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1)
      他走之前,对我说,人世漫长,不如忘了他,这人世间,总有一人会骑马踏月而来,愿倾一生,为我摘下四季枝间闲花。
      我偏头微笑,说,好。
      他低头轻拭着泛光的剑锋,长剑上隐隐显映出他疲倦的面容,停顿了片刻,说,你本是这般没心没肺的人,离了我,想必也不会伤心,但不知为何。
      他将剑插入鞘中,翻身上马,三千青丝于夕阳中摇曳,攥着缰绳终策马而去。最后那半句话便藏匿在风中,难觅踪迹。
      ……但不知为何,却总是放不下你。

      他让我忘了他。
      那我便忘了他。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常常爬上阁楼。夜里月色凉如水,满天星子。我会寻好一处悄悄隐住身形,不让流言入耳。偶尔掰手指算着,这是第几世。
      已是第九世了。

      她说,你明知去九天荒崖的下场是什么,你怎忍心眼睁睁看他走?
      眼泪从她的双颊连连不断地滑落。我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有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你为何不拦他?
      我不由轻笑出声,抬头反问,我为何要拦他?他要为我取药,延我性命,我自是欢喜还来不及。
      瑽瑢,你可还记得他为你求药,跪在紫霄殿前三天三夜。为了让道长救你一命,更不惜将修行多年的灵脉拱手送人。他已历两道天劫,只需最后一道,便能飞升为仙,却为你自毁前程,孤身前往九天荒崖,此行九死一生,就算活着回来,道行尽废,又有何能力可历最后一道天劫?
      瑽瑢,你一身病疾,灵力低微,既不能服侍尽劳,又不能为门中争荣,更遑论修得术法,得道成仙,能活到现在,已是离殊用尽一切为你求得。而离殊乃尊座门下大弟子,术法精绝,来日即可位列仙班,与天同寿。我道宗收留你这么些年,离殊对你怎样你我更是心知肚明,你不知感恩,恩将仇报也就罢了。你活不过三月,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何苦再搭上离殊一条性命?
      我歪着头,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
      那又如何?
      她拢手掐诀,一道白光霎时重重击在我身上,冲力使我飞撞上门框,再重重落于地。
      她哭声叫道,离殊,你听到了吗?你怎会爱上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
      忍住喉头将溢出的一口血,我倚住门框堪堪站立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她,狠狠和她扭打起来。衣衫散乱,披头散发,泪水滚滚落下。
      阿殊,是你告诉我的,既然无法光明正大用术法与之对决,那就像凡间寻常女子一样揪头发掐指甲,用女人的方法讨回一切吧。
      却不知,为何落泪。

      九天荒崖,终年毒雾萦绕,崖边多生凶蛮异兽,嗜食灵力。而崖上却生长一株奇花名谓碧霞,色如朱砂,孕育上古众神之力,集天地间灵气,择其果食之,可赋千年修为,医不愈之疾。
      而这九天荒崖,与仙气相冲,非凡人而不能进入。
      她说,他已经为你取来碧霞的果实。不过,他快死了。
      我修剪枝叶的手莫名一颤,却没说话。
      她说,你不去看看他?或许,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是还有你么。我回身,歪着脑袋轻声笑道。有你陪着他,想必他也死而无憾了。
      哐当。装着碧霞的红木匣被她重重掷在地上。殷红色的果实滚落出来,像一滴妖艳的血泪。
      临走前,她回过头,恨恨地说:
      ……瑽瑢,有时候,我真想一剑就了结了你。
      可他不允。
      (2)
      大片大片的血从他的胸腹处流下,层层缠绕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所染。他单膝点地,撑着剑勉力支住身子。指尖颤动,唇齿间默默念着我的名字。他睁开双眼,说道,“瑽瑢,我以为,你是不愿来见我的。
      ……你不喜血,我身上满是血,会脏了你的衣裳。”
      我垂头微微笑着,眼神似浑然不觉身前人是谁。“仙君,你认得我?”
      他沉默一瞬,却没再说话。
      “阿殊,是你说……要我忘记你的啊。你要我忘记,瑽瑢就什么都不再记得了。阿殊,这样……你可欢喜了?”
      我无声地摩挲着那木匣,上面凝固着暗红的色泽,是他的鲜血。
      我将碧霞从匣子中取出,含在舌下,轻轻俯下身,凝视着他宁静的面容。
      “阿殊。我确实忘了。忘了树下你我共栽的那株玉华,忘了紫霄宫前你为我求得灵药,这九世情劫,你还忘了许多许多事,要不要我一一说与你听?”
      他闭着眼,睫毛却颤动着。
      我抹去脸上淌下的泪水,搂住他身体,轻吻他柔软的唇瓣,辗转间,缓缓将口中之物渡与他,唇舌相抵,便已入喉中。
      他蓦地睁开眼,眼底闪过绝望,“瑽瑢……你渡给了我什么……你渡给了我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反而将食指抵在他的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你是未来的天君啊,该忘记一切的人不该是我……明明,是你。”
      我负手用剑划破手腕,以血为誓盟催动手边玄明镜。镜面隐隐震动起来,散发出澄亮的光华,映照在离殊身上。
      阿殊,忘记吧。
      凡体肉身需历经三道天劫方能羽化飞仙,你自恃六界之内难逢敌手,却不知,最后这一劫,竟是情劫。
      微冷的风吹入殿内,熄灭了烛火。
      我抑制着哽咽笑着道。
      “那不如就此忘了吧,忘情,则不伤人。忘心,则不伤己。”

      你从不知,我不喜血不是因为怕脏了衣袖,只是不想,见到你受伤。

      我抽尽最后一丝灵力,最后一步掐指成诀,封住你生世记忆。

      黑暗中,我紧紧盯着你沉睡的面容,似乎要将它刻进骨血中。
      你不见我于清风中转身,冰凉的泪水也在月光下湮没成灰。

      这一世,你可知,我终归是不欠你什么了。
      (3)
      自东边子辰殿上空,红光乍起,仙禽彩羽熠熠,昂首长鸣,唳声冲入云霄。云雾中,他着一身墨色银纹锦袍,头戴青玉冠,腰佩雕花玉带,踏着紫色祥云翩然而来。君子颜色,倾绝众生。
      那即使是在人间历经九世轮回也不曾褪去半分的风姿,怎么可能有人认错?恰此时,他正立于重重云巅,厉风带起他翻飞的衣袂,脚边是匍匐于地的各路仙子,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乃灵霄天君离殊,已度九世轮回,回归仙界,位列上神,重司六界。”

      遥遥那年。月华如水。繁星漫天。
      瑶池边,她聚千年天庭灵气,方修得灵识便化为人形,入得仙籍。睁眼那一瞬,岁月若翩然惊鸿,好似这漫长的千万年,只是为了等待这一次温柔月光下的初逢。
      她原本是天河中一颗星子,坠入这世间,此生遇见本就是不可预知的传奇。
      稚嫩的脸庞,娇幼的小手,荷叶上轻轻荡漾的孩子身影。头两侧各是一个花苞般的小发髻,烟粉色流苏顺着垂下。
      他飞身将她抱出一方莲池,用灵识探过,轻声笑道:“原来是只初化形的小仙。”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四转着上下打量着他,眼神清澈如许,似山间清泉溪水。他正欲将她放下,却发现她的小手正紧紧攥着他衣袍,怎么也不肯放开。
      他解开她的手指,将她放在地上,不过五六岁的身形,站着才不过及他膝盖。念她初得灵识,他从腰间囊袋中取出几粒炼丹,让她就着他的手服下。
      转身回殿,步上小桥,却被拉住了衣角。
      低头望去,她努力扬起脸,想要正视着他。他蹲下身,又一次想掰开她小小的手指,可这一次,却没能实现。
      她紧紧攥住,怎么也不肯撒手。
      五六岁身形的孩子并没有太大力气。他却不愿伤了她。
      望着她如叮咚溪水般澄澈的双眸,他竟有一秒的沉醉。
      “星辰化形本就不易,既然造化如此,今后你便在我座下修行。”
      她的小手蓦地就松开了,脸上笑容灿烂若星辰。
      他蹲下身尽量与她平齐,却还是比她高出一大截:“从此以后,你就叫做……”他凝视着她清泉一般的双眼,沉吟片刻,“……瑽瑢。”
      瑽瑢,是古书中,玉佩相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从她腋下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胸前,而自己用双手护着她身体,以免她掉下来。枞瑢也配合般凑近,搂住他脖子。
      从此,灵霄仙君身后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喜着淡黄色衣裳,花苞般盘发垂下两缕如烟的流苏。她总是爱攥着他衣角,怯生生的不爱与人说话,手却牢牢的,不肯放开。

      梦中醒来,离殊望向窗外一轮淡淡月色。抚摸上衣袖,仿佛还存留有手心的温度。
      一切。都是梦吗?
      如果不是梦,为何在回忆中却找不到半分存在过的痕迹,而如果是梦,为何却如此真实,仿佛,仿佛早已在心上烙下了深深的,抚不平的印记。
      甚至脑海中断缺难以连接的记忆,都清醒地暗示着,他好似,遗忘了什么。
      他是俯瞰众生的灵霄仙君离殊,执掌天地苍生流转,这千百年都是如此。
      可是却没人告诉他,他为何要历这九世轮回。
      最终是骗不过自己。
      起身临案,执起一支笔,方想蘸墨,却发现身边不再有那个研墨的人,砚台早已干涸。案上有一阕小词,是为自己熟知的笔法,纸边微微翻卷泛黄,墨迹也淡淡消褪,只是笔锋如此遒劲,似乎要冲破纸张的禁锢,漫溢出深重的情意。
      “夜长无睡起阶前,寥落星河欲曙天。
      十五年来明月夜,何曾一夜不孤眠。”
      ……
      时光已逝,她不再是当年梳着发辫的孩子,而那只紧握的手,却未曾放开过。
      微风吹动书页,哗啦啦,目光略过,一行勾画过的小字赫然跃入。
      ……玄明镜,上古遗留神器,以至竭灵力辅之,方可封住生世记忆。
      “至竭灵力?那岂不是最后一丝灵力?所以只有灵力彻底衰竭,濒死前才可以使用?”
      “可谁会在濒死前,用最后的灵力去封住他人的记忆呢?”
      “阿殊,用自己的生命,抹去他人的记忆,这样做,值得吗?”
      ……
      “也许,是值得的吧。”
      千年之后,仙君历劫,适时离殊与瑽瑢之情触犯天规,后被投入轮回,历九世情殇,生生世世爱而不得,饱尝情爱之苦,以绝仙君残念,成为上神。
      入轮回道前,瑽瑢竟盗走了上古神器玄明镜,随其生世流转。

      谁知,最后这一劫,竟是情劫。
      (4)
      子辰殿,子若星辰。
      殿前莲池长桥,她曾坐船头与锦鲤嬉游,掬起清水洒向他。小舟悠悠,碧空如洗。殿外藤条秋千,他挽手念诀变出满目的紫藤萝,蝴蝶飞舞,她在丛中追逐着蜻蜓,他未发一言,眼神中却有宠溺。殿内墨宝书香,她的手被他握着,在案前一笔一笔细细勾勒出轮廓,嫩色的流苏,鹅黄色的罗裙,她的模样只消片刻便跃然纸上。
      她抱着干了墨迹的画傻笑,他轻轻敲她的头,叹息道:“真是个蠢丫头。”
      瑽瑢撇嘴,却把手中画抱得更紧了一分。
      天君总嘲笑她不似个小仙,倒像是个人间寻常人家的孩子。
      “人间?人间是什么?”她好奇问。
      “人间,人间是个有犬吠蝉鸣,灯明声沸,也有苦恨离别,生老病死的地方。”
      她便央着他,到人间走一遭。
      都城郊外,林外清泉蜿蜒,幼童戏水,花绣鞋不由被水沾得湿了,只得将绣鞋脱下提在手中,眼神巴巴地看着公子。白衣胜雪的公子原本卓然的身姿也只好弯曲,无奈俯下身将她背起,轻声责备:“瑽瑢,这是在人间,不得顽皮。”
      幼童揽住他的颈脖,嘻嘻笑道:“以后瑽瑢可以叫你阿殊吗?”
      公子脸一青,低叱道:“哪里学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可是我看上次那个仙子就是这样唤你的呀。”瑽瑢随手将绣鞋丢在泉边,扁扁嘴委屈着声音道。
      公子摇摇头,嘴边却有些许笑意。
      她笑开了,伏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唤道:“阿殊!阿殊!阿殊!”声音在清泉旁叮叮咚咚,久久不绝。
      在人间的短短光景,却成了她最珍贵的记忆。他在山脚搭了一座小木屋,屋外疏疏绕了一圈篱笆,夜来她枕在他膝上入睡,听着窗外的春雨声潺潺,和清晨林间鸟啾,身上是他细细熨帖好的毯子。他闲暇时便学着为她做了一个大风筝,她笨拙地放飞,却一次又一次将风筝挂在了树上。他便握着她小小的手,牵着细细的丝线,那只燕子形状的风筝便渐渐升到了天际。他的手如白玉一般,曾教她念书写字,教她御剑飞行。却从未就这样有力地握住她的,传来令人心悸的触感。他们的手如此交叠着,牵引着丝线,穿行于初春的田野。她有时调皮地将糖葫芦塞到他手里,他皱着眉竟也轻轻咬下一块甜腻的糖衣。他和她在初春赏烟雨断桥,在暮秋听孤鸦昏啼,在正夏望团叶清荷,在深冬看妆梅亭雪。他伴她行于大千世界,阅遍人世繁华喧嚣,多少情人相拥,没有冰冷而孤寂的无尽生命,没有足呼风唤雨的仙力,弹指一挥间的数十载,却携手与共,相濡以沫。
      她竟羡艳起凡间男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平淡,晚来炊烟绕宅生,朝去鸡鸣犬吠声,一方庭院,疏木苦竹,岁月,仿佛便在流逝间,刻成了永恒。纵然拥有无休无止的生命,却不如一世白首。
      垂髫幼童渐长成妙龄少女,她为他磨着墨,淡黄衣衫未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瑶池中挽着双髻的可爱女童,岁月未曾留下半分沟壑。
      可她却不再是那个只会攥着衣角的孩童了,他蘸墨时,她蓦地握住他的手,抬起头来,正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
      “阿殊。”她轻轻地这样唤。
      他想抽出,却发现早已沉溺其中,无力自拔。
      历劫在即,离殊与瑽瑢之情被揭发,他一力承下轮回之苦,只为留她一命。
      “我徒为天界天君,掌管天地,却连自己的感情也不能自主。”
      轮回转世前,他自嘲一笑,旋即仰头饮下忘川水。
      他却不知,天界之神虽答应留她性命,却予了她更生不如死的惩罚。
      万年不尽的烈火中,她未能就此死去,而这一命,却只是为了让她能够亲手断绝他们的情爱而已。
      “瑽瑢,你可知,你犯下何等重罪?”
      ——众仙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女子,她着着白衣道袍,却被缚住,一道道被血沾满的勒痕横亘在身上触目惊心,眼神刻骨,一言语惊四座。
      “仙道永恒又如何?可笑世人费尽心思欲登仙界,却不知这所谓的仙不过是一具具外表光鲜内里却腐朽的躯壳罢了,空有万年寿命,却如同行尸走肉。这样的仙人,不做也罢!”
      (5)
      瑶池千年的花,又绽放。人间春去秋来,已不知是几载。
      “吱呀。”
      他如雪般的靴轻踏过枯败枝桠,子辰殿前,落雪洒满枝头眉间,遥遥远瞰,天地渺渺,万物空寂。他的身姿于寒风中翩然,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积雪,似乎将要乘风而去。
      小仙遥看着他,停住了原本追随的脚步。
      这样的他,仿佛早已超脱于红尘之外,与这景,这雪融为一体,缈不可及。纵使靠的再近,也难以触摸到哪怕一分衣袖。
      这样疏离冷淡的他……是寂寞的吧。
      “是谁擅自将殿名更为子辰殿的?”他凝视着许久,眉头微皱。
      小仙匆忙敛回心思,暗自苦笑——他不敢言,将殿名更为子辰殿的,正是离殊自己。
      子辰,子若星辰。
      他早已忘记那个为他轮回九世历经苦难只求一世相守的女子,也不记得,昔日子辰殿前,他吟着她的名字,将她的笑容,深深地印在心底。
      再深重的情意,在可通天的仙力下,也脆弱地不堪一击。即使是尊容至斯的天君,也不能免俗。
      再次望向他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怜悯,他却只是敛下神色,恭声回应道:“帝君息怒,小仙这就命人换下。”
      离殊径直向前走去,无喜无怒。雪倏然下得大了,带来呼啸,吹起他及膝的长发。依稀听得声音沉沉,却是:“……不必了。”
      厉风灌入咽喉,堵住言语。小仙未再追上前,只是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抹背影渐渐化成一个点,在雪中虚无。

      莲池长桥早已是一片残荷断藕,桥边却停着一只木质轻舟,为雪覆盖。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缕忆念牵引着他俯下身去,手微颤着拂去落雪,小船上,露出一幅莹亮如新的画像,墨色匀称浓厚,画中人明眸善睐,一身淡黄色罗裙,烟色流苏垂下,于花丛中微笑。
      风厉厉卷着他的衣袖,他抑制住手上轻颤,缓缓将画像拿起。触手瞬间那幅画却立即一点点泛黄陈旧,终化作烟灰,随着风散入这一汪池水中。那些其余散落在空气中飞扬的灰尘翩然扇动,竟化成斑斓的彩蝶飞舞不息,而光影之间,忽如春风骤来,四周雪桥冷池由近及远渐渐幻化成初春时节之景,万物回暖,绿草茵茵,莲池中锦鲤跳跃争食,蜻蜓点于水上,小船已不知不觉中悠悠于水面,碧波荡漾。他蓦然回头,一片团团紫藤萝前藤条秋千荡着,却是空无一人。他急切地望向周围,终于如愿看见那一抹身影。她在丛中奔跑着,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停下脚步,一片光阴环绕之下,日光溢彩之中,轻轻偏着头,盈盈着眉眼,对他展露出妍妍笑靥。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双唇翕动着,朝着远处的她伸出手去,动作却是那般缓慢,似乎怕惊扰这一幕。
      当他将触摸到之时,却如同一滴清水落入平静无波的水面,惊起万千涟漪,又如同镜面倏然坠地,景象撕裂作千万碎片,再难重圆。
      世界仿佛只剩下茫茫白雪,和没有尽头的冷。只剩下一只蝴蝶蓦然如流星般坠落,落在他的手心,于冰天雪地中无力扇动着双翅,终不再动弹。
      庄周梦蝶,他不知是庄周入了蝴蝶的梦,或是蝴蝶,在梦中化为了庄周。
      他在一片绝望中,望向自己的手心,好似所有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妄的梦。他将手合拢握于心口,闭上双眼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低声喃喃地道:
      “……瑽……瑢。”
      心口似乎传来尖锐的痛意,一点一点变得难以忍受。
      (6)
      兵戟司仙器总计三万二千六十五件,薄上唯独缺了一件玄明镜。
      “……玄明镜,上古遗留神器,以至竭灵力辅之,方可封住生世记忆。”
      道宗早已破败,房门因常年未修葺整扫,斜布着蛛网,摇摇欲坠。
      推开作响的门,整个房内铺满一场厚厚的灰尘,地面上凌乱着一个红木匣,依旧是当年落地时的姿态。不远处,一滩猩红的血迹历历如新,触目惊心。那是她与他的鲜血交叠,那经历数十年也未能褪去半分的鲜血。
      他径自蹲下身来,将尘土覆盖下黯淡无光的玄明镜拾起。遗落辗转于凡世中,沾染上红尘的玄明镜早已不能与当年神器相提并论,唯有镜边复杂晦涩,却已锈迹斑斑的青铜浮雕还不输昔日荣光。
      他拂去镜上厚重的灰,扬起飞尘无数。日光下,渐渐露出原本模样的玄明镜破碎的镜面反射出数道被切割的光。
      “你来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颤走近。数十年沧海桑田,曾经同门修道少女,如今已逾耄耋之年,少女红润饱满的面颊,被深深浅浅的皱纹布满。如今,她佝偻着衰老不堪的身子站在曾经倾心暗慕之人面前,抬起头看他,风姿不减,依旧是记忆中的容颜。眼中微湿,原本不过一尺的距离,她却觉得,与他早已相隔天地两端。
      “这已是我等的第七十二年了。”她的牙齿已脱落,两片开裂的唇开合,声音有些模糊。
      “……七十二年。从妙龄少女到垂垂老者,我守在这里,守着瑽瑢最后一缕魂魄。”
      七十二年前,瑽瑢触发玄明镜,旷古神力得启,力慑日月,一夕之间整个道宗因此被毁,唯有她一人得以存活,守着瑽瑢灰飞后,最后一缕魂魄。
      天君归位,十方星动,她在一片废墟中跌跌撞撞地跑着,却发现这间房竟是分毫未损,红光透过屋顶映亮了整个天际。玄明镜中,她看见了被封印的全部记忆。
      “瑽瑢……瑽瑢……是谁……”离殊将手中玄明镜握紧,闭上双眼。每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心口便又钝痛一分。而玄明镜似乎有感应一般,竟又发出炫目的光芒,隐隐颤动起来。
      “这是……瑽瑢的魂魄……”她盯着震动不已的玄明镜,眼底依稀有泪光闪烁。
      他立即划破手腕将血滴入颤动的玄明镜中,镜面上的裂痕竟渐渐消失,整个玄明镜完整如初,腾于空中,千万道慑人的光辉闪耀。千丈光芒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女子,在轮回转世中苦苦求得朝夕爱而不得的相守。九世情劫,是他断情的劫,更是她的难。
      光华褪去,玄明镜骤地坠地。他的泪水,蓦然坠落在尘土中。
      (7)
      轮回转世中,你早已忘记瑽瑢。但生生世世,我没能忘记你。
      第一世,你为富家公子,我为道门侍女,随父亲求道时,你遇见了我,从此执意修为仙途,不问世事。可惜我不仅出身卑微,术法更是微末,最终被害坠崖而亡。
      第二世,你为农家子,我为你青梅竹马,一日你入山捉山禽,为毒蛇所伤,我背你上道宗,求人救你一命,可正处乱世,他们容得下天分极高的你,却容不下我。
      第三世,你为流民,我为织布女,你逃难来京,幸得我一饭之恩,后道门挑选弟子,你赫然在列,只是为报答我恩情,将我带上山,后来妖魔乱生,我为妖气所伤,不治而亡。
      第四世,你为修道弟子,我为一介舞女,宴会上你我情愫暗生,你将我带到道宗,原本说好修仙相伴白首,只是我能力实在低下,受尽同门菲薄苛责,也让你颜面无光,我心中羞愧,只得自行了断。
      第五世,你为道门高徒,我为茕茕孤女,你收留了我,从此入了道宗,纵使跟随你,我却不成器,终日活在众人讥笑声中,你却从未嫌弃过我,直至后来,师兄妒你得师父器重,串通人将你害死,我便为你守了十年的墓。
      第六世,你为宫中侍卫,我为一国公主,国破家亡后,你在一片火光刀兵中护我隐匿于道宗中,你进境极快,而我纵曾贵为公主,却形同废物,改朝换代之后,新帝为一绝后患,使杀手欲置我于死地,是我最终替你挡下那致命的一刀。
      第七世,你为医者,我为御医之女,适贵妃身中剧毒,不得解,你不忍心父亲与众御医被迁怒丢了性命,不惜以身为抵,求得道观灵药。父亲感激,将我许配与你,同住于道门,我天生灵力低微,你师父为将自己女儿嫁你,瞒着你将我许给村夫,新婚当夜,击柱而死。
      第八世,你为贫家少年,我为道宗宗主之女,身为宗主之女修行多年却连凡人都不如,在宗内受尽委屈,父亲更视我如耻辱。你却想要保护我,最后被打得断了肋骨。后来你入了道门,你对我说,你终于有能力,可以好好保护我了……但在诛灭千年蛇妖时,父亲不愿以身试险,便把你推了出去,蛇妖终被斩,但你,却再也回不来了……
      第九世,我终于明白,这是我们永远逃不脱的宿命。当年天庭为惩我之罪,囚我于禁渊,日日夜夜承受天界烈火焚身之苦。灵体在火焰中被寸寸吞噬,而缚我的聚魂锁却能将我的魂魄强行凝聚……我法力尽失,烈焰炙灼,处于魂飞魄散的边缘。
      而要救你,也是救我自己,只有同你转世为人,历九世情劫,生生世世相爱却不得善终,方能识情爱之苦,真正让你除去凡心,无欲无求。
      ……情缘未断,我带着记忆转世,就是要惩罚我之罪,亲手了断你最后一分欲念。九世以来,每一世,我与你都会结缘于修真道宗,你原本就是天君,天赋自不必说,而我却因为火炼,灵体虚弱,天生就形同废人,遭受同门轻视唾弃。而更痛不过明知不能长相厮守,却忍不住相爱,与你相伴的每一日都不由担惊受怕,唯恐下一秒,就是生离死别……
      既然知道无法相守,又何苦,到头来相互辜负?
      情,是痴,是念,是欲,是苦,是劫。
      最后这一世情缘,不如了断,只有我亲手斩断情丝,你才能绝情断爱,无嗔无喜,重返仙界,执掌六道。
      我将碧霞合着我的灵魄渡进了你口里,魂魄离体,只消片刻,肉身便会灰飞烟灭。月色下,我再深深看你一眼,一夕转身,便是永别。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世间再无瑽瑢,只有天界上神离殊。
      (8)
      又是一年秋夜,星河漫天,光华耀耀。
      只是不知,瑽瑢是其中哪一颗?
      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夜里,他曾俯身抱起荷叶上的孩子,月光映亮了谁的温柔。
      一瞬间,便刻定了结局。
      玄明镜终毁,瑽瑢遗落在人间最后一缕魂也灰飞。
      “离殊,你可知,帝君紫微星坠,六界覆灭,天地动荡,人间将会有多大的浩劫?”
      他拂身于白云间飘然远去,声音清淡,始终未回头。
      “恐负众望。”

      彼时,她化作银河中一颗星辰,而他,化尽一身仙力,只为变作朦胧的星带,每一世,都能萦绕在她身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