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运》酒弋

43、第 43 章 他想，原来

　　最后敲定的是叙事音乐剧。严格来说，其实就是歌曲串烧，只不过要先写一个完整的剧本，再根据剧本的起承转合来选用适配的歌曲，歌手演唱时其余人作为背景板表演对应的剧情内容。
　　说干就干，剧本迅速赶制出来，免去了舞台剧需要背台词的麻烦，要说有哪里折腾，就是武打动作了。一群课间操打个八段锦像要了命的人，现在要在舞台上扮演武林高手。

　　虽然没有宋默的基本功，但被选中的武林高手预备役们却展现了出惊人的积极性。
　　正值爱装逼的年纪，谁不想穿着一身飘逸的古装在全校师生面前狠狠耍一场惊为天人的帅气打戏？

　　剧情不复杂，讲述了一个山村草根小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克服重重困难，最终战胜邪恶魔头成为武林第一人的经典故事，很符合学校要求的“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
　　草根小伙大家想当然的是温予，沈琪却摇摇手指：“不，是宋默，班长才是大反派。”
　　高手预备役们的目光在一脸阳光清爽的温予和面无表情的宋默之间打转。

　　邱为：“……你确定没搞反？”
　　“没品，”李可嘉火速理解沈琪的用意，“这叫反差。”
　　“懂我，”沈琪和她击了个掌，“当然啦，这也是从剧本出发考虑的，这个角色有大量的武术动作，几乎从头到尾，交给宋默最稳妥；而且大反派一直伪装潜伏在草根身边，最后才出手阴他一把，要的就是前期温和善良的形象，这样反转的时候才有冲击性，班长多符合啊——班长，宋默，你们觉得呢？”

　　温予耸耸肩：“我没意见，宋默本来就更合适。”在他眼里，宋默就是表情冷了点，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正派”两个字，什么反差啊，把人说得看上去多坏似的。
　　温予没意见，宋默就不会有意见：“都行。”

　　两个主要角色定下来，其余人陆续分配掉剩下的角色。

　　排练不能占用日常上课时间，晚自习也不行，他们只能见缝插针地利用午休和周日。

　　很快，高手预备役们发现，过程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原本以为只是练几个假把式而已，能难到哪里去——也没人说过宋默这么严格啊！

　　小宋武指十分尽职尽责，为了设计出适合零基础的打戏，找宋彦光请教了很多，觉得不够，又去找戚北，三人打视频的时候温予就在旁边，现成的零基础模特。
　　但是由于这位模特的先天条件过于优越，身高腿长体态好，悟性极佳，什么动作都能做得像模像样，三位武术指导的预估产生了些许偏差。结果就是，宋默再看其他人的动作，怎么都觉得不满意。

　　“身体别晃。”
　　“发力点不对，你这样容易受伤。”
　　“力道太软，打出去再干脆点。”
　　……

　　最后所有人排成两排开始扎马步。

　　【魔鬼，魔鬼啊啊啊！明天肯定要腰酸背痛了！】
　　【感觉今天听宋默说完了这几个月的话……】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扎马步我不是来排练节目的吗？！】
　　【我靠好累，偷偷休息一下……】

　　邱为刚这么想着，悄悄挪动重心试图放松，宋默的目光就瞥了过来。他登时一个激灵，像课上传纸条被抓个正着，赶紧绷回去，目视前方，满脸坚定。
　　怎么回事，怪吓人的呢？

　　排练借用了宋彦光武馆里的一个小练功室，大家扎完马步累得不行，嚷嚷着先歇会儿，哐哐咚咚倒了一片。

　　温予适应良好，刚刚就发现宋默微蹙着眉情绪不佳，一结束立马过去找他。

　　“怎么了？”温予以为他是在为排练的事烦心，撞撞肩膀安慰他，“没事的，一定能排好。”
　　宋默起初没吱声，片刻，温予听见他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他望着大家的方向，仿佛有什么耷拉了下去。

　　刚决定排这个节目的时候，温予就感觉到宋默隐隐的亢奋了。表面上看，宋默一切如常，但在温予和沈琪讨论的时候，他接话的次数变多，甚至称得上主动抛话，说的还都是长句子，好几次沈琪看他的眼神都十分惊奇，不知道是在惊讶宋默的专业程度还是在惊讶他突然长嘴了。
　　温予憋笑憋得很辛苦，晚上才拿出来捉弄宋默。

　　宋默被逗红了耳尖，他也知道自己反常，老实道：“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想也是。温予支起脑袋：“不过应该有很多人邀请过你吧。”
　　再怎么说，宋默的卓越的外貌条件摆在那儿，排节目不抓他充门面，那不是暴殄天物嘛。

　　宋默说：“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排小剧场，老师叫我演主角，但……”
　　“没演成？”
　　“嗯，”宋默平静地回忆，“排练的时候，只有我一直出状况。”

　　第一次排练的时候就突发肠胃炎，没排多久就撑不住了，老师赶紧联系家长来接他，直接请了三天假；回校后第二次排练，他放书包里的水杯漏水，把包括剧本在内的书、打算分给其他同学的小零食泡湿大半，虽然台词已经全背了下来，但拯救那些溺水的物品花费不少功夫，有些包装脆弱的零食完全送不出手了；第三次排练……不用等到排练，上学路上就把脚崴了，下地困难，又得请假。
　　总不能次次都顾着他，无奈之下，老师只能换人。

　　难过吗？当然难过。七岁的小豆丁宋默还没养出那么强大的心脏，融入人群的渴望正熊熊燃烧，被这件事打击到，还默默掉了好几滴眼泪。
　　认清自己的倒霉体质后，加上周围源源不断的心声，他开始主动把自己剥离人群，再没参加过这样的集体活动。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别人也就不会再来邀请他。

　　温予听得心口发软，他放下支着脑袋的手，手肘撑着上半身凑近宋默，非常非常认真地说：“放心吧，这次有我在呢，你只管放手去做。”

　　——真的可以吗？
　　宋默在此刻产生了疑虑。

　　“那要不要验证一下？”

　　宋默：“什么？”
　　温予说：“看看大家有没有觉得你太较真。”
　　宋默想说不用，他已经听到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了。但温予没给他多说的机会，按按他的肩膀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啊对了，你最好是装作在玩手机，别太关注我们这边，不然他们以为咱俩串通好的呢。”虽然是这样没错。

　　温予把大家聚起来，邱为拿屁股当拖布挪过来：“干啥啊神神秘秘的。”
　　“偷摸问你们点事儿，”温予蹲下，“你们觉不觉得宋默太较真了？对动作要求这么严格，还让咱们扎马步，大家又不像他从小就有武术基础，就只是排个十分钟的节目而已。”

　　邱为微微后仰，惊疑不定：“鱼少，你没事吧？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沈琪倒是敏锐，看了一眼远处的宋默，对方正倚在墙边看手机，似乎对这边的聚众围谈并不关心，“班长，是宋默让你来问的吗？”
　　“没，我是看你们叫苦连天的，在想要不跟宋默说一下要求别这么高，差不多就行了。”温予脸不红心不跳。
　　大伙儿面面相觑。
　　温予：“没事，直说就行。”

　　邱为回头瞅一眼宋默，心虚地压低音量：“你真要听实话？”
　　“说。”

　　“我确实是觉得有点较真了，扎马步好累啊，你不也说我们没基础嘛，要是能差不多就行当然是好的，不过嘛……”看大家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邱为挠挠脸，“反正做都做了，要是能排出最好的效果肯定更好啊。”
　　他顿了顿，非常现实地补充：“而且这是要上台表演的哎！当着全校那么多人的面，我靠，那肯定是越帅越好啊！”
　　赵俊明非常同意：“是这样，我们去年练舞的时候也蛮累的吧，我觉得还行。”
　　“可能我比较矫情……”沈琪有点不好意思，“你们想啊，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高三了，还有没有精力和时间拿来排节目都不好说，老大也不一定会同意，去年元旦晚会不就是吗，高三十几个班就三个班出了节目吧？说难听点这很可能就是我们高中最后一次这样排演节目了，我是真的想留个完美的回忆。”
　　于航帆难得没呛她，说了句人话：“确实，干都干了那就好好干呗，端个漏洞百出的成品出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做。”

　　大家陆陆续续表达自己的想法，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虽然宋默很较真，排练好累，比一开始想的麻烦多了，但好好排节目又不是错。
　　干就完了。

　　温予带着这些话回到宋默身边，宋默眼睛盯着熄掉的手机屏幕出神。
　　好呆。

　　他戳戳宋默的脸，手感是与之总板着的表情不匹配的软和：“怎么啦，是不是出乎你预料？”
　　“……嗯。”其实温予不带话回来，宋默站在这里也能听清楚大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所以，现在真的放心了吧？”
　　“嗯。”

　　宋默松了一口比自己中更大的气。他想，原来我还是抱有期待的。
　　他自认为长大了，习惯了，可原来那个七岁时的不得不远离人群的自己，仍藏在心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又或者，直到遇见温予，才开始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