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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观棋(八) 小七,是贵 ...

  •   观棋缓缓转醒。

      头顶是三根木头房梁,一张小矮桌,一个门板松动的窄柜,而她正躺在从墙头长到墙尾的土炕上。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温吞吞的,不呛人,暖意持续地传来。

      躺在家里,温暖如初,就像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但她此刻,身上还盖着那层被褥——意识的最后,是小七把被子全部裹在她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她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但最终还是自己的。

      门帘掀开一条缝,干爷端着药进来,见她睁着眼,碗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药汁晃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他三两步到炕边,探手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观棋的泪汹涌如注,“阿爷……”

      “痴儿……痴儿啊……”

      干爷把她往怀里揽,眼泪不受控的接连落下。

      接下来数日,都是干爷熬更守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观棋躺在被褥里,看着他忙进忙出,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终于一日,她实在忍不住了,“阿爷……阿娘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我?”

      干爷登时红了眼眶。他抚摸着她的发,“做娘的,怎么会真生孩子的气。前脚赶你出去,后脚她就后悔了,打听到你在尚书局有去处,才放下心来。谁承想那日,你像个冰窟窿似的被人送回来,你阿娘守了你一夜,怎么焐都焐不热,第二日天没亮就出去了,要替你去讨个说法。”

      干爷说到这里,泪一滴接连一滴地淌,他也不擦,就由着它们淌落在衣襟上,“然后不久,上头来了令,派你阿娘出宫采买去了。”

      一提到采买,观棋就想起新年,虽然她是最后一趟,但难免年关又兴采办,肯定更热闹了,她苍白的脸上浮了点高兴,“阿爷,还有几日过年?”

      “年已过去了。”

      观棋怔住了。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后来,她就开始慢慢康复,能下地走动,能端着碗自己吃饭,偶尔还坐在院中晒太阳,就是经常很容易感觉到冷。

      听宫人们说,九皇子被发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抱着被子倒在床上,手里攥着炭,把满屋磨得全是炭灰,像是想钻木取火没成,反倒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圣上又双叒叕龙颜震怒,说九郎要真成了大南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冻死的皇子,岂不闻天下耻笑。太医连去三拨,将常宁殿围得水泄不通,好歹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但这一冻是彻底伤了根基,莫说日后领兵打仗,连寻常刀剑都提不起来。

      观棋听着宫人议论纷纷,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心疼九皇子半句。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雪停了,立春了,小七终于不用再长跪太庙,住在那冰窖似的屋子,观棋也不必日日冒着杀头风险去看他了。小七是皇子,有太医、有补药、有成群的宫人伺候,她虽是个奴才,却有阿爷阿娘疼她。他们都还活着,这就再好不过了。

      而命运,一向不会给人太多缓冲的时间。

      那一日来得毫无预兆。观棋正靠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指着干娘的名字破口大骂,说她嚣张跋扈已久,手脚不干净,私吞了多少银子,置办了多少私产,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干娘压箱底的银镯子,干爷娘攒了半辈子的田产钱,连同给她备下的嫁妆,全部洗劫一空。

      观棋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抢夺,扑倒在雪地里,被人踩踏、踢踹,最终她落入熟悉脂粉味的、硬撅撅的温暖怀抱里——干爷一把将她紧紧箍住,像是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任凭拳脚落在他背上也不松手。他没有还手,没有叫骂,只是抱着她,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伤害。

      干爷免了她被人打死、被冻死在家门雪地里的命,却没拦下,这小小的屋子,被翻得七零八落,连一块炭都不剩。

      “阿娘、阿娘还不回来吗……?”

      观棋茫然地问。干爷沉默不语。

      “观棋,阿娘可能,回不来了。”

      “……阿娘不要我们了吗?”

      干爷抱着她,只是哭。哭声从压抑着的悲痛,到扯着喉咙的嚎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哭出来。

      “我不该让她去。”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不该让她去啊……!”

      到最后,了无声息。

      观棋一动不动地□□爷抱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也掉着眼泪,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也找不到。

      天将亮时,瘦瘪瘪的干爷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去上值了。

      而这一年,观棋也才十一岁而已。她清早起床要穿衣,要扎辫子,要吃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好,注定了她毫无办法。她也只能想到小七。

      观棋在常宁殿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趁着还清醒,她自己撑着自己起身,扶着膝盖往回走。到了住处,打开食缸,拿些红薯土豆,用人体焐热,果了腹,回了温,睡一觉,再去常宁殿前跪着。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四合、宫灯初上的时辰,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跪在常宁殿前,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宫女姐姐心软了告诉她一句实话,也许等小七推门出来帮她。

      她果真成了挟恩图报之辈。

      命送来的是,干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第九日开始,她就记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日了,有时跪着跪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跪。膝盖上青了一片,又紫了一片,到最后已经辨不出原先的肤色了。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垮。阿娘还等着她呢。

      这一次,换她接阿娘回家。她一定要接阿娘回家。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她知晓了不少主子的事,譬如,常宁殿只有一个小太监,叫祥子,与她年龄相仿,偷偷来劝过她,给过她吃食,还被打了板子;譬如,小七的阿娘是极温婉的贵人娘娘,亲自躬身劝她,宫女姐姐说主子们如此待她,她为何非日□□迫他们不可;譬如,小七的阿娘在殿内哭喊:难道我儿的命,便是去北燕当质子,与那劳什子的北燕县主联姻,此生永不入玉京,母子生离……

      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穿透朱红的宫墙,是娘亲对孩儿至深刻骨的爱。

      她只是不明白,她只是想让贵人们帮忙找一找干娘,为什么,就这么难。

      记不清是跪在常宁殿前的第十九日,还是二十九日,暴风凝结不散,空中寒气袭人,淅淅沥沥的雨雪刮向观棋的面门,打湿她的发、她的宫服,重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一步一爬,跪上了台阶,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门环,一下一下地叩响。

      没有人应。她又叩。

      她无意打扰祥子和宫女姐姐们的净,更不想逼迫同样处在水深火热的小七和他的阿娘。干爷知道干娘多半是走了,这是宫里默规成俗的东西,那一整宿的嚎哭过后,干爷就像行尸走肉一般。而观棋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干娘是活生生的人啊,就算死了,也要有尸体。所以说不定、或许,她是干娘唯一的希望。

      她不知道该找谁了。她是个奴才,但小七阿娘是贵人娘娘。

      观棋仰头看着灰青的天,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像是阿娘在哭泣。这一次,她不打算走了,哪怕跪死在这里,她也一定要找到阿娘。

      这一次,终于有人出来,将她赶走。她不愿走,扒着门喊贵人娘娘、娘娘,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您把东西送了过去,您就帮我找人的……而后她听到了声响,浑身便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有了力气,厚重的朱红木门被她强行推开——她看见了小七。

      他穿着一身贵人的衣裳,攒着玉冠,踩着云靴,腰间还挂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玉佩。思绪和身体状况都没有给观棋太多怔愣的时间,她立马跪倒在地,磕头,“九、九皇子殿下……求您帮帮、帮帮奴婢……”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却冷淡到陌生的声音。

      “你以后别再来了。”

      观棋不可置信地仰头,嘴巴半张着阖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几乎跪坐着,而他们又那么近,他就好像成为了她的天,她仰头入目全是他,他却不肯低下头来,看她一眼。哪怕一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在太庙时还要远。

      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观棋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可她却无声无息。她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发现自己的冻得紫红、隐隐发黑的手,在纯洁无瑕的月白锦缎上,异常丑陋和卑微。

      有宫人上前来拖她,她的腿擦过地砖,擦过门槛,擦过石阶,他就这么看着她被拖出去。入目朱红越来越多,他站在门后,身形越来越窄,越来越狭,她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他只是看着。最后被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彻底吞没。

      她忘了,小七阿娘是贵人,小七,是贵人中的贵人。

      --

      烛影恍惚。李观棋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炕上,被子裹到肩膀,手里握着一大把蓍草梗,旁边还摆着几枚铜钱,喃喃自语。她仿佛顺承了天子教训儿子的跪省法,跪了一个月,迅速成为了大人。

      她每日都哆哆嗦嗦地起卦,卜一卦不成就卜十卦,十卦不成就卜百卦。她一定要算出干娘在哪儿,给干爷一个交代。

      清明时,宫里不许私设香案、焚烧纸钱,干爷便在屋里点了两根蜡烛,带着她用黄纸给干娘叠元宝。叠好了,放在蜡烛底下烧。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半年来,李观棋卜了成千上百卦,那些卦辞被她记在一张张草纸上,摞起来有桌高。方位、时辰、缘由、何人……她把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占满了每一寸纸面。

      终于有一日,干爷回到家,看见她,忽然暴怒起来——他抓起桌上一摞草纸,一把掀进了烛台里,还不够,成千上百张已磨边的草纸,通通□□爷点燃了,观棋要抢救,□□爷一把拽开,吼着算什么卦、有什么用!

      声音劈裂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撕开。一同被火舌吞噬的,还有干爷的眼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干爷好像永远都穿着上值时那件衣裳,他越来越像衣服里套了具躯壳,空荡荡的。他不再关心她,不再在意她。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原来阿爷把她当成女儿,是有条件的。他先爱阿娘,因为阿娘才爱她。

      阿娘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干爷哭着说,“不会有办法的……连成公公都没办法,跟我说,这是阿慧自己的命……”

      观棋跌坐在地上,脊背紧紧抵着粗糙的床炕,泪水无声地迸落。

      她所谓的天算,不过是她懂察言观色。察言观色,不过是因为她生来就是个奴才。

      她一点都不气那些为难、苛责、教训奴才的贵人们,因为她们也是不得自由的可怜之人。她二十四岁尚能出宫,出了这道墙才是天广地阔,而她们却一辈子无法得见了。

      干娘从前说她浅薄,说贵人们的烦恼,都是高枕无忧的烦恼,若小观棋能飞黄腾达,她跟阿爷便吃香的喝辣的,在宫里挺着腰板横着走。干爷说,那不成螃蟹了?观棋问,螃蟹是什么味道?一家三口谁也没吃过,便约定着出宫后,去尝一尝金秋的鲜蟹。

      干娘在世时还说……意识到这一点,李观棋终于意识到,娘走了。她再也没有娘了。

      曾经的观棋太想要自由,想要得日也想、夜也想,想要得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由更要紧。可如今她跪在这里,才想明白:什么自由、小七,她可以通通割舍、通通抛弃,她只要干娘回来。

      可人死灯灭,尸骨无存,回不来,就是回不来。

      天地万物自由规律,不因人的念想有半分改易。

      又过去一月,那日是十五,月亮圆得像一盏黄澄澄的灯笼,干爷久违地带回来一碟糕点,也是圆圆的,歪歪扭扭,碎渣落了整盘,说忘了她的十一岁生辰。观棋是懂事的孩子,阿娘生死未卜,她不可能闹着要过生辰。而这一刻,她实在是觉得太久、太久没有吃到干爷给她带的点心了。

      观棋立马伸手拿起一块,干爷说他查明了干娘的死因,她猛地抬起头,干爷却没有看她,只对着烛台,掏出袖中的黄纸,看着火苗将黄纸一张张化成灰,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阿爷如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观棋,你帮阿爷卜一卦,问一问天,阿爷该怎么选?”

      干爷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观棋从未听过他这副语气,当即放下手中糕点,起了一卦,卦象大凶。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又开始忽高忽低了。

      “阿爷,”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这一卦,写尽你为阿娘奔走忧劳,卦爻之间,无一不是你记挂她的痕迹。你没有一日将她放下过,没有一程路不是为她走的。你待她情深义重,不曾亏负,纵使阴阳两隔,这份心意她也尽数知晓了。或许阿娘想说,你若要放下,她便不牵不挂地走远些,教你开始新的生活,若实在放不下,那也没有关系,你就带着她走往后的路,带她看春看秋,带她吃口热饭、喝碗好茶。阿娘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从前是,往后也是。”

      干爷听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半晌,他径直端起那碟糕点起身,在院外倒了,而后就卧在炕上,背对着她,面着壁。从头至尾,什么也没说。

      这日后,干爷的病情急转直下,整日咳嗽声不断,怕吵着她睡觉,就独自去屋外坐一宿。他原本就瘦,病起来瘦得更快,心又早就跟着干娘一起走了,像一棵老树被啃干了树心,只剩骨头。

      观棋日日守在炉前为干爷熬药,干爷在值时她就送去值房。她日日看着干爷形容枯槁的模样,直到有一日,她给干爷送药时,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这段时日辛苦她了,他已好多了。

      病体犹在,心却想开了。尽管还是要日日服用汤药,这道难关终于还是过去了。

      --

      那晚,月亮很亮,亮得不像是人间。

      观棋照例熬好晚间汤药,送去值房。房门口站了两个揣着手的太监,其中一个拦住她,另一个跟她说,不必送了。说李富贵对慧娘用情至深,令人惋惜,说她这些日子照顾李福贵,也算是为他养老送终,尽完孝了。

      观棋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说她要进去,给她阿爷送药。

      三人冲撞纠缠间,太监机灵又眼尖,一下掀翻了她手里的汤药,说,“药撒了,你快回去重熬一份吧。”

      观棋蹲下身,收拾了两下残片,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太监的一条腿,往外一扯,太监冷不丁被扯倒,她起身就往屋内跑,另一个太监一把捞住她,她回身就用陶片往他手上一划,太监吃痛松手,观棋一脚就迈过了门槛。

      两个太监要了命似的忙不迭跟进来,进来后,又对视一眼,张嘴骂咧了几句,什么怕你受不住,不识好人心,就走了。

      而观棋静静地看着她的阿爷。

      干爷也静静地卧在床边,一手自床沿搭下,另一手握着匕首,颈间一道蜿蜒的血迹,面容平静,甚至柔和,像是终于可以结束这一世的痛苦,去见阿娘了。

      掌心攥得生疼,忽然一阵刺痛,她低头去看,陶片扎进了她的肉里。

      观棋拔出来扔掉,走向阿爷,跪在他的塌边,轻轻剥开他的发丝。

      通天之人,最信天命,世上万般因果,皆不由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残存的温度,仿佛他还没走远。

      她垂首,轻轻将额头,碰上了阿爷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一样转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声,风带起来的微微晃动,却仿佛有人,离开了。

      天光微蓝,阿爷的身体已然冰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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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