顾南呢？他虽然二十了，却还没真正跟那个女孩子亲近过呢！
　　或许是他害羞得太过明显，那小女鬼突然笑了起来，她笑的动作太大，连带着腰间别着的铃铛都碰撞着发出脆响。
　　顾南的羞在她毫不收敛的笑声中逐渐变成恼，恶声恶气道，“再笑就不给你做了！”
　　你看，他怎么就心软了呢！
　　小女鬼听了他的话，慢慢的收了笑声，只是嘴角仍然扬着小小的弧度，眼里的情绪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的嗓音清脆且轻快，“顾南，谢谢你。我叫唐九。”
　　她看着他，语气好似郑重了几分，“我叫唐九。”
　　顾南于是抬起头来也注视着她。
　　介绍名字意味着友好关系的一大进步。
　　于是尽管唐九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他仍然郑重得重新介绍了一遍：“在下顾南。”
　　他的郑重其事换来了少女又一阵的轻笑。
　　顾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脸似乎又热了几分，他没好意思继续看她，视线随意乱晃，有几分好奇得问：“你怎么知道我叫顾南的？”
　　“你猜啊。”她的表情一下子生动了起来，比起刚来那几天，像是枯木逢春，突然生机勃勃了起来。
　　“不说就不说吧。”顾南被她的高兴感染，将她的改变归结于各式的小玩具。
　　她似乎蛮好哄的。他不由得想到。
　　这一想法让顾南对唐九最初产生害怕之情几乎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有些可惜得看了看手上的半成品纸鸢：“书房里好像没有多少纸，这纸鸢怕是做不好了。”
　　唐九倒是不太在意：“没事，过几天我们搬去镇上了，你再做吧。”
　　“哦，那也行……等等，你说搬去哪儿？”顾南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得连手上的竹架子都拿不住了。
　　搬去镇子上吗？
　　唐九却一句话不愿意说两遍，弯弯的眉眼中满是狡黠，“快做饭去！饿死了。”
　　然后轻飘飘得绕过了他向卧房走去。
　　顾南知道她是不会饿的。
　　他两三步追了上去，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搬吗？什么时候搬啊？搬去哪个镇子？”
　　唐九看他那喜上眉梢的样子，嘴上却忍不住给他泼凉水：“半年吧，再过半年就搬。”
　　“啊——”顾南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耷拉了下来，“还要这么久啊？”
　　“唔，”唐九摸了摸下巴，道：“你要是能给我做条红烧鱼，我就勉强改成一个月后吧。”
　　“哈，真的吗？你等着，我一定给你做出来。”顾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拔腿就跑。
　　“你干嘛去啊？”顾九喊他。
　　“我去后面溪里捞两条鱼来！”顾南远远得应道，声音里带着充沛的活力。
　　顾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想着，
　　人可真是好啊，生动，又活泼。
　　到处都洋溢着地下没有的活力。
　　一缕阴气从她披散的长发里钻出来，凑在她耳边问：“你要救他？”
　　顾九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不可琢磨，语气森然。“他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