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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再多的情义 ...
储星坠落,日出既起。
昨夜的血腥气还凝在砖缝里,混着晨露的湿冷,呛得文武百官喉头发紧,却更掺杂着劫后余生。
太和宫朱门终于缓缓敞开,鎏金铜环撞着晨光,晃得人眼晕。内侍省大太监成吉身着石青蟒纹宫服,手捧明黄圣旨,一步一顿走下丹陛;他鬓角的灰发被晨风吹得微颤,脸上却读不出任何有用信息,只有常年伴君的不喜形于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缵承鸿业,御极二十五载,夙夜祗畏,惟以敬天法祖、爱育黎元为念;储副之设,所以固国本、安人心,然昊天不吊,降此闵凶,震骇宫闱,朕忍痛诏告于天地宗庙、臣民万姓。
“逆子烨,朕之元子,昔居东宫,本望其克慎克勤,上慰祖宗,下孚众望,然其近年之行,殊失朕心。朕屡加训诲,冀其悔改,烨不知惕厉,反生怨怼,甚有窥伺之举,昏暴日甚,竟怀不臣之心。朕为君父,亦为天子,身系社稷安危,为江山计,为祖宗计,为天下万民计,临危制烨,岂料烨力搏拒捕,顽凶不堪,纷乱之中,竟自触锋刃,顷刻殒命。
“朕抚其躯骸,五内崩摧,悲恸何极!然痛定思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偿其辜。综其罪愆,历历有据:
“一曰怠惰政本,荒弃储君进学修身之要;
二曰言行狂悖,妄议朝政,内帷不修,忠孝两亏,失太子之体;
三曰结党营私,窥测禁中,有违太子不党之祖训;
四曰祸乱宫禁,视国法如无物,罪在不赦。
“今仰遵成宪,俯顺舆情,朕告于太庙:废烨太子位,削宗室属籍,追夺一切册宝仪仗,黜为庶人;死后不得以皇子礼葬,不得入宗室陵园,不得享后世祭祀;其东宫僚属,辅佐失职,窥测不言,依律究办,以儆效尤。
“呜呼!朕德薄,此虽其孽由自取,实亦伦常之巨变;朕心痛,然国法昭昭不可诬,祖宗之法不可违,社稷之重不可轻。非朕寡恩,实尔自绝于天、自弃于列祖列宗。自今以后,凡我臣工,当各修厥德,忠君爱国。钦此——!”
废太子诏下,百官噤若寒蝉。
“宫闱作乱已平,国本既移,当有新立,以安天下。”
尚不等众人作出片刻哀凄,成吉已然朗声第二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立嗣以德,承祧以贤,国本既固,则社稷永安。九皇子铮,毓秀宸庭,天资粹美,自冲龄即笃孝悌之本,秉性温良,及长成更彰恭谨之风,持心仁厚。”
萧铮伏跪抬首,满目震愕。
“昔在禁中,每遇严寒暑雨,必询民间疾苦;暇时阅史,常以历代兴衰为鉴,志略可见一斑;虽未临政而显赫绩,朕数加考察,验之独深,咨之宫闱内外,皆称其德。”
无人觉察,那震愕之下,是多年苦心孤诣、如履薄冰。
而今储位真落在了他头上,狂喜与惶恐交织,令萧铮鼻腔一阵酸楚,泪就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今宗庙有托,神器需传,咨尔九皇子铮,德符坤顺,质秉乾刚,允宜正位储闱,以系四海之望,兹册立为皇太子,授以金册宝玺,入主东宫。钦此!”
圣旨落地的刹那,满朝哗然。
列于外殿的一众皇子脸色皆剧变,再多震惊、质疑与不甘,皇子间的储位之争,最忌讳谋私站队。但好在,还有满朝文武,替他们开这口。
“圣上!万万不可啊!”
“臣等恳请面见圣上!”
成吉合起圣旨,拖着肃穆的长调,“圣上龙体违和,今日静养寝宫,不见任何朝臣,诸位大人请回,不必再跪请觐见。”
大殿前,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彻底泛滥。
自古立长不立贤,这是泱泱华夏恪守千年的祖制规矩。太子薨逝,三、四皇子相继离世,二皇子有身疾,理当由五皇子序位承储。即便圣上勤勉一生,最后这一回想要一意孤行,破格改制、舍长立贤,也该立文武兼备、深耕朝局的七皇子。
九皇子性情温润,无争无为,未显露出任何治国之才、济世之能,如何能担得起国本重任?若非当年天象异变,他早就离京就藩了。换言之,他就跟司天台上那铜鼎一样,是镇器。
执行国务、统领六部的尚书省尚书令率先站了出来,扬声道,“圣上!此议断不可行!北境戎狄年年秣马厉兵,虎视中原疆土,海内各州水旱频发,赋税苛重、流民四起,灾患未平、民生凋敝。如今我大南正值内忧外患的飘摇之际,臣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户部尚书出列附和,神色焦灼,“尚书令所言,句句属实,臣掌户部十余年,深知天下钱粮、民生赋税之繁杂。储君乃未来天下之主,他日总理四海财赋,若不知生民不易、不懂国策权衡,轻则国库亏空、民生困顿,重则江山动荡、社稷不稳,此绝非国家之福!”
中书省、门下省未有动静。前者负责起草皇帝诏令,后者负责审核中书省起草的诏令,行封驳之权。
其中,武将出身,被加授“同中书令、门下侍中三品,参与三省议事”的镇国公,也即太子的亲外祖,始终未发一言。
而列于武班之首的定北侯,大刀阔斧地迈了两步出来,“臣乃武将,不通朝政,只通军务。西北边境战火连年不断,北燕虎视眈眈,戎狄狡诈凶悍,屡屡犯境。太子、废太子昔日曾镇守西北,三次亲率大军击退戎狄铁骑,临危不惧,我朝将士皆知。反观九殿下,有何功绩?据我所致,别说亲临战场,九殿下从未涉猎兵法阵图,手无寸功,身无阅历,倘若临朝主政,西北趁我大南江山更迭之际必会来犯,再起战事,九殿下何以御敌国门之外?”
兵权在手的定北侯甚至丢下一句,“若立九殿下为储,则我大南朝危矣!”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再难按捺。文武百官纷纷出列,跪地叩首,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响彻大殿。
成吉在等九皇子的反应——这也是圣上旨意,要让新储好好地“看一看”。
而九皇子自立储圣旨的“钦此”落下后,未曾起身,便一直跪着了,任凭百官群情激愤,始终垂眸缄默,没什么反应。
成吉冷待片刻,缓缓开口,“定北侯此言,莫不是觉得圣上龙体重恙,再管不得朝堂大事,镇不住西北边境?”
“内侍监——”
“圣上端坐九重,大南朝江山稳固,何以仅凭一纸立储旨意,便危矣?”
“内侍监慎言!我绝无此僭越悖逆之意!”
“圣意已决,岂容尔等置喙?”成吉声线冷硬如冰,字字带锋,“君命如山,谁敢再言废立,阻拦圣意,便是公然抗旨,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圣人乾纲独断、布局周密,为彻底杜绝群臣串联结党、投机之空隙,早与成吉商议妥当,接连下了两道圣旨,谁也不见。
百官相视默然,人人心中愤懑,却又惧抗旨之罪,无人敢再轻易开口。
静默过后,立于前列的队伍中,兀自传出一声苍老的长叹。
他缓步走出队列,霜发在晨风中翻飞,脊背虽驼,却依旧风骨凛然。
“老臣乃先太子授业之师,亦曾在文华殿为九殿下授业解惑。老臣今日,斗胆以残躯叩问九殿下四言。”
“其一,出身清微,未历磨难者,身无承压之骨,心无济世之韧,身若不安,何以承宗庙之重,担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之劳苦?”
“其二,文不足以治国论道,不通不晓经世济民、行军理政之要,何以执掌朝纲、裁决明断,以诏天下?”
“其三,既未入六部观政,未赴州郡巡访,未踏乡土,未理庶务,何以知一地丰歉与万民疾苦、吏治利弊?”
“其四,大南边患未除,若边境狼烟再起,国土遭侵、百姓受祸,何以知战事,御敌于国门之外,护大南疆土、万千生民?”
接连四问,九皇子萧铮,无言以对。
“九殿下不答,老臣还有最后一问。若他日登临大宝,何以通达国政,体察民情,上安朝堂,下抚黎元?”
稚子尚知晓开口辩驳、表态矢志,哪怕只是空言立誓、表一番勤政为民的决心,也能稍稍稳住局面、堵住悠悠众口。
可九皇子自始至终,唯有沉默。
因为这不是要他作答的考题,是老师对他的宣判,是他实实在在做不到的。老师在告诉他,他不配当这个太子。
那么该是五皇子吗?只因他是第一顺位,而他的老师年逾古稀,一生恪守祖制常理,是嫡长继承制的绝对拥护者。
太子太师望着九皇子始终缄默不言的模样,眼底悲色更甚——还是那句,稚子遭人诘问尚知开口,而他选了最聪明、也最令师长失望的一种缄默。
“今日国储骤薨,栋梁倾颓,臣五内俱焚,痛彻心扉,此悲此痛,锥心刺骨。”
“先太子昔年,臣亲授诗书礼教、君臣纲常。先太子自幼明礼守道、知忠知孝,深谙为臣之本、为子之道。臣教书育人五十载,深知先太子品性心性,从未料想过,他竟会走至逼宫悖逆的地步。昨夜,先太子自臣身侧策马而过,臣未能阻拦,反累诸多门生殒命。臣今日不敢辩先太子之罪,只敢论臣以为之国储。”
“储君者,国之根本也。储位之规,在于祖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万古纲常,从无轻易废置、破格擅改之理。嫡长之序,有据可依,有规可循,而贤愚之说,无度无衡,全凭君王一念好恶。若今日圣上以一己之心,舍长立幼,他日皇子逐权,群臣押注,文武百官无心履职理政,只顾攀附储主、钻营权位,朝堂割裂派系,党争倾轧成风,彼此构陷屠戮,则内战无休。”
“内战一起,派系之争凌驾国法,为固己位,铲除异己,朝堂再无秉公理政之臣,公务壅滞,国策政令上下梗阻,难以推行,国力也将因此日夜虚耗。父子相猜,君臣失序,乾坤颠倒,中枢无力统筹全局,天下民生日渐凋敝。内政废弛在先,国力疲弱在后,则致边防空虚,敌国必趁此机举兵来犯,蚕食疆土、劫掠百姓。届时,内有吏治溃烂、民变四起之危,外有强敌环伺、国土崩裂之患,储位之争的朝堂私怨还在愈演愈烈,且先河既开,后世皆可效仿,则我大南,永无宁日,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还请圣上,三思啊……!”
太子太师伏地请罪,字字泣血叩心。
三朝元老,两代帝师,一生深耕朝堂,门生故吏遍及朝野。根系无声,深植四方,其言之重,落地铿然如金石,可定朝议,可动天听。
门下敬他风骨无双,落在殿前一众老臣、诸公眼底,不过是逼圣意转圜。
人人皆知萧帝是储位之争的胜者,在他面前谈祖制纲常,他连一天太子都没做过。说得如此风雨飘摇,在当今之太平盛世,全然是杞人忧天、庸人自缚,又何论落在圣上耳朵里呢——他打下的江山,就因为换了个继承人,在太师口中,就离覆灭不远了。
“臣历经三朝,目睹兴衰,毕生守礼奉规,以社稷为重。今日不言,他日山河动荡、生民泣血,老臣无颜见先帝于九泉;今日不谏,来日朝堂倾覆、社稷危亡,臣便是千古罪人。若圣上执意孤行,置祖宗铁律于不顾,唯愿以此残躯警醒圣心,震天下之听!”
“拦住他!”
“老师!”
萧铮慌忙跪行上前——太子太师已被内侍拦在了蟠龙明柱前。
于是他的膝,也停在了太和宫的门槛前——仿佛在昭示,师生情分,也只到了这一步。
“臣等恳请圣上暂缓立储之议!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后行!”
“臣等泣血上奏,请圣上依祖制顺位择取五皇子,以续长序、安宗室、稳朝局!”
“若圣上执意独断专行,臣等唯有效仿太子太师,以死明志!”
跪拜劝谏声此起彼伏,皆是恳请圣上暂缓立储之议,依祖制公议储君。
阳光炽烈,铺洒在整座太和殿前,映得金阶耀眼夺目,也映照遍地跪拜的文武百官。
他眼前,是禁宫、甚至足以瞭望到玉京的盛景,是日出东方,更是群臣。
他们如层层起伏的潮水,每一道躬低的脊背,都是一道欲扑的浪头,脊背错落,浩荡汹涌,似是要以群臣之志,抗衡至高皇权。
而跪立于门槛前的萧铮,成了这天地洪流中唯一的孤影。
这恐惧如此具体,如此汹涌。它顺着脚底的冰凉砖缝里钻上来,攀爬小腿,缠住膝盖,再爬上脊梁,冰冷就此丝丝缕缕钻入四肢百骸。眼前的每一束初阳,都像淬毒的金针,扎进他的眼里,扎进他试图维持镇定的皮囊之下。
最无法掩饰的,是手的颤抖。最易掩饰的,也是朝服袖口掩盖的双手。
他怕他们真的死。怕那一个个臣工,真的血染丹墀;怕那尸骨未寒之后,再添上新的以死明志;怕那道蜿蜒的血痕,在刺目的光斑里,又重新湿润、蔓延,一直流到他的御座之下。
他也怕他们不死。
怕自己被困在这金光刺眼、却寒意彻骨的孤舟上,永无靠岸之日;怕那一张张低垂的面孔,都同他的老师一样,不含私心,不为派系,幻化成同一张没有五官,只有决绝、谴责、守护的,属于“臣道”的正义面容。
僵持之际,太和殿内匆匆出来一名内监,附耳成吉。
成吉听罢,默然望了那苍松般的身影片刻,挥了手。
内侍们手劲一松,太子太师也知晓了圣意——而他竟然转了身,抬步,迈向了他始终未送去一眼的学生。
萧铮难以置信地和他对视。那里面藏着悲悯、哀恸,还有痛心。
而他只迈了几步,就停了。
他为夺储做了什么,老师全都猜到了。他还想再读、再读他眼中那些情绪,几乎要动摇他,令他愧悔的情绪,太子太师直挺挺向后一倾——
“老师——!!”
一声闷响,老人如断松般倒下,气息已绝。
萧铮终于再难支撑,扶倒在太和宫的门槛前,烈日灼目,或是悲从中来,他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将额抵上冰冷的玉砖。他的泪,混着无尽的悲恸、悔愧与绝望,尽是痛苦。
再多的情义,也只到了这道门槛前。
成吉抬手示意将尸体抬下去。
天子心如铁石,不惜以三朝元老的性命,来震慑群臣。他铁了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人心相背,也要扶九皇子坐上储位。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万里锦绣江山,本就是萧家私产。千万生民所愿、满朝忠良谏言,终究难抵天子一人之志。
腥风血雨……皇权更迭,总要腥风血雨的。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说到底,不过是祸起宫墙,一姓之人的相互杀戮。
甚至,很快,新储登基,天下人甚至不会记得,这场宫变,最初的起因。
是帝王为了磨砺储君、制衡朝局,步步施压、刻意敲打。落子的手,却被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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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