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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观棋(三) 春去秋来, ...
有了玩伴,小观棋的心思一半分给了小七。
春去秋来,他们一同读书,互为师长、互换书本,有时是观棋从书阁偷偷带出来的,有时是小七借来的;有时是新书好书,有时是翻烂了的书册,书脊线都断了,纸页一翻就往下掉渣……通通都堆在老槐树下,越摞越高。
观棋看书还是很容易困,看着看着脑袋就往下栽,她就趴在小七的膝盖上,听他讲书。
小七的声音永远像是被太阳晒暖了的溪水,无论四季,一波一波地漾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的额头,而小七一手拿着书,一手轻轻地拍她的背,她就真的睡着了。
夕阳落下,书上的字就看不清了,待月亮升起来,便借月光——银白色的光铺在纸面上,字迹变成了淡灰色的影子。若是上云遮月,实在无光,观棋把书一合,说:天公不作美。
小七就接:只好作罢。
二人撒开欢了玩。玩得最多的是踢毽子、躲猫猫,回回轮到观棋找小七时,她便“嗷呜嗷呜”,凶狠道“我来抓你了……”小七问她为什么喜欢装成大老虎,观棋将食指、拇指捏成圆,在眼前画圈,“因为你的眼睛大又圆,耳朵会动,像小猫。”小七难得羞赧。
还有做风筝。风筝的竹骨要削得很细很细,细到能弯出弧度,但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他们拆了无数把扫帚,一刀一刀地刮,完全是慢工出细活;再要搭骨架,横竖两根,绑松了风筝上天就散架,紧了竹篾会裂,得用棉线绑得不松不紧刚刚好才行,两人试了数次,废了无数根竹篾,拆了绑绑了拆,手指头上都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最后再为风筝配上两条长长的飘带,观棋的那只是从她自己以前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蓝底白边,边缘被撕得毛毛糙糙的;小七的那只则是他的发带,裁得整整齐齐,尾巴上还坠着一颗小宝珠,一人一边,不伦不类,他们却很满意。
第一个风筝成功飞起来的时候,是春天。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从假山后面绕过来,不疾不徐地灌满整座皇宫。
他们寻到了一处荒废的院落,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环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锁,但院墙东角塌了一截,碎砖堆成一个天然的台阶,踩上去翻过去,便是另一片天地——院内有一棵和老槐一样粗壮的柿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院后是成群的假山和连片的花丛,花丛不经修剪的肆意生长,苔藓藤蔓爬了半面假山,远远看过去仿佛一丛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珊瑚。
院内,小七拿着线轴先跑了几步,风筝在他头顶扑腾了两下又落下来,观棋跑过去将风筝高高举过头顶——二人对视一眼,迅速地交换分工。风来了,小七松手,观棋跑——风筝先是贴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飘了一段,忽然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了一下,猛地往上一蹿,飘带在风里甩开了,菱形纸面鼓满了风,绷得紧紧的,竹骨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像一只被阳光晒晕了的蝉。
二人一齐欢呼起来,观棋拉不住了,小七忙接过,二人一同拽着线轴仰着头往后退,风筝越升越高,飘带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摆,好像他们也随之飞出了这座高高的宫墙。
最后果不其然,风止,风筝挂在了柿子树上。
小七爬上树捡风筝,观棋会爬窟窿假山石但不会爬树,只能站在树下仰着脖子。她看那光秃秃的枝丫,问它为什么不发芽,小七解释这是冬柿,十月才会成熟,大约霜降前后。于是新的一年才刚过立春,观棋就开始期待冬天到来了——她喜欢裹得厚厚的,喜欢过冬,也就意味着要过年节。她比任何人都期待、喜欢过年。
春末近夏,宫里飞满了百种形色不一的蝴蝶。捉蝴蝶的关窍就是,等蝴蝶落在花瓣上,两根手指慢慢慢慢地伸过去,快到翅膀边上的时候突然一捏,蝴蝶的翅膀就夹在指缝里了,扑腾两下便安静下来。观棋和小七手心对手心,两只蝴蝶就静静地待在其中,翅膀上的磷粉沾满双手,亮晶晶的,而后,小七将手心滑向观棋,她的掌心就有了两只蝴蝶,双蝶交织,亦好看。她看一会儿就松开手,蝴蝶从她掌心一高一低地飞走了。
酷暑,蝉叫得震天响,热浪从砖缝里往上蒸,但树下是另一个世界,将日头挡在外面,只漏下细碎的光斑。两个人背靠着树干,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想说话,小七拿一片梧桐叶替她扇风,她就将脑袋就歪过来,靠在他肩上睡觉。蝉还在叫,但隔着一层树荫和一层睡意,听着也不觉得吵了,就像睡着了也就不热了一样。
夏天一过去,冬天很快就来了。霜降,二人马不停蹄地在“秘密基地”集合——这被皇宫遗忘、总是一片凄清的院落,因为这棵满是橙彤彤的柿树,有了生机。若运气好,还能寻到一颗又大又红的柿子,高高地挂在树顶上。
二人爬上半人高的粗壮树干,有时是小七先上去,再拉她,有时是小七把她举上去。他们坐在最矮的树干初处,将摘下的柿子从蒂处剥开皮,柿皮像花瓣一样散开,捧在手里,如同捧着盛有橙红色宝珠的花朵。他们总要先碰一下,说一句柿柿如意,小柿也如意,再狼吞虎咽。
小七说,要留一些柿子给鸟儿过冬,来年就不会有太多虫子啃噬树干,冬柿才会更甜。因而他们每次只摘两个柿子,实在馋嘴,便再摘一个,一起分了。
他们的诨号也是这么来的,全因一个守夜就打瞌睡的小宫女,和很会养柿摘柿的小太监——小七叫她困困包,她叫小七柿柿糕。
月光洒下,唯有满树的柿子红透了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点亮的小灯笼,把整座荒院照得暖洋洋的。夜景之下,红圆圆的柿子和皎洁的月亮,犹如一副柿月同框之景。
他们没有寒梅,也无歌颂寒梅高洁的机会与资格,冬柿便是他们的寒梅。
小七还教她做柿子灯。慢慢地啃柿子尖尖,破开一个顶口,用小树枝将柿子掏空,大概刚好能放一截蜡烛,用水洗过后,里层涂抹一层蜡油,等半个时辰,再将整个柿子浸入蜡油,取出静置一夜,等蜡油变成像琥珀色的糖浆一样晶莹剔透,柿子灯就做好了。
小柿灯可以完整整地握在手里,微微举起胳膊,明亮得能把两张干干净净的稚嫩脸庞都照亮。她夸小七: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啊。小七也夸她:你会算卦,也很厉害。两个人都把彼此夸得心里美滋滋的。
她问小七,为什么柿子灯要做两个?小七说,成双成对,寓意好,不孤单。
小七还说,可以用些特殊的蜜蜡、蜂胶,里里外外在柿皮上涂一层,这样能够保存的更久,蜡烛燃尽后,还可以换烛。
观棋太想要一个能放很久的柿子灯了,但蜜蜡、蜂胶都是宫里贵人才用的东西,于是她向爷娘求助,爷娘问她需要这些做什么,她说想做一个柿子灯,阿爷说柿子是做不了灯的,如果她想要灯,他可以给她买、给她做。观棋不情愿,她就想要冬柿做的柿子灯,并且是一个能放很久的柿子灯。
她大胆到想去库房偷,将计划告诉小七,小七吓得惊慌失措,跟她说这是死罪;她再三保证不偷了,小七才恢复了对她的和颜悦色。她又想到,宫里会有产胶的树,但她不知道是哪棵,又想到,琥珀应该也是同等效用,特地为此在树下站了一天,去接琥珀,也不见半点影子。最终,她用六爻找见了能产胶的树,刚用阿娘的发簪划开树皮时,便被宫人抓住了,说她故意毁坏皇家园林植被,若不是干爷及时赶来,又看在她年纪尚小,她便要被杖毙了。
后怕几乎将干爷娘整个吞了,干娘气得拿板子抽她手心,问她知道错了没有,她眼泪汪汪地说知道了——干爷娘早就知晓她跟小七要好,两个人日日一处读书,读到月升时才回家,刻苦勤勉、发奋图强,本来是好事,但观棋从来不是一个为了柿子灯无法无天坏规矩的孩子,肯定是小七撺掇的,他们就不许她再跟小七一起玩了。
观棋说不是小七撺掇的,小七什么都没做,然后她看着干娘手里的竹板,又看着干爷“这事没得商量”的神色——她不想惹把她宠在手心里的干爷娘生气,但也不想失去跟她一起读书玩乐、谈天说地的同伴小七,于是脑瓜子一动,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要跟小七做对食。
此话一出,干爷娘脸上的表情登时五谷丰登——孩子有了自己的玩伴,大人们当然乐见其成,但要“做对食”,就代表着不是孩子们一起玩,是自家的白菜要被猪拱了。
干爷直呼心口疼,非要把这个小太监揪出来不可,观棋再度为小七求情,在干娘嘴里已成了“胳膊肘往外拐的黑心丫头”,干娘问她,知不知道对食是什么意思?观棋点点头:就是像阿娘和阿爷这样!干爷听闻,登时像马一样一声长吁。而后就没观棋什么事了,干爷娘让她去睡觉,而他们在院外争执了一宿。
“观棋明年就九岁了,再过三年不嫁人也要开始相看了,与其日后被外面的人挑三拣四、嫌这个嫌那个,不如在宫里找个知根知底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道理我懂,自从有了观棋,我挣的每一分为给她攒着嫁妆,我要让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嫁个好人家,堂堂正正的——不是找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我不就找的你?”
“你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所以决不能让女儿也受苦。”
“你怎么就知道是受苦?跟你在一起,是我这二十几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我从来没有一天后悔过。”
干娘又说,“小七那孩子我见过。样貌不是一般的端正,品性又好、又懂礼貌,对观棋就像自家哥哥护着妹妹一样。观棋自打认识了小七,每天脸上笑容多了多少呀。我识人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孩子要是能在一起,肯定是能幸福、过一辈子的。”
……
观棋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生气的干娘,会这么替她说话,而看起来有些无奈,平日里一向温和好说话的干爷,无论阿娘说什么,他都坚决反对,不行,不行,还是不行,这两个字像钉在门板上的钉子,任干娘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后面他们还在争论,但观棋已然要梦周公了。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得问问小七有什么好的建议。
一觉醒来,神游天地,演变成了她郑重地向小七发出了做对食的邀请。
举了无数好处,尤其提到:等她再大一些,他们也可以收干儿子、干女儿。
小七闻言,破天荒头一回这么沉默,沉默得就像他是个哑巴。
观棋终于有所感:这两全其美的办法好像美的只是她自己。
这之后,观棋依旧每天该干嘛干嘛,“对食”于她而言就像随手在河边戏水,扔下去的一块小石子,她眼中是一波波涟漪,好玩又好看,教懂事的大人们心里惊涛海浪,忧心个没完。
很快就到了年节,宫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到处都是。年关将近,爷娘都忙着当值,好在除夕时,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个年饭,守岁。
干爷说上头赏了御膳房的糕点,干娘依旧蒸了枣泥山楂糕,一个是吃不到的,一个是爱吃的,观棋也依旧要给小七装几个。干爷见状:“儿大不由爷啊,女儿我才养了几年……”
观棋一脸茫然。干娘哭笑不得的拍了干爷一掌,又给观棋系铜钱红绳。观棋问:“阿娘,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怕祟?”
“快啦快啦,马上我们观棋就是大人了。”
外头烟花爆竹响个不停,天地间恍如白昼,照得窗纸一明一灭。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取暖,干娘将观棋揽在怀中,轻轻摇晃着身子,一边聊天一边守岁。干娘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观棋,阿娘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头,可是当真喜欢小七?”
观棋不解,干娘解释道,“就是想到明日要见他,心里就高兴,明日若见不到,便觉空落落的。只要与他一道,心里头便高兴,只想同他玩,不想同旁人玩。日后出了宫,也盼着日日与他见面。”
观棋忙不迭点点头。那副毫不迟疑的小模样,干爷两眼一闭装聋,干娘反倒静静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发,显得温柔又和蔼。观棋问,“阿娘,为什么你不像阿爷一样,反对我找小七做对食呢?阿爷说,宫里没有宫女主动找太监做对食的,说出去都嫌丢人。”
“你阿爷那是心里有气,见不得他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在那儿瞎说。”
“我可不是瞎说。”
干爷自然而然就聊到了当年,如何捡到小观棋,再早一些,是如何对干娘穷追不舍,烈女怕郎缠。
后来干娘又认真道,“观棋,你以前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你总是懂事听话,大人皱一皱眉,你就晓得该噤声,大人微微笑,你便赶着说些讨喜的话。阿娘起初觉着你伶俐可爱,心里欢喜得很,后来日子久了,反倒盼着你莫要那样懂事。小孩子家,该有些任性的模样才是。”
“自打你认识小七后,阿娘便瞧着你一日比一日活泼起来。每日回来,叽叽喳喳同阿娘说,今日小七哥哥教你念了什么书,你们去了哪一处玩,你想做什么小七都陪着你,想要什么小七也总是能给你变出来,从来不叫你失望。阿娘那时便觉得,这个小太监,待你的好不是寻常。只是没想到,这么早。阿娘与你阿爷,是做了一双不好的榜样给你瞧了,太监呀,终归不是良人。可人这一世,有些缘分若当真撞上来了,若是生生错过了,往后但凡想起来,想想日后再也不能相见,再也不能同他玩乐、闲谈,便觉得心底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闷闷地横在那里,就会觉得这一世啊,都很遗憾。”
“咱们不像贵人,没有生下来坐享富贵的命。可贵人也有贵人的不自在,那许多规矩、门道、明争暗斗,将人捆得紧紧的。咱们不同,离了这宫墙,好歹能平平安安过自家的日子。”
干娘轻轻拍了拍观棋的背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的观棋,一眨眼就九岁了,再过三年,便是能许人家的年纪了。只是阿娘舍不得,舍不得你这样早离开我。”
观棋枕上干娘的膝头,“阿娘,我不会离开你的。”
“小七哥哥家里也只有一个娘亲。等咱们出了宫,买一处更大的院子,邀请他与他阿娘一道来住,好不好?”
干娘闻言就笑了,“我家丫头有魄力,想招赘。”
观棋懵懵懂懂,“什么是招赘?”
“便是这个家由你做主,他事事都得听你的,连每月的银钱花销,都得从你手里支领……”
观棋坐起身,“就像阿爷和阿娘吗?”
干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起来。观棋重新躺下,道,“小七哥哥对我很好的。他会在我不耐烦看书时,讲给我听,为我答疑解惑;会在我灰心时,温言软语地劝慰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先让给我,如果只有一盏灯,他也会先推给我,照亮我的书……”
观棋一点一滴地说着小七哥哥,眼神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甚至周身环绕上了一种慧娘从未见过的温柔。最后,观棋说,“他站在我的身后,而不是让我站在他的身后。”
干娘怔住了。而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泪光莹莹地抚着女儿的鬓发。
观棋感受到一丝凉意,她抬起头,慌了,“阿娘你怎么哭了……”
“傻孩子,人心里的欢喜到了极处,也是会掉泪的。阿娘不是难过,阿娘是替你高兴。你寻着了一个愿意护你、爱你的人,阿娘这一生,还能有什么遗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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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观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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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