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黄昏花易落》唐凌殿

4、自古多情空余恨（上） 佛殿里横七

　　那天的傍晚我们手牵着手回到藏龙寺，寺庙里竟然是静悄悄的，没有看见师兄他们，我的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安，我看见释然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隔着衣服，我可以感觉到释然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越往里走我们就越可以闻到一股血腥味，佛殿的门已经关上了，释然把手放在门把上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把门推开了，门里面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楚，我和释然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阵热浪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我感到脚下好像踩到一瘫水。
　　释然顺手拿起一盏灯点燃，灯光亮起的瞬间我惊呆了，佛殿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师兄们的尸体，我的鞋子已经吸满了鲜血，我看见释然的长袍子的下摆也已经沾满了血迹，我惊恐万分，这时隐约听见一个微弱的呻吟声，我扭过头，看见佛殿的柱子上钉着一个人，释然一手拿着灯一手拉着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去，灯光慢慢地将那个人的照了清楚，我终于看清那是治世师兄，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宝剑，鲜血不停的流下来，宝剑将他钉在佛殿的大柱子上，治世师兄用微弱的声音对我们说道：“释然……若城……快……快……”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治世师兄的就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我看见治世师兄的头耷拉了下来，但是眼睛还是睁着的，他的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恐惧，我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帮师兄合上眼睛。
　　这个时候，佛殿的后面传来打斗的声音，释然突然地站了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明显可以感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释然拔出插在治世师兄胸口的宝剑向后院走去，我的手在血水中摸索着，终于摸出一把匕首似的东西，我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支撑了好半天，终于站了起来，拿着刀跟着释然来到后院。
　　后院的场景更是触目惊心，地上躺着几个血肉已经模糊的师兄，几十个黑衣人正围着受伤的敦道师兄和方丈在打斗，我看见方丈的胸口鲜血如喷泉般喷出，敦道师兄的肩上插着一支箭，伤口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
　　突然一个黑衣人发现了释然，他放声大喊起来：“他在那里！”黑衣人们就像野兽发现了新猎物一样立刻放弃了敦道和方丈向释然冲来，借着刚出来的月光，我看见释然的双眼已经因愤怒而变成了红色，他拿起剑开始和黑衣人打斗起来，我也拿着匕首向四周砍杀，这时听见一个为首的黑衣人说道：“把玉活捉，不要伤到他，其他人格杀勿论！”
　　我和释然背靠背向从四面不断进攻的黑衣人砍杀，方丈和敦道师兄从外围包抄，我感到脸上已经全是水，但是我已经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血水，我的三脚猫功夫终于还是拖了我的后腿，我渐渐开始气喘吁吁，体力不支起来，就在我快要累瘫的时候，一个黑衣人趁我不备看向我的手腕，我的手腕顿时鲜血直流，匕首应声落下，我刚又拿起匕首，猛一抬头，看见那个黑衣人正拿剑向我砍来，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斜刺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帮我挡了那一剑，我定神一看竟然是敦道师兄。
　　敦道师兄的白色长袍已经染红了，我依稀认出，这件长袍是敦道师兄最喜欢的一件，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不小心把酱油沾在了上面，为了这件事，他又骂了我不少声妖孽。敦道师兄回过头来，一把抓住我和释然向门外跑去，我回头看见方丈一边极力阻拦那些想跟过来的黑衣人一边对着我们的方向大喊：“跑！快跑！”我看见黑衣人的剑不断地砍向方丈，方丈单薄的身体就像在秋天在空中飘舞的枯叶一样。
　　我的泪水不断的流下来，但是右手还是紧紧握着那把匕首，敦道师兄拉着我和释然向青龙山跑去，我听见敦道师兄的呼吸声非常急促，肩头发黑的地方也变得越来越大，我知道敦道师兄是中毒了。森林里的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双臂，但是我已经顾不了这些了，我只知道跟着敦道师兄拼命地跑，月光照下来，我似乎看见释然的脸上满是泪水，那些泪水混着释然脸上的鲜血，竟然是如泣血般如此触目惊心。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我听见敦道师兄用非常吃力的声音对我们说道：“不要出来，不要。”然后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释然就已经被敦道师兄推向一个灌木丛。
　　我的脸擦在地上，流出了一些温热的液体，我摸索着爬起来，用手扒开一些树叶，看见敦道师兄扶在一株槐树上，气喘吁吁，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旁边站着一个骑着黑马的人，那个人的身上穿着金色的盔甲，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手上的金剑在月光的反射下确是如此刺眼。
　　这时金衣人开口了：“好久不见了。”那声音如此冷漠，仿佛要射穿人的灵魂。敦道师兄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睛瞪着他，金衣人似乎并不气恼，他用一种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呵呵，我说你不是以你的美色著称的嘛，天底下最帅气的武林高手怎么会甘心易容成一个丑八怪的样子呢，而且一易容就是十六年。”我看见敦道师兄似乎笑了一笑，然后用手在脸上摸索了一阵之后就像变戏法一样地撕下一张面皮，露出一张完美的脸。
　　我看得有点出神了，没想到敦道师兄的真面目竟是这样一个极品的美男子，一双凤眼下是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似乎带着微笑，金衣人似乎也有一两分钟的出神，然后他放声大笑起来：“你果然还是想当年一样的美！宝贝，你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饶你一死，我们一起享尽荣华富贵，岂不快哉。”
　　敦道仰起头来，嘴上依然带着倾国倾城的微笑：“和你这种畜生一起生活，还不如叫我去死。”
　　金衣人似乎被惹怒了，他的语气又回复了冰冷：“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说还是不说！”敦道师兄盯着他，眼中带着嘲笑的意思，但是就是不说话，于是金衣人举起宝剑将敦道师兄的一只手臂齐根砍了下来，我差点惊叫出声，释然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敦道因为疼痛而闭上了眼睛，但是嘴上仍然挂着一抹嘲笑似的微笑。金衣人看着敦道说道：“宝贝，我倒是很稀罕你的这张脸的，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还是会原谅你的。”敦道师兄突然睁开了眼睛，说道：“那好我告诉你，你过来。”金衣人喜出望外，俯身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敦道师兄一口唾沫吐向了金衣人的脸，金衣人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举起剑向敦道的胸口插去，我看见敦道师兄的身子歪了歪，最终还是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一张绝世面容上还是挂着绝美的微笑，金衣人拔出金剑，敦道师兄痛苦地闷哼了一声。金衣人拿起金剑往敦道师兄的脸上划去。
　　我的泪水还是留了下来，手上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这时我听见释然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丫头，也许我不能实现我们的约定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感到后颈处被人猛地一击，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释然对我说：“丫头，记住，记住我叫……玉。”玉？玉什么？我当时很想对释然说：“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边吗？”但是我实在是太累了，眼睛一黑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小灌木丛里，但是释然已经不见了踪影，我爬出灌木丛，看见一个人倒在槐树下，我踉踉跄跄地跑过去，看见那人正是已经断了气的敦道师兄，敦道师兄的一张绝世面容早已经被划得血肉模糊，槐树的四周满是血迹，我知道刚才释然一定是和金衣人有着一番殊死搏斗，我找了变天，也没看见释然或者是那个金衣人的尸体，我稍稍舒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释然还没有死。
　　然后我的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摸起匕首向藏龙寺跑去，刚跑到一半，就看见藏龙寺的方向是一片红光，我拨开细密的荆棘抄着小道来到藏龙寺，发现此时的藏龙寺正处在一片大火之中，我看见方丈趴在藏龙寺的门口，手里护着一块木板，我急忙跑过去，看见方丈怀里抱着的正是藏龙寺的牌匾，方丈看着我，两个眼睛里噙着泪水，身上已经被鲜血浸透，方丈扭头又看着火光冲天的藏龙寺，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若……城，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对不起他，对不起……”方丈终究是等不及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咽了气，但是到底是对不起谁呢？我当时只是肤浅的认为，方丈是因为寺庙被烧觉得对不起寺庙以前的方丈们，我抱着方丈的尸体，看着大火将藏龙寺化为灰烬，大火中我看见佛殿的大佛仍然面带微笑静静被包围在火光中，微笑着看着人世间的一切，似乎方才的人间惨剧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