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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梦随云散,何必觅贤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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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与兰星,晨语,瑞雪等一众宫女们在雪地里饮酒赏梅,兴致颇高,其间被兰星连灌了好几杯青梅酒,颇为不胜酒力,直到傍晚我却早早就上床歇息,兰星对晨语道:“纤姐一向晚睡,平日里任凭是谁规劝也不听,白白让大家磨破了嘴,今日倒好,这么早就要歇息。”
晨语道:“公主今日在雪地里玩得久了,怕是有些乏了。”
晨语为我掖好被角,放下重重幔帐之后,携兰星一同轻手轻脚地步出了我的寝宫。
耳畔的声响由初时的清晰,渐渐变得越来越朦胧,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眼前似乎隔着重重轻纱薄雾,我无力将之挥开,却转而沉沉地跌入梦乡。
至次日清晨,我待要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想挣扎起床, 次后实在捱不住, 只好又躺了下去。
晨语兰星连忙传了太医诊视,太医只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太医自去开方制药,紫苏便在外间压低了声音斥责瑞雪等一众宫女们道:“昨日我不在行宫,你们便由着殿下的性子胡闹,那样大冷的天儿,一呆就是一两个时辰,且别说锦纤公主自幼身子骨弱,就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也是受不起的。”
“你们不知道加倍小心地伺候,就知道一味哄公主高兴,别人不知道,瑞雪你难道就忘记了吗?为了公主生病之事,不晓得多少人挨了打,挨了罚……送了命的就更别说了,你不长记性,不帮忙多劝着些,反而,陪着公主一起胡闹,这下倒好,弄出病来谁担待得起。”
小宫女们被紫苏一通责备,纷纷都低了头,噤若寒蝉。
平日里本就羞怯腼腆的瑞雪亦被训斥得满脸通红,眼里的泪水滚来滚去,始终不敢落下来。
直到晨语和兰星联袂到来,才止住紫苏的“喷薄”的怒气。
兰星手中端着刚煎好的汤药,紫苏连忙快步进来帮晨语服侍我喝下汤药,瑞雪仔仔细细地帮我盖好被子捂汗,在明红色的被面映衬下更显得瑞雪面如敷粉,原本淡烟般的一双柳叶眉更如绒毛一般,幼嫩可爱。
我见她眼圈兀自发红,定是适才哭过了,我不禁悄声在她耳边说道:“快别伤心了,都是本宫的不是,累得你们受罪。紫苏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平素最疼你,等本宫好了,就教你破解碧玉连环之法,你学会了本宫就将送你一套玉连环。”
瑞雪一听,顿时破涕为笑。
我服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是浑浊,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口中干涩,喉咙焦渴,双臂软软地垂在被上,手指上却隐隐感到阵阵轻柔的触觉,好似蝴蝶停驻在我的指尖。
我在睡梦中低声唤道:“水。”
一盏温润的泉水立刻递到我嘴边,我闭着眼任由来人将我扶起,半靠坐在床上,将水慢慢喝下,一股清润的温水从我那早已焦渴的唇舌齿喉间缓缓流过,如久旱之遇甘霖,令我倍感舒缓。
我舒服得叹息道:“所谓‘及时雨’也不外如是吧。”
我兀自喃喃道,犹如呓语:“适才本宫梦见置身火炉之中,周身所见具是炎炎火球,火光逼人,令人心焦如焚,干渴难耐,急欲四处寻水,却偏偏遍寻不得,好生焦急无奈……”我幽幽叹了口气继续:“这时晨语你居然出现在本宫面前,为本宫逢上甘霖,晨语,你是本宫的‘及时雨’。”
“纤儿,你这番可是谢错人了。”——一声男子清扬的嗓音忽然在我身侧响起,我一惊,睁眼一看,竟然是政哥哥,惊喜交集。
我忍不住细细打量眼前这招思暮想之人——许久不见,政哥哥脸上褪去了些许少年的稚气,眉宇之间更加显得英姿勃勃,气宇非凡.
我精神为之一振,就着政哥哥手里的杯盏又喝了口水,笑问道:“政哥哥,你几时回来的?呆了可有多久了?”
政哥哥笑而不答,只凝视着我,眼中蕴满温情,只伸出右手,温柔地为我捋了捋髻边散落的发丝。
我垂下眼睑,轻声说道:“晨语这丫头,竟然准许你进我寝宫,让你看见纤儿的睡相,也不知这丫头是如何想的,越发大胆了。”
政哥哥笑道:“晨语这丫头,最知我心,晓得你只要一生病,我便担心不已,若是不让我进来亲眼看一看你,势必是不能去我之忧心。再说,我亦非外人,晨语体谅上意,自然同意让本太子进入寝宫。”
我抬眼而道:“这丫头呀,偏心眼,只知道向着你。”眼波流转间,忽然瞥见政哥哥怔怔地望着我,我浅浅一笑:“却哪里知道我这蓬头垢面的模样怎能见人,幸好来的是政哥哥你,若是让外人瞧见,启不贻笑天下。”
政哥哥不以为意地说道:“想这天下间,只有两位男子可以进入纤儿的寝宫——齐王与本太子,除此之外,任谁也休想私入纤儿的寝宫。”
政哥哥又将我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轻轻握住,倾身在我耳边喃呢道:“不过,纤儿的睡姿只能入本太子一人之眼,别人绝不准觊觎!”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侧头问道:“那些每日里伺候我的宫女们呢?”
政哥哥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慢条斯理地叹道:“我倒乐得和她们换,伺候你起居梳洗,能得如此美差,夫复何求。”
我听了,摇头晃脑地打趣道:“吾不见君子好德如好色乎——” 说着, 翻身爬起来,按着政哥哥,便使劲儿拧得他连连央告,说:“纤儿,纤儿,别又着凉了,才发了汗,快些捂好。”
我一眼瞥见政哥哥腰间挂着五彩丝攒心梅花络,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瞧着竟象是我前些日子学打梅花络。”
政哥哥伸手作势摸我的额头,笑道:“瞧瞧你着记性,莫不是病糊涂了?自己亲手打络子当然眼熟,否则这宫里头也找不出比这更丑的络子来了?”
我夺了手道:“敢嫌它丑?”我复又细看了看,皱眉批评道:“果真不大好看。”
政哥哥乐道:“本太子不嫌丑,谁敢说它丑。”
我笑而不信。
政哥哥慎重其事地数落道:“晨语这丫头说你体恤戏城百姓严冬困苦,做了不少好事,下令裁汰宫里用度,筹集米粮炭货,不惜出‘国姓’之策,号召戏城富商出钱出力,更是亲力亲为,帮忙打络子,做冬衣。只一件事没做好……。”
我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忍不住问道:“什么事没做好?”
政哥哥见我发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你也忒过偏心,就想得到全戏城的百姓,却想不到征战在外的我,从未给我亲手做过些什么,哪怕一只荷包,一根丝绦也好。这回到好,亲手打络子,也不说给我留一块。亏得晨语机灵,瞒着你留下一根,要不然,想得这个,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我轻轻白了他一眼,把玩着手里的络子道:“又来编排我的不是。谁说我没惦记你来,前些天还我嘱托兰星为你准备贺礼——贺政哥哥你初战大捷,班师凯旋。我也与有荣焉!”
政哥哥不置可否,只瞧望着我。
隔了一会儿,我道:“兰星刺绣工夫极为了得,出神入化,她可为戏城百姓出力不少呢。我初见只下惊为天人,立刻就想到要拉政哥哥你一起分享。”
“惊为天人?”政哥哥抬抬眉毛,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唯一可以担得起这四个字只有一个人呢?那可要见识见识了。”
“又来哄我不是,这镜子我还是要照一照地,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地。”我白了他一眼,随即向外间唤道:“瑞雪,将星儿前日送我的绣品翻出来给政太子过目。”
瑞雪在外间应声而动,玄即,打了帘子将那象牙盒子捧了进来。
我对瑞雪说道:“去请星儿来见过政太子。”
瑞雪应声退下。
政哥哥打开盒子,将里面的梅、兰、竹、菊四双绸袜依次把玩,却不做声。
我咳嗽一声,政哥哥抬眼一笑,眼中蕴寄了深深情意:“我在想,如此软袜,穿在纤儿足上会是整生光景。也只有这样的软袜,才配得上纤儿。”
我本想板下脸来,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脸上红霞薄染。
一语未了,只听瑞雪在外间回禀道:
“兰星姑娘求见。”
“快请星儿入内。”我欣然应道。
说完,我欠一欠身,靠着引枕,向上坐直了身子,政太子依旧坐在我塌边,为我掖好被子,一切动作自然流畅,毫不避嫌。
瑞雪打起帘子,一身淡绿衣衫的兰星款款走了进来,分别向我们万福道:“星儿拜见政太子,拜见纤姐。纤姐,你感觉可好些了么?”
“发了汗,感觉好多了,只是想喝水。”我微笑道:“坐。”
待兰星落座后,忽然看到政哥哥身边放着她之前送我的软袜,不觉有些抱腆,嗔怪我道:“纤姐怎么把这些东西也拿出来给政太子看呢?如此女孩儿家的私物,不能登大雅之堂呢。”
“政哥哥不相信星儿的刺绣工夫天下罕有,所谓口说无凭,本宫只好让政哥哥眼见为实。”我促狭地笑道:“星儿的手艺政哥哥也见识过了,政哥哥意下如何?”
政哥哥颔首称赞道:“想不到兰星小小年纪,非但棋艺不俗,女红也如此了得,可谓‘兰心慧质。”
我见政哥哥称赞兰星,心中很是高兴,一瞧兰星也是粉面生晕,娇美羞怯。
“但不知兰星能否‘御绣入画’?”
我颇为意外,沉吟道:“‘御绣入画’?那可难得紧了,如此半绣半画的技艺,政哥哥你可给星儿出了难题了。兰星,你意为何?”
兰星据实答道:“‘御绣入画’——也就是画绣,摹绣古今名人书画,劈丝配色,丝细如发,针脚平整,方能点染成文,而所用色线种类之多,非一般刺绣可比拟。亦可随意取材,不拘成法,绣绘并用,力求逼真原稿。”
我称奇道:“星儿当真了得。”说完转头朝政哥哥说道:“我日前拜托兰星为政哥哥制一幅刺绣做为贺礼,但不知政哥哥喜爱什么。今日政哥哥既然提出了‘画绣’一说,正好请政哥哥告知兰星,要摹绣的是哪幅名画,也好让兰星有个头绪。”
政哥哥起身走到画案之前,我呆呆望着他的背影,光线透过纱窗上的棱格透进寝宫,明与暗的光影简洁地勾勒出政哥哥挺拔的身型,玄黑貂裘素锦长袍穿在政哥哥身上显得如此服帖,更衬托得他发如墨玉,眼亮如星,气度高华。
只见政哥哥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只黄绸装裹的画卷,褪下黄绸画囊,取出画卷,走到我们跟前,从上而下缓缓将画卷展开,眼里闪过一抹玩味之色——
我的目光被画中之人深深吸引,只见画面清雅别致,笔触流畅,行云流水之间脉脉情意跃然纸上,而那画中之人面如皎月,在白绫软枕的映衬之下更显冰清玉洁,一头青丝拖于枕畔,迤俪宛转,可谓:‘何处不可怜’。
而细瞧那画中女子,犹如静静绽放的一枝百合,她似乎正在忍受不知名的痛楚,似眉尖轻蹙,樱唇含愁,然则却又星眸微合,或许,她累了倦了,转眼间,跌入香梦沉酣,肆意娇慵之女儿姿态,在红绫锦被的映衬之下犹如霞映澄塘,端丽不可方物 。
那画中之人分明是适才沉酣的自己!
——这个认知如惊雷一般砸入我心
——我脑子里空白一片,随即,一股感动之情如细流一般脉脉游走在我心间,迅速溢满我整个心胸,如暖流,如细雨,如晨光,我的手心不由得渗出细密的汗水,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政哥哥,心中仿佛被微风抚过一般,荡起阵阵如波的似水柔情,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政哥哥瞧了我半响,嘘了口气,宠溺地说道:“适才见你服了药睡得正香,不欲叫醒你,我便守在你身旁,只是瞧着你的睡颜也是好的。瞧得久了,便忍不住提笔将眼前这番此情此景描摹下来,带回大周,好时刻重温。我本不欲你知晓,但方才你提及兰星刺绣功夫了得我便生出让兰星将此画绣摹之心。”说着说着,政哥哥嘴边扬起一抹轻笑,他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渐渐如贝湖湖水一般扬起微澜,我恍惚能在政哥哥的眼底看见自己悠悠的倒影。
透窗而入的光线映照在浅蓝色水纹地毯之上,薄薄地铺洒一层,如靛蓝的水面镀了一层柔软的金,原本优雅的水蓝色地毯在光线的晕染下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清雅奢华,恍惚间,四周的宫殿帷幕桌椅在我眼里似乎渐渐地隐去了形迹,拖起我身子的似乎不再是那如少女肌肤般柔软细腻的锦被软枕,而是那茫茫万顷碧波,我的□□如莲花一般的飘零在海面之上,随波逐流,载承载浮,苍茫之间,满眼尽是无边无际的浅蓝海水和那尚带余温的冬日暖光。
依稀,兰星苗条的身形便笼罩在这淡淡的冬日柔和的光线之中,散发出一股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味。兰星手握白瓷茶杯,纤细洁白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水绿翡翠戒,圆润的翡翠,透过光线在茶杯上地映出一抹绿,清清冷冷,森森凉意。
兰星香肩窄窄,身形纤纤,眉眼之间显得心事重重,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星儿,在想什么?”我温言道。
“纤姐,”兰星抬起头来,一张清丽若水仙的脸庞令我心为之一颤,兰星什么时候也出落得如此娇美。
“星儿在想,自古女子如花,花开百日虽好,但总归有凋零的那日,想想总让人神伤,有道是:飞花逐水流,谁是惜花人?”兰星沉吟道:“而今日政太子用心良苦,将纤姐绝世的容颜临摹入画,再令兰星摹绣成绣品,那便永远也不会有褪色的那天。”
我反复思量兰星这一番话,心中犹如被利刃划拉一道口子,凉意飕飕——在政哥哥心目之中时我的容颜重要?还是齐锦纤本人重要?政哥哥钟爱的是我现今还算姣好的容颜?还是我齐锦纤此人本身?他日,我若是容颜不再明媚,政哥哥是否还会对我如一?
我抬眼凝望政哥哥,他似乎看出了我心头的疑虑,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略有剥茧的掌心牢牢握住我的手掌,掌心的热度从他的手上传递到我的手上,令我心稍感安慰。只见他忽然将脸凑近我的耳畔,轻声说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春梦随云散,何必觅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