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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山门立心 心若有归处 ...

  •   山道两旁的松针上挂着晨露,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小霞村在身后数里外,那些哀哭与呻吟,都已留在那片渐渐远去的炊烟里,如今迎面而来的,是清冽的风,是松脂的香,是天地间干干净净的寂静。

      “回家了!”

      漫山晨光中,李观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筋骨发出轻微的舒展声,罕见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朝气,连语气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此次多谢你们愿意陪同我一起下山,我云清,真心实意地向诸位道谢。真的,万分感谢大家。”

      风清道“都是分内之事”,虚竹温和一笑,“若非观主总摄全局,玄阳坐镇后方,我们几人怎能如此顺利地问诊施药,解救村子。”

      “是,”云清转过身,“尤其要感谢玄阳。”

      “哦?说来我听听?”

      玄阳牵着徐春凤走在最后。

      “真正起作用的,还是玄阳的药方。医者圣手,如今方才真正体会到医死人肉白骨的玄妙。若非玄阳日夜埋首钻研,耗费心血,绝不会有小霞村今日烟火生机。”

      云清对玄阳道,“往后医术之事,你说一,我不说二,绝不再擅作主张,更不冒失行事。”

      “听听这保证做的。我险些信了。”

      众人闻言都笑。风清道,“小世子殿下此次下山,也沉稳了不少。”

      “……”

      被点名的徐春凤正在艰难地爬山。

      看似是平路,实则是上坡路伪装的,十分狡猾,让他越走越慢,每一步几乎都靠玄阳拉着他。而后他实在走不动了,玄阳微微蹲下身,“上来。”

      徐春凤怔愣。

      玄阳对他来说当然比其他三位道长更亲近。虽然他总是喊他小麻烦,但他就是嘴硬心软的那种好人。

      他死都不可能让黑乌鸦背他,黑乌鸦变成男的也不行。但很奇怪,他很乐意让玄阳背他,甚至是依赖。

      于是徐春凤伸臂。玄阳身上挂着不少行囊,仍旧轻松地背起他,“道观初建,我与风清是前后脚来的。那时观里什么都没有,遍地杂草,又时值隆冬,地里根本种不出庄稼,我便与云清、风清一同开荒、挑水、运货。而这山路又长又陡,崎岖难行,为了练力气、省时间,我便每日负重百斤步行,久而久之,这点脚力便练出来了。眼下多一个你,自然不在话下。”

      这点脚力。徐春凤听得眼睛圆圆的,他管这叫这、点、脚、力。而后他动了动唇,却没出声。

      玄阳察觉到,故意逗他:“你是不是该说,那二字了?”

      徐小猪登时恼羞成怒:“我不说,我死也不说。”

      玄阳哈哈大笑,走在前方的三位道长亦相视而笑。

      越往深,山林的空气被洗得一尘不染,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

      恰在此刻,清峰观的晨钟正敲响浑厚而悠远的第一声,穿透林间的薄雾,震荡着连绵的青山,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道长们都身着素色道袍,衣袂飘飘,缓缓升起的朝阳,金光万丈,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有着方外之人独有的闲适与自在,不被世俗琐事所牵绊,却又并非不问世事、冷漠疏离的隐士。前日他们还在小霞村奔波忙碌,耗尽心力,拯救了整个村子的人;此刻他们沐浴在温暖的晨光中,眉眼平静,笑意真挚,比传说中高高在上的神明还要温柔美好;他们畅聊闲谈,神色舒展,语气轻松惬意,更远比神明生动。

      而那座道观,在连绵青山的环抱之中,古朴殿宇静静矗立,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在晨光中同样泛着温润的光泽。

      竟也成了,令人心驰、神往之地。

      众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走过了十里山路,待到山门前,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三百六十级青石阶就赫然出现在眼前,层层叠叠,蜿蜒插云霄,一眼望不到头。

      徐春凤趴在玄阳的背上,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不止一次地来到这山门前,却次次都被这磅礴的气势吓退。哪怕他早知道顶峰不是荒芜的孤丛,而是清修的方外之所。

      上次他是被宫人背上来的,下山又是被黑乌鸦背下去的,就在他理所当然以为自己这次依然会被背上去,黑乌鸦让玄阳把他放下来。

      “第一道考核,你上得来。算你通过,留在观里。否则便下山,另寻去处吧。”

      徐春凤愣了一下,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你先前为何不说……你、你故意的!”

      “从何谈起。我已让玄阳背了你一段路,给了你足够的歇息时间。”

      “你就欺负我无处可去……欺负我没有家人……”

      “你并不是无处可去。可还记得村中阴雨连绵之时,村民们为了生计,拖着病体,冒雨奔波,而我们坐在屋檐下,煮着热汤,安然避雨,不受半分风雨侵扰。事实上,人若想要活着,只要有片瓦遮挡,就足以。”

      “入我清峰观,自有门槛,需经考核。任何道童都如此,从无坐享其成之理。就当,修行第二课吧。”

      一旁风清见状不忍,柔声道,“小世子殿下,莫怕,我陪你一同走。咱们慢慢来,总能上去的。”

      徐春凤本已沉到谷底的心,顿时燃起希望——可转瞬黑乌鸦就道,“风清,你在他身旁站着,他永远也学不会走。”

      她的语气淡如晨雾,却不容违逆和置喙。

      “……是,观主。”

      李观棋率先转身,几人跟随她登上山阶,甚至还在示意他跟上。

      而徐春凤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那代表他的骨气。他转头就走,才是最有骨气的做法。甚至他完全可以回到小霞村,那里人人都叫他小仙长,对他尊敬无比。

      可就连这个身份,也还是他偷的。清峰观并不想要他。

      为什么。徐春凤理解不了,为什么她对狗儿就如此友善,甚至要用灵丹仙药来救他,对他就如此刻薄。

      徐春凤望着眼前的参天石阶——没有人背着,他连山腰都下不去,更别说往上攀登。而道长们走得都已经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他扭头就走。

      他们不回头,他也不回。

      下坡路远比上坡路好走,可他此刻的脚底板已经是一踩到地就疼,他索性随便找了个树根坐下。

      甚至觉得他早就该席地而坐了,让他坐一辈子都行。他还美美地睡了一觉。

      当他睡醒,已过午后许久,天色渐渐晦暗下来,山林树木遮天蔽日,他起身想要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在山间乱转了许久,眼见天越来越黑,他索性放弃了,又找了棵大树,往上一靠,继续蒙头睡大觉。

      不多时,忽然有什么细微的响动。

      徐春凤警惕地睁了眼——眼前完全就像变了个天地——月色虽清明,照得见脚下路,可同时树影张牙舞爪,极为可怖。风声呜咽,各种细小的怪声不断,树影在风中扭曲摇曳,就仿佛,此时此刻,无数鬼魅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忽然开始攀升了。然后越长越多,越缠越紧。

      他甚至觉得,这树林跟他噩梦里的很像,只要他轻微地扭头,就能看到咫尺之隔,那个小娃娃悄悄地藏在树根后,而和它对视的下一瞬,它就要咧开嘴——

      徐春凤吓得捂住了头。

      半个时辰后,他缩在一棵老树下,紧紧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哭了又哭,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更不敢睁眼。他浑身已经僵了,但他仍然不敢动,他坚定地认为只要自己一动,有人,有手,就会拍上他。

      他会疯的。他真的会被吓疯的。

      眼前、心头都被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填满,他只觉得度日如年。黑夜吞噬了一切,也放大了所有恐惧,孤独、无助、惶恐,为什么要跑的后悔,将他彻底淹没。

      徐春凤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刻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

      而这一夜再漫长,最终还是过去了。

      天边终于泛起青灰色,那什么黑影、怪声都褪去了。太阳东升西落,是永恒的定律。他这一刻竟然,无比感激。

      徐春凤甚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他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开始寻找出路,或者说,归路。

      而他依然找不见——直到清峰观晨钟敲响。

      他像得到了救赎一般。寻着那声音的余韵,甚至在山林中看见了早早来礼拜的活人。跟随那人的步伐,那三百六十级青石阶,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眼前。

      而一道白衣身影赫然入目——正是黑乌鸦。

      她一身素白长袍,足蹬云纹白靴,高高束起的马尾被晨风轻轻拂动,正同每一个即将要踏上这石阶的香客回礼。

      在他们看来,观主山门亲迎,连爬台阶都更有动力了吧。

      徐春凤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而李观棋见到熟悉的小猪身影,道,“我还当你已离去了。”

      “……”

      还不等徐春凤想好说什么,她转身就走了。

      ——清峰观的青石阶本就修得诡异,一步气短两步扯裆。而她如履平地,身姿轻盈稳健,步步从容,仿佛踏云而行。

      徐春凤心急着想追上她,慌乱间脚下一滑,骤然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趴在地,尘土飞扬,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身前那双绣着薄云纹路的白靴,也随之停住。

      徐春凤狼狈地仰头,逆着清晨微光望去——黑乌鸦眉眼淡漠,神情更淡,发丝被风卷至腰侧,清冷出尘。

      她居高临下地问,“你要起来吗?”

      徐春凤不懂她的意思。

      “若这份跪拜大礼,是在入观第一日行下,我或许会欣然接受,考虑收你为徒。圣上说你聪颖灵慧、勤勉好学,而我看见的,是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九岁仍目不识丁……”

      “我没有目不识丁!”他就知道,她迟早会跟他发难的,“我只是不认得太多字!你、你也骗我!你说带我下山是吃好吃的!可是根本没有!我每日吃的还是那些难吃的东西!”

      “哪怕不灵慧、不好学,有颗不耻下问的善良之心,倒也算是稚子纯真。而我眼前的你,如此目中无人,野蛮豪横……”

      “不识字才豪横啊!识字的都是读书人!”

      “你倒真有道理,可见不是不通世事,而是有意为之。且问你,觉得自己身世如何?”

      徐春凤抿紧了唇。

      对自己被迫入道观的委屈,对黑乌鸦的愤恨,让他渐渐憋红了眼眶——他能怎么说?还能怎么说?积压多日的不甘、怨怼与苦楚,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我是生来……是嫡长子,可我爹死了,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怎么做他们都不满意,都要跟我作对,他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娘她都知道,都知道了,还要把我丢了,南朝皇宫里全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那些人表面一张脸、背后一张脸,我不想他们靠近我!我生来就没爹,我没人要、没人疼,更没有选择!这一切,全都是我娘的错,她把我生出来,她错了!”

      他的声音稚嫩、懵懂,还因为不停地掉着小珠串似的眼泪,带上了孩童变声期的沙哑。爹不疼娘不爱,连路过的人听到了,都不免心疼。

      而李观棋自始至终神情寡淡,并无半分动容。

      被她这么漠然地看着,仿佛他满腔委屈,是不值一提的矫情,惹人厌烦的闹剧。徐春凤觉得自己本就稀巴烂的心又被狠狠踩了两脚,还是那么一双高洁、好看的云靴。

      如果这世上给他两脚的人是凡夫俗子、泥土尘埃,他大可以撒泼厮打,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可恰恰是所有声名显赫、受人敬仰之人,他们有满腹的大道理,那么受人尊敬,却都看不起他。

      所以他才是泥土尘埃。微不足道,活着与死去毫无分别,无人需要,无人在意。

      徐春凤一把抬起手臂抹过脸上的泪水,眼泪越抹越汹涌,他就越抹越用力,狠得像是要将自己脸上的皮肉揉烂,也不想再跪倒在地上,狼狈无能地哭了。

      就在他连仅有的可怜的体面都顾不上,双手撑在地上,想爬起来时,头顶传来一道淡然女声——

      “我说过,清峰观,会是你的家。”

      这让他的可怜达到了极致。

      徐春凤“哈”了一声,“一个饿我、打我、罚我的地方,也配称家?是哪门子的家?想充当我爹娘,你配吗?”

      “那你为何从不肯听教养?”

      她的声音比道观第一声晨钟,还要沉稳。

      “因为你不识字,经书典籍自然看不懂,更无从背诵,因为你不会煎药,因为我的批注你看不懂,我出的考题,你当然无力作答。”

      那双洁白的云靴一阶一阶地缓步下迈,如履平地,他的头就跟着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

      “我有没有说过,要告诉我理由。”

      云靴停住,“你长着张嘴,难道只会恶言相向吗。”

      在他指尖停住。他总是沾满尘土、邋遢脏污的指尖。那银线勾勒的云纹,比天上的流云还要洁白。

      徐春凤本能地缩回手,下一秒反应过来,一把按在了那片白云上,使劲地抹了一把。

      这片无瑕的洁白终于沾上了斑驳的灰渍,而云靴的主人没有丝毫反应。

      “抬头。”

      徐春凤如做了亏心事一般的言听计从。

      “凡间疾苦,百姓如草芥浮萍,朝不保夕,每日都在担忧生计,怕天灾,怕人祸,一场时行风寒便可耗尽家财,一次苛捐杂税便致家破人亡。拼尽全力,不过为求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家人顺遂平安,但连这最简单的愿望,于普通百姓而言,都难如登天。”

      品性高洁之人,从不会因沾染些许尘土便失了纯净,更不会在意这微末污渍。

      “而你生来显贵,锦衣玉食加身,享尽荣华。告诉我,你的痛苦,因何而起?”

      “因你藏着一颗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一颗渴望亲情、渴望被认可的孩童心。你有自己的骨气,你怕被人轻贱、忽视,怕自己不够好,那些唾手可得的温暖,就不属于你了——可这颗心,不是你用来躲在出身的庇护下,用戾气包裹自己、恶言对抗他人的理由,更不是怨天尤人、自暴自弃的借口。”

      “世间识你之人,无非两类。一类厌你顽劣不堪、行事乖张,动辄撒泼耍横,不堪造就;另一类则叹你身世可怜,无依无靠,觉得,也是个可怜孩子。可怜孩子。这四字用得好,任何人提起徐春凤,都会先道一句品性皆下,再叹一息,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徐春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三月为期。向我证明,你并非一无是处。否则这道回宫圣旨,我亲自向圣上请。”

      话音落下,李观棋径直转身,迈上了高高的石阶,白衣翩然。

      徐春凤望着她的背影,张口带着哭腔,虚弱又无助,“我、我真的抬不动腿了……”

      李观棋闻言,回首。

      目光相接,徐春凤因羞愧而眼神躲闪,而她依然面若冠玉,双眼平静澄澈,“心若有归处,何惧路远长。”

      她向他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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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隔日一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