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指南》Lucifinil

1、一 她这样的人

　　楼下的信箱有两年没整理过了。

　　叶山茶刚打开的时候，呛了满鼻子的灰。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的倾泻下，缓慢飞舞着，而在满眼尘灰的后方，塞满了报纸、刊物、信封。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全抱在怀里，像个孕妇一样，走上楼去。

　　九零年代的居民楼，在新生建筑衬托下，已然破败不堪。

　　漏水的墙缝、腐烂的楼梯、脱皮的扶杆、还有生锈的门把手，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笔遗产。

　　两年前，他们在国道特大车祸中丧生。漫天的火光与浓雾，烧穿了黑夜的幕帘。在她还未昏迷之际，白色的布盖着两个担架，被搜救人员匆忙抬走。

　　后座的位置保了她一命。

　　车子的发动机盖被碾成废铁，她不敢想象父母在最后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被抬走的那一刻，她浑身火辣辣地疼。

　　一场车祸，十五条人命，她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叶山茶拍打脸蛋，及时把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两年过去了，她还是时不时会想起，就像隐形的骨鲠一般，戳弄着喉咙。

　　“咳，咳。”她拍着胸脯，忍不住咳嗽。

　　灰尘实在呛得厉害，“啪嗒”一声巨响，怀里的东西全洒在了地上。

　　叶山茶蹲了下来，捡起掉在中间的一个顺丰包裹，撕了开来。

　　里面是一封信，上面写道：

　　孙女叶山茶亲启。

　　遒劲的毛笔字，像虬龙攀附在古灰色的信封上。叶山茶不禁皱眉，很快扯去火漆封缄，把信纸抽了出来。除了这信纸，里面还掉出来两张类似票子的东西。

　　叶山茶打开台灯，眯着眼，仔细看着。首段缩进两格，换行空格，汉字在句式结尾落笔渐重，格式十分严谨。

　　的确是叶可寻的习惯，也是他的钢笔字。

　　他离家后，每两个月都会寄来一封。但从她父母离世后，信箱里再也没有他的信。

　　叶可寻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个孙女了？

　　二十年前，奶奶程心受不了他老出去跑，一跑就几个月的性子，索性离了婚。离婚后，老爷子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四处狂奔，再也没有家庭的束缚。

　　他跑着跑着，就成了名。这不是一般的跑，也不是一般的小名。

　　叶可寻的跑，美名其曰为“探险考察”。叶可寻的名声，乃是中国家喻户晓的探险家，江湖人称“叶豹子”，蹿溜像豹子般快，横亘世界各地版图。

　　叶山茶长大后，只在电视报纸里看见过叶可寻，各色访谈、新闻、纪录片。因为家里有个牛逼的老爷子，她家上下老小备受邻里的美誉。

　　而奶奶早就过世，父母也均在意外中丧生。这么多年，她爷爷没有回过一次家。

　　再厉害又怎样，那有什么用呢？

　　叶山茶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没细看内容，就把信纸扔到一旁。

　　她开始处理手边的家具设计稿。

　　一个长得像树干的矮椅子，她草稿快画了三天，还未上手SKETCHUP（一款三维建模软件）。

　　叶山茶倒没遗传探险家走南闯北的天赋，反而背道而驰，一整天人都黏在椅子上，盯着电脑与白纸，使劲挤出灵感。

　　可她的灵感与能力相比于业界，实在渺小，供不了她成名，跟叶可寻的地位比，就像蚂蚁见了大象，不堪一提。

　　别提在中国，就算在公司里，她也排不上前五的名号。有能力的人，干几年出来就开个人工作室了，而她还得继续给人打工。

　　没日没夜，朝朝夕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离苦海。

　　对于她这样的人，不再有美名其曰，只剩铁板钉钉的两个字去形容，极尽嘲讽。

　　社畜。

　　金字塔顶上站着的是少数的人，他们踩着底下的，满面荣光、好话地哄骗剥削着，以免他们逃走。

　　这不能算人过的生活，只能叫牲畜，社会的牲畜。

　　叶山茶越想越气，设计稿已被客户不满意三次。事不过三，到第三次的时候，估计她就要被老板踢出局，成为无业游民。

　　2B铅笔的头被她一用力折断了。叶山茶在桌上反复找着卷笔刀，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她翻开垃圾桶，里面倒是很干净，空无一物。

　　她索性不画了。

　　整个人瘫倒在摇椅上，破罐子破摔地转了一圈。她重新拿起老爷子的信，看看他写了些什么东西。

　　我的宝贝孙女小山茶，原谅爷爷多年的杳无音信与不辞而别。选择这条道路，肩上负担的不再是一个家庭的责任，而是整个国家在这个领域里的前途。

　　……

　　叶山茶皱眉，略过老爷子一大段的自我煽情式描述。

　　她的脸慢慢凑近信纸，才发现在末尾的几段，他忽然换了水笔的颜色。原来的深黑色没墨了，在字迹的连接处，变成了圆珠笔的黑。

　　干设计这行，视觉及其敏感，很快就能抓住物品的主要特征。

　　那上面写道：

　　5月10号，就是爷爷参与制作投资的节目《我与世界》的首期录制。我与制作方商讨，给你留了一个免费的宝贵名额。

　　《我与世界》是一个周期一个月的户外探险综艺，首次的地点定在世界上最大的亚马逊雨林。信里有两张机票，从北京直飞阿姆斯特丹，再从阿姆斯特丹飞往圣保罗。在瓜鲁尔霍斯机场，将有专门的节目组人员接应你去酒店。

　　孙女儿，来的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提前。这是爷爷第一次搞投资，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的，你一定得来，信就到这里，珍重。

　　看完后，叶山茶的眉头皱得更紧。她又反复把它读了几遍，确认了老爷子的意思。

　　他的确叫她去参加这个节目。那附赠的两张机票，也写着她的大名和证件号。

　　叶山茶起了疑，舔了舔唇角，上航空公司首页查询订票情况，怕就是个假的。

　　可真的永远假不了，真金白银的机票信息被记录了下来。

　　她还觉得不保险，又在手机里搜索了几遍，确实有这么一个综艺节目，在网上热度还不小，就等着放送日了。

　　她又去打了电话，获得同样的回复。

　　“叶小姐，您隔月确实有两张去巴西圣保罗，中转阿姆斯特丹的机票，确认无误了。”航空客服人员说道。

　　叶山茶觉得不可思议，头脑懵白中挂了电话，望着信与机票发着呆。

　　“叶豹子”美国大学荣誉教授当得太闲了，这回又进军投资圈搞节目，探险家老了也依旧精力过剩，只是腿脚不行了而已，脑子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叶山茶在心里冷笑，把信纸撂到抽屉里，抽兜子一合上，再也不见那张纸。机票她本想撕了，但没下狠手，也是钱买来的东西，她想着就算了。

　　她才不去呢。谁爱去，谁去。

　　爷爷离开后，娶了新的老婆，有了新的孩子，现在已步入高龄，国家培育了新的苗子，老一辈的探险家逐渐淡出观众视野。

　　这么多年，她一家和叶可寻方方面面早断绝了关系。父亲死后，他一句关心都没有，好像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一样。

　　那他真的还算她的爷爷吗？

　　叶山茶不再想这些，觉得一切荒唐无比。她把机票收拢进信封，本来塞在抽屉里的信纸被取出，一起原封不动地叠入，最终合上丢入垃圾桶。

　　她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将流的泪水，缓了缓脸色，变得轻松自在起来。拿出设计纸，开始处理工作。

　　叶山茶画到了天黑。粘着碎纸屑的老玻璃透进月光，照洒到木地板上。

　　门铃响了，是晚餐。

　　她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看了一眼，准备起身去迎接。

　　事不过三，设计稿上她尽了全力。老板与客户也不是周扒皮，总该给她留点情谊与脸面，这次一定能成功。

　　开了门，外卖小哥递来一盒芳香四溢的肥牛过桥米线。家附近新开的店，老板是地道的云南人，要不是她画稿来不及出去，肯定次次光顾店里。

　　“谢谢你了。”叶山茶温和一笑，手里塞好五块钱小费给他。

　　每周她都有这个习惯。钱虽不多，也是一份热切的心意，打点好外卖员，她从来没收到过迟到的晚餐，吃上去都是香喷喷、热腾腾的。

　　她的老板光是应酬开会就没休没止，想来的，不想来的，最终都得来。哪有她这个闲工夫，躺在沙发中，吃上一碗鲜美的过桥米线。

　　社畜的生活也有愉快的地方。

　　叶山茶满足地笑了。

　　“滴、滴、滴……”

　　她猛地一颤，赶忙把米线碗放到茶几上。这个点谁会打来？电话匆忙地被她夹在肩上。

　　目光一扫屏幕，是她的老板方佑行。

　　叶山茶苦恼地“啧”出声来，嘴角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非常不开心。

　　方老板是个挑剔而苛刻的男人，年龄不大，未满三十五，一张嘴却比街口看戏的大娘还碎、且毒。

　　她在YOUSKI工作三年，好处没多少，被剥削地骨头都要吃干榨净。现在没存到多少钱，买房子是遥遥无期的事。

　　“喂，方老板好，这个点有什么事吗？”叶山茶声音不由得变小，语气尊敬，可内心的不快让她憋红了脖子。

　　“叶山茶。”

　　男人清冷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她闭眼就能感受到，若是他站在她面前，恐怕空气都要结冰。

　　“嗯。”

　　她没感情地附和。肚子太饿了，手机里没及时传来声音，于是小心地端碗嗦起米线来。

　　“工作没完成，被客户退回去三次了。你现在竟然跟我讲话还在吃东西，你还要不要这份工作？”他冷笑出声。

　　“YOUSKI不养废物。”

　　又来了，她愤恨地瞪着手机。方佑行不是她老板，她早在他开口第一个字，就挂掉。

　　“对不起，方老板，我刚画完草稿，晚上太饿了，就先吃点东西。”

　　“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跟我说只画了草稿？”

　　叶山茶默声，她无法反驳，确实只有草稿。

　　“嗯。三维模型，我这几天应该能做出来。”

　　对面好像长叹了口气，隐约有轻蔑的哼气声，他道：“这个稿你不用做了，我前几天拜托了小陈，这个月你没有工资。”

　　她一下急了：“方老板……你给我点时间，已经和客户磨合这么久了，我肯定可以设计地更好，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晚上，我熬夜就能做出来。”

　　他无情回绝：“不用了，就这样吧，吃你的猪饲料去吧。”

　　一股气憋在叶山茶胸口，她的肺快炸了。叶山茶捏紧手机，电话那头默了声，方佑行并没有挂电话。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根本没她商讨的余地，而现在电话还通着，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过了会儿，叶山茶思忖道：“方老板，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很想争取到这份稿，真的。”

　　“争取也是给有能力的人的，你觉得你有吗？”他的话很像嘲笑。

　　叶山茶的心冷掉了。费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心血，别人一句话就能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可她毫无办法，现实就是这样。

　　她突然道：“方老板，那你放我两个月的假吧。我最近状态非常不好，打算修养调整一下，确实影响到了我的工作效率。”

　　他的话断断续续，声调也变了：“叶…山茶，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您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爷爷来信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去。”她道。

　　他道：“我不管你是谁的后代，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吗？工期自说自话离岗，两个月，我凭什么要给你留着位置，嫌竞争太小是吗？”

　　“那你就辞退我吧。”她憋了好久，终于吐出真心话，心里顿时通畅无比。

　　“你再说一遍？”男人的语气明显生气了。

　　“我辞职，不想在YOUSKI干了。”

　　“叶山茶，明天早上九点滚到我办公室来。”

　　他挂了电话。

　　她看着挂机界面，愣了好久。回神后，转眼就去垃圾桶里拿出信封，把机票抽了出来。

　　目的地：圣保罗

　　叶山茶打开淘宝，在搜索栏输入一串汉字。

　　巴西签证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