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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自东山来,欲寻西山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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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东山来,欲寻西山姑娘》
锲子: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梦醒悔悟事已休,何处话悲秋。
1.
灞桥烟柳在傍晚的清风中拂动,西边的红烧云连着长安大道,似金如血。梁栖梧已从终南祈福归来,车夫载着牛车,悠悠徐行。
清风吹起了牛车的青帘,梁栖梧只是朝帘外一瞥,谁知却生了一段难解的情缘。
“停车,花娘,把面纱与我。”梁栖梧朝身边的丫鬟说道。
“小姐,天快黑了,早些回去吧”
“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虑,若是迟了,母上问起,我自有说辞,不会连累你的。”还没等花娘解释,她家小姐已在画摊前如痴如醉。
草屋、老牛、青田、远山、白云,一瞥宁静旷远。梁栖梧生在尔虞我诈的院府之中,却向来不染那乌烟瘴气。小时偷看小人说,便盘算着长大后仗剑走天涯,长大之后才知,江湖之豪情侠义多是不满庙堂之人幻想的世外桃源罢了。
这时便又对田园的淳朴安谧多了一丝遐想。眼前的这幅田园乡居图,又给那份遐想添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真实,好似看着这眼前之画,已离开是是非非的院邸宅门。
“你这画颇有五柳先生的诗意”
“姑娘抬爱,思乡情切,随手所做罢了”梁栖梧抬眼,只见一白衣书生温良而立,皓齿明目。
“思乡你是来京赶考的。”
书生颔首而笑。
“那你家在何处”
“予会稽永宁人”
“会稽,酒楼舞榭,商贾如云,风月仙都无出其左右。”
“会稽确是繁华之地,不过我田居耕读,所以姑娘见不到会稽的繁华旖旎。”
“我才不喜欢那繁华旖旎,只觉得吵吵嚷嚷。”栖梧不觉撅起来嘴,似置气般。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栖梧明媚的双眸里又闪烁出了笑意盈盈。
“明镜,字非台。”明非台听栖梧这番见解,不禁嘴角轻扬。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栖梧一笑,卧蚕便托起了一双皎洁的弯月。
“不知小姐芳名”
“长安梁...”还没待梁栖梧说出那梁字,一旁的花娘便打住了“我家小姐乃当朝丞相之女,其名讳岂是外人可随意知晓的。”
明镜听到“丞相之女”,眼中惊奇又喜悦。长安本繁华开放,寻常女子的名讳倒不是什么禁忌。只是梁丞相对自己爱女的期许很高,否则也不会取名为栖梧。“凤凰非梧桐不栖,而百鸟朝凤”
“无碍,那你就唤我西山娘子吧。不知你这幅画要多钱”
“今日与你有缘,便赠予你。”梁栖梧见眼前之人虽衣着素净,但衣角不起眼处却缝补不少,料想也是进京赶考,卖画为生。
“我今日出门匆忙,也无物回赠,这簪子予你,权当相识一场。”
明镜见这玉簪温润通透,不是价值连城,也要是不菲之物,略有迟疑。
“君子之交淡如水,今日你赠我画,我予你簪,自是坦荡,身外之物,何必牵挂”许是爱看江湖小说的缘故,梁栖梧言语间也无深院闺秀的端庄温婉,尽是潇洒侠义之情。
“既如此,我便不好推托。”明镜望着走远的牛车出了神。
他自会稽进京,一来赶考,二来寻亲。明镜祖父在世时,家中在东南一带商号遍布,权倾一时,便与当时会稽太守结下儿女亲家。
当时明镜尚在襁褓之中,谁知世事风云变化,祖父去世十余年便家道中落。而会稽太守之子,已然成为当朝丞相。
明镜心中暗度着:丞相以权势视人,自己登门拜访,竟被回拒,不想这丞相之女却这般豪迈洒脱。
想起与自己订下娃娃亲的“西山娘子”刚刚那番“豪情义举 ”,明镜的笑意便从溢了出来,眸子也不觉温润了几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句诗怕是写出了所有登科及第士子的风光喜悦。放榜之日,众臣榜下捉婿,丞相见状元竟为明非台,大喜,设宴欲款待之。
明镜知丞相为人嫌贫爱富,本不愿前去,但又想起簪子的主人,欣然前往,竟心急如焚。
觥筹交错,灯花熠耀,丞相之女在屏风后,只见与自己订下娃娃亲那人风度翩翩,又有状元的名头加持,自然芳心暗许。
人生有三喜,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明镜今日金榜题名,来日与他的“西山娘子”洞房花烛夜,也是自然之事。
明镜父母已逝,家中又无长辈做主,既有婚约,又恐佳胥被旁人劫走,丞相便当晚订下了成亲吉日。
明非台入朝为官已有些时日,眼见着吉日良辰快到,却日日没由来的心躁难安。
提笔笔折,点蜡蜡断,就连驾牛车出行,车轱也碎。明非台还自嘲,许是近来太顺遂,人生三喜遇两喜,自该有些挫折。
拜堂成亲那日,过灞桥天色骤变,起而狂风不止,接着密雨绵绵,便误了些时辰,错了吉时,好在一天的繁复终于结束。
夜已深,客人散去,洞房的花烛明灭摇曳,烛光透过红纱,散去勾人的温柔。明非台掀门而入,脚步踉跄,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我自东山来,欲寻西山姑娘”。
红床之中,佳人似水如火,明非台耕读时手掌留下的茧子,埋入那细嫩白皙中。唇齿间的酒香缠绵旖旎,愈酿与烈。深闺女子欲拒还迎的娇羞,是一剂浓烈的毒药,更何况还是自己心仪的女子。
夜已深,星辰浩空,夜风习习,梁栖梧回想着中午时的对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小姐,我跑前跑后,别说榜上,就连今年参加科举的士子中,都无明非台此人。”
“怎么可能,他没有参加科举”“小姐,此人恐怕留于你的是假名字罢了,亏你还惜才赠了玉簪。”
“不可能,明公子怎会是这种人。”中午时的对话此刻还萦绕在梁栖梧的耳畔。
他没有参加科举,是出了什么岔子吗?还是钱不够,可我给的簪子当了,也值不少钱呢许是他舍不得当.....梁栖梧辗转反侧,忧心着明镜的境况。
第二日早,梁栖梧便遣人去灞桥寻明非台。那人傍晚才回。
“小姐,并无你说得那书生。”
“你去今年科举的士子中打听打听,看有人识得他吗?”
又是一傍晚,“小姐,会稽籍考生中并无明非台此人。”
“无此人,可这画上分明题着会稽明非台啊!”
自此,梁栖梧便日日去灞桥,她心里放不下那草屋、老牛、青田、远山、白云,那一瞥宁静旷远。
2.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新婚燕尔,鸾凤和鸣,本是恩爱祥和景象,明非台却夜夜难眠,整个人都恍惚衰瘦。
“你可听这院中有女子哀叹抽泣之声”
“夫君怕是听岔了,我这的丫鬟都在院外守夜,这院中怎会有女子哭泣。”
“你仔细听,怎么会没有。”
“明日我托人找些道士来,怕是有什么污秽之物”
第二日,道士画了几张符,贴在院落,便告知无大碍,无须牵挂。果真,明非台半夜再也听不到女子哭泣之身。
只是令他不解的是,那个当初爽朗仗义的女子,竟如何都不承认自己就是“西山娘子”,而他所做的田野图,她也不再喜爱,只对那富贵牡丹画赞不绝口,逢人便夸。
算了,这也不怪她,毕竟长安何人不爱牡丹花,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梁栖梧自从寻不见明非台之后,便心中躁火於结,越是寻不得越是焦急,竟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
“师兄,你不是不知道,我不侍权贵者的。”一跛足道人挥手作罢。
“非也,这次遇上了棘手的了,我竟如何也看不清。”
“我不看权贵”
“非也,今朝丞相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你我有目共睹”
“生死有命”
“非也,上次山洪,丞相出手相救道观,今其女卧床不起,名医看遍,也无果,这才托我去瞧。我这不是欠份人情。”
“别非也了,我去瞧瞧,下不为例。”跛足道人叹了口气,
“许久不去长安了”。自从被打断这右腿以来,自己周游四方,唯独没再进过长安城。
跛足道人不禁感慨,回想起二十多前年,自己初出茅庐,但道观名望四海,便也能被丞相府请去作法。“当时年少轻狂啊,怎知这世间因果起灭,千变万幻。”
那年,自己看是区区小鬼,便画了几张符,以为无碍,谁知,那丞相快婿竟性情大变,疯疯癫癫,摔了簪子撕了画,不出几日,竟殒命了。
自己也被丞相府的人打断了右腿,自此发誓决不侍权贵。
今又入丞相府,物是人非事事休啊,早换了人间。
穿亭过廊,被引着进了丞相千金的院落。刚入院,便觉几分蹊跷。
“道人可知,小女这该如何是好”梁丞相忧虑不堪。
“丞相爱女心切,可这病却只有小姐自己能解,可否让我同小姐说几句话”
“道人请”
“小姐可知,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放下执念,一生顺遂,所爱皆安。”
“道人,此话何意,恳请道人细细说来”梁栖梧气息奄奄。
“天机不可泄,因缘起灭难明。”
“道人告诉我,如何放下执念,如何我寻不得,寻不得。”两行热泪从梁栖梧眼角横流而下。
“道人,我只此一爱女 ,恳...恳求..”往日周旋于众人之间而仍能风朗气清的丞相,此时已泣不成声,仿佛一瞬衰老。
“天命有数,丞相节哀。”
3.
明非台已咳血不止,握着簪子喃喃念叨“我自东山来,欲寻西山姑娘,寻不得,寻不得。”
他画了一副又一副的画,却无人懂得,他念了千遍万遍的西山娘子,他的夫人却不应,他便也觉得那夜间的哭泣之声,与自己惺惺相惜。
那夜他听这“知己”悲恸绝望,似有向死之心,他便知自己大限已到,于是烧了乡居田野图,画了副《锦灰堆》。
第二日,太阳升起,明非台握笔之手,已凉。
阳光渐渐蔓进了屋子,一夜的凉意还是驱散不去,梁栖梧卧床难起,只剩下一双哭肿的眼,空洞地望着窗外。
“小姐,我打听到了,我...”
梁栖梧已无力说话,眼神焦急蹙眉不展。
“小姐...,我说了,你别怕...,那明公子,会稽明非台,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殒命了,听说是被鬼缠身,夜夜听到女鬼哭声,被咒死的。你莫再念,也别怕,明日我们再请那道人来,小姐要宽心”
“这有副《锦灰堆》,我到处找来,上面有题名,也有日子,你不信瞧瞧。”
梁栖梧咬着唇,紧抓着花娘的手腕,才勉强半卧起来。那锦灰堆上烧了半截的画,留了一黄牛一草屋,远处的山若隐若现,灰烬中一玉簪温润剔透。
“竟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灞桥的烟柳仍在清风中摇曳,黄昏下来来往往的人,不再有那个卖画的书生,西山娘子也再无人知晓。情不知所起,直教人生死相许。
有时,最好的结局,便是互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