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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叁拾陆 此村常沐浴 ...

  •   谪仙人还是苦行僧,这问题,光听着,不选前者的,完全是傻怂。

      虽然他当下没能立刻回答,虽然他们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答案,但徐春凤还是在心里默默地选了前者。

      黑乌鸦换上一身白袍后,变成了白乌鸦。他们每天都是风里来泥里去,穿黑袍的道长们看不明显,可白乌鸦依旧不染纤尘,好像不会脏似的。之前他跟她在身后,坏心眼地踩水,还专挑泥地里去,装听不见她喊他……终于把她的袍摆弄脏了,全溅上了泥点。

      而后她转身,袍边旋出好看的弧度,那无一幸免脏污的袍底,像齐整连绵的水墨画,那泥点,像水墨画上的点睛之笔。

      如果这就是谪仙人的魅力,那么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徐春凤一吹眼前的炉子,知道等一下又要沾一手炉灰了。但没办法,谁让这是给头号病患狗儿的药。

      而他一转眼,方嫂子又来了。她怎么专挑道长都不在的时候来找他。徐春凤忐忑、甚至气愤地站起身——

      “药还没好……”

      “小仙长,狗儿喝药已经完全能喝进去了,方才还皱着眉头撇嘴,分明是感觉到苦了!我想就去镇上给他买点糖,哄哄他,下次喝药也能乖些,还得麻烦、拜托小仙长帮我看着点狗儿……”

      “哦,没问题,你去吧!”

      方嫂子连忙道谢,匆匆忙忙地走了。

      徐春凤等到药熬好,倒进碗里,放在棚舍门口的矮凳上——他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十全大补丸应当已经生效了吧?

      而他最终还是保持着十足谨慎,踩了个矮凳,趴在他老看狗儿的位置。

      狗儿仍旧双眼紧闭,枯瘦的小手蜷在被子外。徐春凤其实是希望狗儿比自己小的,这样他的体型就不会跟同龄人比起来,又胖又大。可事实是他无意间得知了,狗儿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样,他清晰地感受到他跟他一样大,哪怕他瘦骨嶙峋。

      甚至狗儿的年龄也是不确定的,八岁还是九岁,总之是八九岁。

      “……我经常听你娘给你唱歌,一遍遍地说让你别怕。你很幸福的,你有娘,有她疼你、护你,所以你不用怕。”

      徐春凤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救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就已经凋败的小生命。而他做不到真正救他,又想做些什么,于是只能趁没人的时候,这样趴在棚舍前,絮絮叨叨些笨拙又无用的安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倾诉,“狗儿,你听我说,管它什么病势凶险、山路崎岖,只要身边有人惦记着,有暖火可烤,有热饭可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你知不知道出村之后,沿着太阳落下的那个方向上山,有片野山楂,红通通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只不过甜嘛,就得靠运气。你可能觉得青峰山很大、很深,山上很危险,其实是有危险的,我听说会遇到老虎,但是那里还不危险呢,我住的那个道观才是真正在山里,山下都看不见的。”

      “狗儿,你若是醒了,我就带你去山里摘野果、追蝴蝶……好不好?你快点醒过来,别让你娘再哭了……”

      徐春凤正说着,忽然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床榻上的狗儿,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他的话唤醒,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

      迷茫、呆滞地,对上了他震惊的视线。

      徐春凤张了张嘴,狗儿……片刻,巨大的欢喜冲破了呆滞,他一下从板凳上跃下来,不管不顾地往院门跑——

      方嫂子正正买了糖回来,出现在他眼前这条小道上。

      二人对视,徐春凤要张口,她手里的糖已经摔在了地上,而后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原来母子连心,是这个意思。

      “糖、糖……!”

      方嫂子顾不得糖,徐春凤去顾了——他连忙捡起来,把敞开的口再捏紧折卷,待追到棚舍——他们母子二人已紧紧相拥、哭泣。

      于是徐春凤把糖放在了门口的角落。就是方嫂子经常呆着的那个角落。

      他坐在了院门口为数不多的几片青石板上,望着从西边的山坳里斜斜打进来的霞光,把土墙、屋檐、石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像一道柔软的门帘,将天幕隔成内外两方世界。

      又到了村中一日最美的时辰。

      村路这时候最安静。鸡回了窝,狗趴在墙根下打盹,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也歇了声,只剩下远处谁家灶房里传来的锅铲声。落日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慢得能听见光线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又听不真切。

      本意是坐等道长们回来的徐春凤,意外发现地上还滚了一颗糖。他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糖,但是小鼠一样的搜来找去,就只有这一颗。

      他蹲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吹了吹,才放到鼻尖——非常微弱的甜味,却有很浓重的麦芽香气。

      他好久没有吃过这种小孩子才会吃的糖了,正要往嘴巴里送——

      “徐春凤。”

      他吓得一把把糖扔了。

      那颗糖又重新掉回了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他心虚且茫然不安地抬头,正撞进白乌鸦的视线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也从来没有这一刻,眉是这样蹙起来的。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他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而下一刻,她弯身扶他起来,“别吃掉在地上的糖,也别去捡。”

      羞耻感瞬间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他耳朵、脖颈都滚烫,“我没有……”

      “你要记得你的身份。”

      “……”徐春凤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最狼狈的外壳,他甚至不明白,“是你说我什么都不是的……”

      “春凤。”

      这是她第二次蹲在他面前。而这一次她握着他的肩。

      “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但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我的本意只是想告诉你,你存在于世的意义,从来不由你的身份决定,不由别人的眼光决定,而是由你的本心。本心清净,则犹如水镜,可照万物。”

      她的眼神认真,没有漠视,没有责备,可这些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此刻后知后觉、灼烧着他的,全是被人撞见、甚至还被人戳破狼狈的羞耻——偏偏又是她。这个他最讨厌的人、说他什么都不是的人,看见了他像个乞丐一样,蹲在地上捡一颗脏了的糖,只为尝尝那快消散在记忆里的甜味。

      这简直是能让他再恨二十年的事。他甚至想,除非这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永远死去,否则,这份深入骨髓的窘迫与羞耻,永远都无法消解。

      苦行僧还是谪仙人,他现在,在她眼中,应该是乞丐。

      徐春凤一把推开了她,转身就跑回了院子。

      --

      下山已一月有余,人间正是春暖花开,草木抽芽,万物复苏。

      悬停不前的救治因新的药材到来,得以重新接续。道长们不分昼夜,穿梭在村落各家各户之间,不仅施药诊脉、悉心医治,更耐心向村民传授防时病之法。

      田埂上来来往往的乡人越来越多,昨日还满面忧色、步履沉重的村民,今日已能扛着农具下地;妇人挎着竹篮,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孩童在田埂间追跑嬉戏,清脆的笑声落满街巷……村子重归往日的烟火生机,再无愁云惨淡。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玄阳带着徐春凤同王草医话别,风清、虚竹在家中收拾行装,而李观棋想再最后看一眼小霞村的夕阳。

      小霞村因霞光得名,每到落日余晖时分,熔金般的霞光漫洒下来,染红半边天际。流云被烧成了绛紫、橘红、浅粉,层层叠叠铺展在空中,像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却又恰到好处地晕染开去。

      霞光也穿过山体与村地的茂林,筛落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风轻轻拂过,枝叶轻摇,光影也随风轻轻晃着,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夕阳本身倒成了个熟透的柿子,圆润、饱满,悬在青峰西山尖上,迟迟不肯落,仿佛也在贪恋这人间的最后一点光。

      翌日清晨,众人齐聚院中,狗儿被方嫂子牵在身侧,小小的身子忽然双膝一弯,紧接着方嫂子也跟着跪倒在地。众人都连忙去搀扶。

      “药千万记得按时服用。狗儿还小,你务必要保重身体。”

      虚竹的未尽之言,都在神情里了。方嫂子早已泪眼模糊,哽咽难言,只不住地俯身点头。

      徐春凤总忍不住看狗儿,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或者至少希望他们能对视。可狗儿始终怯生生低着头,乖巧又怕生地躲在方嫂子身后侧,跟着方嫂子下跪、磕头。

      云清:“这些符你贴于门上,可将此处划为天尊庇佑之所,想必此后再无人敢肆意侵占你家产业。若日后再有难处,依旧可上清峰观寻我们。只是那上山石阶陡峭难行……”

      “我愿意去,再难我也愿意走。”

      方嫂子一抹眼泪,“心诚则灵,若不登完那阶石阶,我心中始终不安,难报诸位真人救命之恩。”

      云清:“上山时寻一根粗壮枝条做拐杖,可省不少力气;下山时侧身缓步,双脚并行,更稳当也省力。山中空气清冽,景致也好,闲暇时不妨带狗儿多进山走走,既能散心,也可强身健体。”

      “好、好……”

      推开院门——村民们全都来相送了。

      他们纷纷捧出自家种的粮食、蔬果、鸡蛋干货,塞满了他们的行囊,执意要表一份心意。

      为首的老者感念道长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要带领全村人给他们磕头,为他们立像供奉——李观棋扶住他的胳膊,“若执意道谢,可否允许我,为村子改一字?”

      “当然、当然可以!”

      “此村常沐浴在晚霞之中,每当夕阳西下,霞光便毫无阻碍地穿过山口,温润、祥和,仿佛找到了归宿,迟迟不愿离去。不若就叫,就叫栖霞村吧。”

      “好、好啊!多谢真人赐名!”

      村民们连声应下,满心欢喜。

      于是,道长们背着村民相送的心意,踏上了归山之路。

      --

      村间一隅,有妇人望着那挤满村口的人群,低声问道,“村头都在给仙长们送行,我们要不要也过去?”

      “咱们已经麻烦人家够多了。仙长们的恩情纯粹干净,我们不能不懂事。那是方外高人,是下凡救苦救难的菩萨,只可远观,不可惊扰。等今年收成好些,我们也像方家大嫂那样,一步步登上那青峰山的天阶,到了观里,敬上香火,才算还了这份心意。才算心诚。”

      提起银钱,男人拉开一直藏钱的抽屉,想看看家里还有几个子,还要攒多久。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瘪瘪的旧布包。

      不知是哪一次复诊时,几位道长不动声色,又放了回来。

      男人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不顾腿脚不便,一瘸一拐拼命往村口奔去,就像当初,他第一次来迎他们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送的,是他们的背影。

      他扶着村口斑驳的木柱,大口喘着气,望着那几道渐渐隐入霞光与林海的背影,用力地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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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暂以申榜为先,一周二更或五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