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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荣枯问卦爻 争过了,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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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士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提笔便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字。碧落正想说他写了别字,再仔细看了看,那大字的下面还多了一点。她暗里吐了吐舌头,听见老相士说:“姑娘问的这个人,命中贵不可言。”
蓝衣女子面色不变,仍只是微微而笑:“不知怎样解法?”
老相士指着纸上的字:“太字去一点,便是大;再加一横,便为天。可见此人离天不过咫尺,只差一点。只是……”老相士顿了顿,又道:“这人来头虽大,但多了一点,便不能称之为大。且这点若写的长了……”悬笔将太字那一点往下一拉,便成了一个木字。
他笑道:“三木之下,只怕他早晚有牢狱之灾。”
一旁的紫衣女子早已等得有些面色不耐,闻言倒有了兴趣:“什么叫三木之下?”
“那些是衙门里审犯人的东西,”碧落于这些再清楚不过,忙给她解释,“就是板子、拶子、夹棍,合起来叫做三木。”她在缙南同衙役往来的多,这些事情也记得清楚。老相士瞧了碧落一眼,微微颔首:“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人若被三木困住,便是刑狱大事。”
蓝衣女子听得入神,许久才轻轻地“哼”了一声,轻描淡写道:“若人力可为,未必不可逆天……”她笑着扯了扯紫衣女子的袖子:“阿清,你也测一个字?”
阿清冷冷一笑:“江湖术士,信口雌黄故弄玄虚罢了,我不测。”
碧落觉得这个阿清所言,最合她的心意,也笑着附和:“我也觉得他故弄玄虚。”阿清见碧落出声赞同,面色却有些不虞,倒像是嫌她多管了闲事一般。碧落并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老相士,只判他出声反驳,她便好寻他的破绽。
可那老相士对两人的话无动于衷,只是整以暇地摇着篾扇,逗着自己的小鸟。
蓝衣女子劝阿清:“便是玩一玩也好,我帮你出测字的钱。你随便测个……”她明眸微转,笑道:“昨夜我们新排了一首《念奴娇》,那便测这个念奴娇的念字,测你的……”
“测……”阿清接口道,“心事罢。”看似随意,语声里却带了一丝丝艰涩。
“念……”老相士瞧着小鸟,一下一下地拍着篾扇。阿清冷眼瞧老相士,总觉得他说不出的古怪,听他“啪”地将篾扇压在桌案上,自己的心头却突地一跳。
老相士道:“一念在心头,辗转相思愁。心上压了一个人,侧立为女,正坐为男。你是在思念一位男子。可这人……”他哼笑一声:“这人字不去,心难出头,只怕他是你的仇人。丫头,你是在思念你的仇人。”
阿清一愣,没有应声,双眉轻轻地蹙了起来。碧落听得直摇头:“老先生说错了。若是仇人,便只是心心念念要报仇雪恨,怎么能叫思念?该是恨念才对。”
那老相士呵呵一笑,篾扇在碧落的肩上一拍,想要将她拍开远些:“你这个小丫头懂什么?”碧落反而靠得更近了些:“我是小丫头。这位阿清姑娘,瞧起来年纪也不过比我大上几岁。我们这样的小丫头,哪来刻骨铭心的仇人?老先生,你还说不是信口胡诌?”
她话里带着阿清,恨不得阿清亲口指认老相士胡诌,可阿清却低着头,全然不理睬碧落。那蓝衣女子倒是微微笑着,随手摸了二十枚铜钱,放在了桌上:“不论准不准,这卦钱都是要付的。”
老相士斜斜觑着碧落,就手将铜钱往袖子里一兜。碧落觉得老相士这眸光挑衅十足,好胜心起,也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往台上一拍:“那老先生你给我也测一测。”
老相士摇着篾扇:“什么字?”
这可真是一语问倒碧落,她斗大字不识几箩筐,一时间哪里知道要测什么字,忽然想起适才紫衣女子说念奴娇,心中有了主意:“她测了个念字,我就测念奴娇的娇字。”
“年纪小小,哪有那么多事情要测?”老相士面上似是嘲弄。碧落却想起爹爹非要自己与顾铭胜成婚,不知缘由、叫人烦心,叹气道:“我测姻缘。”
“你可晓得娇字怎么写?”
碧落涨红了脸,摇了摇头。阿清冷笑了声,蓝衣女子笑盈盈的,在碧落的肩上拍了拍。
“娇字左女右乔,”老相士缓缓说道,“一女倚乔木,是要捡高枝而栖。可这乔字上头却是一个夭字,夭必死矣。只怕你的这段姻缘,只是一点相思,无处寄托而已。”
碧落嗤之以鼻:“我一心要退婚,怎么会对那个混蛋相思?老先生,你蒙人。”
老相士伸手去拢那十枚铜钱:“你问姻缘,老夫解的便是姻缘。来日姻缘如此,也未为可知。”
碧落想起顾铭胜不要脸面破口大骂的样子,再想到自己来日若对这样的人相思,还无处寄托,顿时心灰意懒,不停的摇头:“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她神情失落,眼眶微红,怎么看都是要哭出来了。老相士心觉麻烦,拍了拍篾扇:“算了算了……老夫四海为家,每到一处便治病问卜。今日刚到安靖城,也算与丫头你有缘。你若觉得不准,我们便再测一次,你选个字,好好选。”
碧落“嗯”了声,抬头看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匆匆,她拉着脸说:“那便测个行人的行字,仍是测姻缘。”她不放心,又叮嘱道:“这次莫再说错了。”
老相士翻了个白眼,随口便说:“这行的古字,是一个两面相交的路口。”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古字的行,状如十字。他指了指这个十字路口:“你这丫头以后的姻缘,只怕难以抉择,不知何去何从。”
碧落急了:“你怎得不好好说?”
一旁阿清“嗤”了一声:“你怎得不好好挑个字?”
碧落愕然,被怼得哑口无言。老相士慢慢地道:“这行字左边是两人,右边为一足,婚姻一事,亦是二人相辅相扶。若求佳偶,当求能互相体谅,互相搀扶。不可犹豫不决,错失佳偶,悔之晚矣。”
碧落拼命摇头:“老先生,你前头说我单相思,如今又说我选择多易犹豫,分明是自相矛盾,胡说八道。”
“信不信随你,”老相士似笑非笑,“不然你问问这位姑娘……”他篾扇指了指蓝衣女子:“问她可有改命之法?”
碧落知道他是讥讽自己。她默然良久,缓缓说道:“我常听说书先生说,有个什么孔什么洞什么的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若这世上真有命运注定,人人都躺倒了,什么都不必做了,何来挣个前程之说?人有何须有所作为?老先生,无论你说的准还是不准,我总是要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做的。”
“小妹子说得好,”蓝衣女子轻轻抚掌赞道,“命运一说,如何能做得了准。命运既然不济,咱们便努力争一争。争过了,才晓得是行还是不行?”
老相士觉得这几个姑娘着实有趣,笑眯眯地道:“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小丫头们,爱争不争,都由得你们。”
阿清本来只是冷眼旁观,听到老相士这样说,不禁冷声道:“这天下,我最讨厌你们把这些什么老庄道家的话奉为圭臬。”她略微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倒是听人说,但凡人有能力不达之处,才假托于命,借之愚弄世人或者自我安慰。所以说这天命两字,便是世上最大的糟粕,早弃早好。”
老相士放声大笑,又面色倏然一敛,冷然望着阿清:“墨家的人日日说“非命”,搞得自己一派酸腐气。那墨剑门曾经在江湖上不可一世,可如今是什么光景?天道有常,任它“非”与“不非”,又能如何?”
阿清没想到老相士随口就说出“墨剑门”三字,不禁有些怔愣,一时没有还口。倒是那蓝衣女子有些好奇:“阿清,你读过墨家学说么?我可从未听你提起过。”阿清嘴抿了抿嘴,黯然摇了摇头。
老相士将袖子里的铜钱都摸出来,和桌上碧落的那十枚铜钱堆到一起,打开一个褡裢,将铜钱一枚一枚地往里放。摸到最后一枚时,蓝衣女子突地伸手按住了。
她捡起这枚铜钱,连同手中一块碎银,一起递到老相士手里。她微笑道:“老先生,我们这三个小丫头,也算是萍水相逢。偏偏我们心意相近,实在也是有缘。不如你再帮我们三人看这最后一卦:人力可否逆天?”
她这卦问得实在太大,碧落听得有些吃惊。阿清冷笑道:“也好,我倒要看看又能说出什么来。”
老相士将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抛了两抛,笑道:“这铜钱外圆内方,天地交泰之义。心想自然可成。”
阿清猛地抬起头来,目中全是不敢置信。蓝衣女子松开双手,淡然笑了笑。碧落却是在想:自己所想究竟是什么?是跟顾铭胜退婚,还是与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见上一面?若是真的心想事成,见到那个人了,之后又该如何?
老相士真要将最后一枚铜钱纳入褡裢,忽地看到铜钱上印的一个“顺”字,正是制钱那年的年号里的一个字。他叹了口气:“铜钱外实内虚,这顺字从三字写起,愿字结局,几位所愿虽成,却怕未能十分如意。”三两下收了摊子,背起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摇了摇篾扇,背对着三人扬声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小丫头们,能有几分如意已是不错了……”
碧落不甚明了他这最后两句话,见他渐渐走得远了,没入人群,便回头瞧那两名女子。阿清怔怔不语,蓝衣女子对碧落笑道:“小妹子,叫你受我们连累了。”
碧落一怔,才明白过来她说得是这“未能十分如意”之事,连忙摆手笑道:“哪有什么连累。他那几句话,正话反话都被他说完了,这就是江湖相士骗人的一套,你可别信他的。”
蓝衣女子微微一笑:“正是,愿小妹子从今以后事事顺遂。”她屈身向碧落福了一福:“就此别过,有缘再会。”挽了阿清的手,缓缓朝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