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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贼 登高不仅能 ...

  •   到了下午,年货摊渐渐多了起来,沿街两侧挨挨挤挤,染红了半条街巷。

      红纸春联、雕花桃符、灶糖、鞭炮……其中鞭炮摊最为热闹,小孩子们蹲在摊前认真地翻翻拣拣,专挑红纸裹得最紧实的小鞭,缠着摊主讨价还价,讨一句零头,要一把小引线,热闹得不像话。

      糖食摊子更是诱人。各式各样的年糖堆叠如山,徐春凤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糖。李观棋付多了钱,并不急着让摊主找零,而是再搭几包糖,摊主闻言麻利地往徐春凤的背篓里添糖。

      他一整个背篓都是糖,沉甸甸的,背累了他就用手垫着——可她好像就不会累。篓带深深嵌进冬日厚实的衣料,她却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重。

      李观棋还遇上了与她相熟的干果摊主,干果大娘见她下山,边替她打包,边笑着搭话,说许久不曾见了,说今年冬日来得早,说年景比往年殷实,是个好年头。

      辞别干果大娘,李观棋又带着徐春凤往街市深处走,要领他去买糖画。

      ——他今日已吃过了。徐春凤正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可抬眼望去沿街糖画摊子一家挨着一家,甜香漫天遍野,走两步就到了——这不算他没说。

      李观棋问他要什么,徐春凤果断指了一只小虎,虎虎生威,就听她问:“怎么不选小猪?小猪多可爱。”

      “……”

      他知道这人又拿他打趣了,脸颊一鼓,闷声不响。

      “再去张家肉铺割些鲜肉,称十斤肉脯、酱卤,置办齐全,我们便回山。”

      “这里也有张家肉铺?”

      “有。玉京天子脚下,四方风物、市井吃食,应有尽有。”

      徐小猪顿时两眼放光了,忙不迭点头。他至今清晰记得自己上山后吃的第一顿饱饭,肥肉相间的薄薄肉片,把米饭都染得油亮亮的;又想起自己还剩好多铜板,伸手往腰间一摸——空空荡荡。

      钱袋没了。

      他又摸了摸,看了看,像是多看两眼钱袋就能自己变回来似的。

      “还剩的多吗?”

      徐春凤点点头。李观棋道,“无妨。街市人多眼杂,手也杂。我像你这么大时,独自一人出来玩,也丢过钱袋。不止一次。”

      徐春凤怎么都没想到李观棋会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这一刻白乌鸦成白仙人了。

      肉铺所在街巷是小吃一条街,沿街卤味飘香,酱色油亮的卤肉可以试吃,李观棋买肉,徐春凤嘴馋,就在旁侧一小口接一小口地尝着。

      街巷左右,景致分明,街左摊位人流如织,看杂耍斗蛐蛐的,街右店铺连绵,肉脯飘香。徐春凤嚼着卤肉,脑中灵光骤然一闪:“我知道钱袋是何时丢的了!”

      “等下来取……”

      李观棋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春凤急急忙忙拉走了。

      “上午在茶摊的时候,有个小乞儿故意撞了我一下!”

      “可还记得他的样貌特征?”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比我矮瘦很多,大概就到我的胸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对了!他脚上的两只鞋子不一样!”

      徐春凤拉着李观棋越走越快,憋着一肚子懊恼,虽是第一次来,路却认得很准,穿过拥挤的人流、错落的摊贩,直奔原先茶摊的位置。

      此处恰好是街与巷的交界,正对一条僻静窄巷,有零零落落几个乞儿蜷缩在其间,此刻已空了,晚市的热闹散去了两旁。

      环顾四周,除去窄巷僻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不远处就有人聚集着繁华热闹,想找寻,也不知该从何找起。

      徐春凤颓颓的,不由地低下头,声音也闷闷地,“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自己的钱袋都守不住……我方才应该选小猪的……”

      李观棋闻言,忍了下,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

      徐春凤乖乖跟上她,“……你小时候丢了钱袋,你爹娘也会摸你的头吗?”

      “当然,”李观棋道,“不是。我娘会拎着扫帚满院子打我。”

      “…………”

      “阿娘边追边骂,恨我不听话,说那是老娘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李观棋绘声绘色,眉眼都生动了许多,“我知道闯了祸,便一边疯跑一边喊,阿爷、阿爷救我。我阿爷心软,往往这时总会拦着阿娘,慧儿、慧儿,别打了,孩子年幼贪玩是寻常,再说了,还不是你信任观棋,才给了她那么一大把钱。我阿娘一听,登时对着阿爷怒发冲冠,风风火火,追阿爷去了。”

      然后阿爷索性转身抱住阿娘,不再躲闪,小观棋见状,也一把抱住他们。一家三口就在小小的院子里抱着转圈圈。大家都说她阿娘脾气火爆,谁也不知道,她阿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是心软好哄。

      “你的名字叫观棋吗?”

      “是。我随阿爷姓李。”

      李观棋。徐春凤默念了一遍——比云清好听。他可以称呼其他三位道长的道号,但是叫云清总感觉特别尊敬她。他还是打算恨满她十年的。

      “那你,你也给了我这——么——一大把钱。”

      “观中清苦,难得下山,至少替你添几身合体的新衣,那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合口的果子点心,你想要什么,尽可以去买,余下的便存作你自己的小小家私。”

      锣鼓声、喝彩声阵阵传来,二人去凑了近前热闹,徐春凤人矮,看不见。

      “这年纪心头念的,无非吃喝玩乐,新鲜热闹,只有当下尽兴、圆满,长大后回想起来,心底才不会空落落的,才不至让这些小小遗憾,成为日后常伴的缺憾。有时候人啊,”李观棋拉徐春凤上台阶,而她的下摆沾了凡尘,“也许一不留神,一生被困年少,往后岁岁年年都执着于旧日残影。这样不值,也不好。”

      站上石阶,居高临下,热闹景象收入眼底——原来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斗鸡摊。就两只鸡,一群人围着。

      徐春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仰头看着她,故作听明白了的点点头。

      这时,一道瘦小身影,骤然闯入二人视线。

      他仗着人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脚上两只鞋一大一小,故意走得跌跌撞撞的,往人身上一碰便是一个趔趄,嘴里还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手却已经探过了人家的腰间,随即借着人群的遮挡迅速缩回手,垂首装作惶恐模样,他人的银钱物件就已被他悄无声息摸走了。

      登高不仅能望远,还能望见犯案全过程——徐春凤一脸震惊,整张脸上写满了:就是他!

      小贼得手后一溜烟就钻出人群,扎进了白日茶摊处的僻静窄巷。

      巷里的某处墙根,堆着几块破砖烂瓦、散了几片落叶,被他拿开,掏出了各式铜板、小钱袋,他还从自己的破衣里掏,原先或坐或卧的那几个乞儿也动了,几人似乎是要瓜分——但小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一转头,巷口,正对上徐春凤含怒的目光,和他身旁的大人,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别跑!把钱还给我!”

      “春——”

      徐春凤拔腿就追,其余几个乞儿见状也吓得四散逃窜。小小窄巷瞬间乱作一团,李观棋连步子都没迈进去,仓皇逃窜的小贼便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她的腿。

      小贼踉跄后退,跌坐在地,身后就是气喘吁吁的徐春凤。

      李观棋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为什么偷窃?是家中亲人生病,无钱医治吗?”

      徐春凤也闻到了小贼身上的苦药味。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药罐子底上烧干了的药渣,苦得发涩,浓得发酸,很长一段时间都熏得他反胃。

      小乞儿不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不一样的鞋子,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师徒二人无言对视,达成合意——而徐春凤更关注的不是他的脸,他很自然地看到了他的手——那双脏手无意识地绞着破袄一角,皮肤皲裂,紫红不一。

      “……”徐春凤道,“你若是家中有人病重就说,我家道长精通医术,可以帮你医治。”

      这话如同一道微光,小乞儿闻言猛地抬头,眼底迸出一丝光亮,连忙起身,要领他们去家里,还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一点点李观棋袖口的布料,像是怕她也会忽然跑掉似的。徐春凤看到,一把推掉了他的手,补上那空隙,眼神凶巴巴的,示意他赶紧走。

      小乞儿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领着二人往狭巷深处走去。

      七扭八拐地穿过丛丛小巷,越往深处走,周遭愈发荒颓破败,巷尾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歪斜的茅草屋,土墙斑驳酥烂,窟窿无数,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难闻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徐春凤忍不住屏息——和小霞村那时有什么样的区别,是不是穷人都是这样的味道。因而他的嫌恶也没有任何区别。

      “春凤,别进来。”

      “……”徐春凤有点羞愧,“我可以进去……我刚刚,只是鼻子痒。”

      “在门外候着。听话。”

      “……”

      他当然不听话,一脚就踏了进来,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让他呆在门外——比屋外浓烈数倍的腥腐恶臭瞬间直冲鼻腔,熏得他当场干呕,一弯腰,遍地枯草泥泞,酸馊残食,随意排泄的粪尿,寻不到一处能下脚的空地。

      院内密密麻麻挤满了草席,横七竖八躺着浑浊不一的男人女人,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有人蜷着昏沉不醒,有人围作一团疯抢残食,有人推搡谩骂,污言秽语此起彼伏,更有甚者随地便溺,酒液、尿液泼洒在草席上,新旧堆积,恶臭熏蒸。

      藏在得以片瓦遮挡的无门屋内的,则更为不堪、肮脏、荒靡。面色枯槁之人围坐一处,捻着灰白粉末,双目空洞涣散,神情亢奋,或痴痴傻笑,或无端暴怒嘶吼;数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女人微弱的呼救、白花花的身形转瞬就被蛮横癫狂的嘈杂乱象吞没,掀不起半点波澜。

      徐春凤被吓退了出去,那些因他闯入而齐刷刷投在他身上的凶狠精光,也瞬间消失了。

      寒冬腊月,一门之隔,他心有余悸地站在门外,被冷汗浸透了。擦汗的同时,寒意顷刻窜起来——

      李观棋也闯入了。

      脏院内,一张草席上,妇人面色惨白,四肢僵硬,而小乞儿无知无觉,反复摇着她发僵的胳膊。李观棋就单膝蹲在二人身边。

      “你家中可还有其他长辈?”

      小乞儿摇摇头,第一次开了口,童声比身躯还要细弱,“阿爷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凄风裹着霉苦,沉沉压在人心头。李观棋道,“你阿娘只是太累了。”

      “累了……那她什么时候醒?我还想给她烧水喝。”

      “这一觉,会睡得很久。”李观棋抬手捋了捋她的发丝,“人来到这世上,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候,熬过了所有病痛苦楚,便会沉沉安睡,不再吃苦、不再疼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小乞儿一脸高兴,语调上扬,一滴泪却滚落衣襟,她不明所以地擦了一下,而后越擦越多。

      李观棋的眉心不忍蹙起。

      小乞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视线模糊得她什么都看不清,“那我等她醒……我乖乖等她。”

      “好。只是夜里霜露太重,我可以帮你把你阿娘换到一处僻静、安稳无风的地方去,寒风吹不到她,旁人也不会惊扰,如此她也能睡得更安稳。”

      小乞儿当即忙不迭用力点头。

      ——门外的徐春凤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觉得胸腔里的窒息感越来越重,他的心底甚至翻涌起一股尖锐的恨意。

      他恨这小贼用心险恶,他从小混迹此地,分明清楚这里是何等肮脏可怖的人间地狱,却依旧把他们领了进来。

      恨意肆意攀爬,蚕食心神,他更恨他自己。恨他牙关咬到发酸,也不敢表露半分怒气,连呼吸都被迫放缓放轻;他更不敢张口喊李观棋,因为他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会彻底撩动这群沉沦在地狱里的修罗,将他们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份压抑抵达临界点时,李观棋动了。

      她一起身,方才还各自沉溺私欲、毫无章法的流民,动作齐齐一滞,数十道浑浊、贪婪、阴翳的目光同步调转,赤裸又恶意,死死黏着她。

      徐春凤的心脏骤然悬起——他们盯上她了。

      在这癫狂污秽、泯灭廉耻的泥沼里,洁净与美好,向来最易沦为野兽争抢的猎物。

      围堵之势悄然成型,纷纷从草席上撑起身子,或走或挪,朝内侧靠拢——而李观棋修长的手轻抬,摸向腰间,薄如蝉翼的剑身脱鞘而出。

      剑刃反射数倍强烈刺眼的白光,不少人的暗中行动都微微凝滞。

      可这份威慑,仅仅维持了片刻——再好的剑,是一把软剑、细剑,被一个小娘子拿着,恐吓不了这群本来就烂在地狱里的疯子,有人甚至被激得吹了声口哨,肆无忌惮地过来了。

      小贼也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异,连忙矮下身子,躲到李观棋腿侧,而李观棋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下一瞬寒光一闪,来人脖颈处,悄然裂开一道血线。

      他直挺挺倒下,随即眸光快速涣散、沉寂。浓稠的鲜血顺着脖颈伤口缓缓渗出,滴落泥泞的地面。

      徐春凤睁大了眼。

      她在玉京城,毫无迟疑地杀了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路边随处可见的蚂蚁。人群一片死寂,甚至天地都静了。

      而她的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声线也平稳无波,无半点杀气,“我要一人,帮我背起这妇人,动作小心谨慎,不许磕碰,事成,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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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