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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 一曲终了, ...

  •   转瞬正月已尽,便逢太后千秋圣寿,朝野同贺,普天欢庆。

      宫苑内外处处悬灯结彩,金玉满堂,流光溢目;百官命妇循序朝拜,行三跪九叩贺寿大礼,礼毕开宴,杯盏流转,玉食罗列,丝竹笙歌盈耳,满目皆是升平气象。

      不料酒过三巡,众人正举杯恭贺福寿绵长之际,太后忽然身形微晃,竟直直歪倒在鸾座之上,不省人事。

      宫人慌忙簇拥上前扶住太后身躯,端坐御席的天子连发数令,传太医、闭宫门、罢歌舞,命诸卿退至外殿候旨,内务府即刻封存所有膳食,而后起身离了席。

      中途有长宁宫内侍来报,舒太妃染疾卧床,请他过去。

      懿康宫内,沉香寂寂,满殿锦绣铺陈,华美交辉。

      宫人惶然跪伏一地,个个身躯紧绷、面色惨白,额头深深抵着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宫殿静得骇人,唯太医搭脉、轻捻丝线的细微动静。

      “禀圣上,太后之症乃是惊惧伤神、外感风寒所致。若突受大惊大恐,神气涣散,周身百脉虚空,腠理不固,则外界寒邪乘虚而入,客于肺卫,方致骤然昏厥。眼下之急,须以安神定志为本,疏风散寒为标。”

      太医令声线沉稳,却藏着十二分的谨慎,字斟句酌地回禀道,“臣斗胆,当内以镇抚心神,外施祛寒益气解表,缓缓导出体内邪气。此病虽发得仓促凶险,此病虽急,但太后根基康健、元气未损,只需静心静养,对症施药,假以时日,风体必能……康健如初。”

      “准。即刻依方抓药,昼夜轮值煎制,不得有误。传朕口谕,六宫肃静,禁一切喧哗惊扰,保懿康宫清净静养。太医令,你只管尽心医治,太后起居汤药、病情起伏,朕要你每日亲自向朕禀报。”

      “臣遵旨。”

      殿内氛围愈发沉郁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眼前,跪了一地的人。都跟朕说说,这么多人当值、护卫,太后是如何惊惧过度。这满殿之人,都是摆设吗。”

      天子声音沉得令人窒息,太后贴身女官以额触地,颤声道,“奴婢有罪!近半月以来,娘娘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皆因……皆因每夜夜深人静之时,都会瞧见一个鬼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帐幔之外,自称……”

      天子负手立于殿中,静静听着这番说辞,面容沉静如渊,辨不出喜怒。

      女官牙关打颤,艰涩地续道,“……自称是娘娘昔日打发的宫人,浑身水渍滴滴答答,像刚从冰冷湖水里捞起似的,手里还、还摇着一个泛青光的签筒,逼着娘娘卜卦占命,要定、定娘娘的生死……”

      “放肆!”成吉厉声喝断,“紫微禁廷、天子居所,岂容你妄造鬼魅妖妄之说惊扰圣听、祸乱宫闱!”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求圣上明察!”

      萧铮开口:“懿康宫上下,罚俸半年,今日侍奉之人,杖三十,贴身侍奉、昼夜值守者,杖六十。此人,妖言惑众,杖两百。”

      “圣上开恩、圣上开恩!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圣上饶命啊——”

      “既然祸起卜筮,传太常寺,告诉他们,依天象律历,禳解灾异,给懿康宫,驱驱鬼。”

      说罢挥了袖,起驾回宫。

      --

      太和宫内,众侍躬身退散,如潮退尽,偌大殿宇转瞬空寂,唯余天子一人。

      他独坐御案之前,埋首批阅章奏。清辉自蟠龙窗棂倾泻,皎皎铺地,将他的身形拉得颀长孤直,如悬笔落墨,孑然立世。

      太后、太妃同日抱恙,新帝孝治天下,两宫俱病,却未赴任一宫侍疾。

      福生于外殿值夜,祥言静默随在一旁。待四下无人,夜色沉沉,祥言才压着嗓音轻唤,“成公公……”

      “说了多少回。”福生低声诫止,“我虽叫成福生,却要避讳,你只单称福生便是。”

      “是、是……圣上他……”

      “莫要多问,更勿多言。”

      福生拒绝为祥言答疑解惑,但得干爷提点,他此刻心如明镜——圣上虽从不掩饰与太后之间的隔阂、积怨,但终究是十几年的母子,有怨恨,恰恰才证明了有爱,就还是当成了母亲,是以圣上先行威胁,就按圣上一贯作风来看,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立威,他并没打算动太后。

      而懿康宫那位“水鬼”——那个会算卦、曾被太后下令溺死的宫人,便只有李姐姐了。

      若非为了扮水鬼,李姐姐岂会在隆冬腊月染下沉疴?多少人能熬过“隆冬”“风寒”这对黑白无常,几乎是一脚迈进了阎王殿,再差一脚便可以去做真鬼了。今日之事,若太后真有不测,事后彻查溯源,所有罪责、极刑,只会落在李姐姐身上。

      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不容旁人利用的。尤其是被自己的生母,瞒着他,暗中利用。

      身份差距犹如云泥,动一步就是地动山摇,帮一把就是天地倒悬,因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相较李姐姐的苦楚,太后抱病却根基未损,太妃抱病是佯装有恙,又抵得了什么?

      因为人,人心纵有千般无奈、万般克制,纵然什么都不能做,也想为心尖上的人,讨回一点公道,抹平几分委屈。

      福生心中了然:圣上起初,或许只单纯想早些送李姐姐出宫,如今却必须尽快送她离开了。

      殿外,金吾卫来报,太常寺少卿求见。

      福生敛神回绪,扬声通传,令祥言引其入殿。

      太和殿内,萧铮的确在等人——他在等镇国公入宫问罪。

      以老国公对自家儿孙的脾气,若入宫诘问,便是仍念亲谊,一如昔日他诘问先太子。若缄默不来,便是猜忌已生,先前层层攻心之策,就做作、可疑了。人至暮年,心软是真,但不代表变蠢钝。哪怕他召他入宫,这行一路,就可猜忌一路,他就,留不得了。

      萧铮心底微凉,暗自轻叹——他母妃的这步棋,毫无斟酌、不计后患,全然出于一己私心,下得太臭了。

      殿中清寂,脚步声缓缓渐近。

      “臣史暮,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铮已自御座起身,“平身,”他行至暖榻,抬手示意榻边坐席,“坐吧。”

      见其迟疑,他放缓了语气,“此间无外人,卿是近臣,亦是疏亲,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是,谢圣上。”

      史暮依言落座,姿态仍是谨肃的:“臣闻禳灾,便主动接旨入宫,得以避众人而近太后身侧。臣探视太后气色,心存疑窦,便斗胆私探脉象,太后之脉,是中毒之征。”

      “这帮太医……”

      史暮忙道,“圣上息怒。诸御医侍奉内廷多年,想必自有行医考量。”

      他前脚去懿康宫震慑太后,后脚就都当这毒是他下的。这懿康宫的宫人,没一个是闷声老实的。

      萧铮敛去怒意,问道,“此毒可解?”

      史暮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又像掩去某些不便明言,“……臣蒙皇后恩泽,忝为远支族亲,本不该妄言,然臣既为朝臣,身担朝职,臣斗胆,暂借这微末亲缘之名,恳问圣上,想解,这毒吗?”

      “卿认为,朕该不该解。”

      “臣以为,此变数于大局有利。纵然打乱了先前谋划,臣仍可借天象星变、灾异休咎之说,托言天意难违,劝太后体天意而颐养,顺天应人,放权还政,亦可顺势推助太妃娘娘登临尊位。只是……臣再有一言,斗胆直陈。”

      “卿直说便是。”

      “臣原以为太妃与圣上同心共谋,今日面睹圣颜,方知圣意与太妃所思相悖。太妃此番私自动手、擅设局谋,实非……妥当之举。”

      “……”萧铮微微一哂,“朕的亲人们啊,总是,太心急了。”

      他道,“太后乃朕之嫡母,位尊极贵,凤体安危系于国本,更关乎天家颜面,那些非命之说,有伤皇家清誉,朕不希望听到任何一句。朕要的,是是天下万民、朝野百僚,看到一个‘顺’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世生老病死,皆循天道常理。颐养天年,顺归天命,才是皇家之幸,百姓之范。史卿,你拿朕手谕去太医署,说朕已然知晓,不责怪他们,命他们速速解毒,同尚药局合力施治,不留余力助太后安神固本,必须彻底根治。”

      “臣遵旨。”

      话虽如此,君臣心中都有难言的预感。

      怕就怕,来不及了。太后,撑不住了。

      “今岁孟春祈谷大典,太常寺筹备如何?”

      “回禀圣上,已择吉日,于京郊圜丘坛恭祀昊天上帝,祭坛规制、礼器陈设皆依元礼,黍稷、稻粱、牲牢齐备,乐章沿用太和雅曲,文舞六十四人执羽籥,武舞六十四持干戚,前日太常寺已合乐彩排。耤田也已备彩耒青箱,京兆尹选耆老十人,届时将为圣上导耕。大典期间,太常寺会同礼部严查坛场内外,确保诸般仪节恪守礼制,无疏无漏。”

      “好。礼以通天,乐以和人,礼乐周全,方得岁稔年丰。祈谷乃国本重典,关乎苍生岁收,朕当亲撰祈谷祝文。”

      萧铮望向案上重重奏章,道,“孟春肇始,万象更新。百姓所求,不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天不夺时,地不负力,如此,秋日方有金黄满野,冬日才得穰穰满家。新麦盈仓,稻黍满垛,蚕桑有成,麻苎丰茂,则仓廪实;仓廪实,则赋税有度,荒年有备,老幼皆得温饱,黎庶安宁。今岁大典,当祈风调雨顺、岁稔人和。”

      “臣谨奉圣诏,必使三辰清朗,九谷咸秩,佑我大南岁岁丰穰,万民安乐。”

      --

      太后自寿宴突发晕厥,便一病不起,几乎已到了玉山将倾的地步。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皇帝广招天下号称“华佗鬼手”的江湖神医,皇后则率六宫妃嫔一同斋戒念佛,日日在宫中为太后诵经抄卷,潜心祈福。

      懿康宫内,太后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夜夜惊寐,青丝成缕脱落,仿佛永远困在了残冬未尽的寒意里。

      每日送去懿康宫的膳食,也都多添了一道安神汤。

      汤药一日日地服下,身子一日日地枯槁,无人知晓这药究竟要服多少副才算够,只知道每过一日,太后的生机便黯淡一分。

      可谁也没有办法。如今懿康宫上下,服侍的宫人早已悄悄换过一批,静得只剩下药盏轻碰的声响。

      这日,太后又陷梦魇,梦境纷乱可怖,人影交错往复,忽而是九皇子的面容,忽而又见太子眉目。

      新旧执念、半生愧疚轮番纠缠,层层桎梏困得她心神俱裂。

      “不……勿近……”

      太后呓语连连,猛然惊醒——眼前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炉火兴旺的殿内,无端生出潮湿阴冷,而那宫女脚底,正踩着一滩暗沉浓稠的水渍,色泽黏腻厚重——比起水,更像血。

      “是你、是你……你又来了!你这巫邪妖孽!来人……来人!!”

      拼尽全力的嘶吼声撞在空旷殿宇中,偌大懿康宫,竟无一人闻声入内,死寂沉沉,宛若一座无人问津的孤殿。

      太后心急如焚,想要起身逃离,却四肢瘫软无力,身躯重重跌倒回了塌上,震得心口一阵剧痛翻涌。

      “天意从不欺人,我的签筒,最知人心。”

      她竟开了口。太后惊疑不定,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鬼影出声。

      “我知皇后娘娘不喜骨肉分离,世人谁又不是如此?这世间亲情牵绊甚重,远超一切。正因血脉相连,人人皆有所凭,有所依,或倚家族门第,或凭子嗣根基,立身朝堂、盘踞深宫,于是派系丛生,党羽渐成,太子党、三王党、四王党……”

      她的声音称得上娓娓道来,“盘根错节,争斗不休,半生筹谋,百般算计,到头来终究是大梦一场,万事成空。不若随先帝同归泉壤,生同衾、死同穴,重回最初的好光景,太子永远是你们的嫡长子,是你二人唯一的骨血,无纷争、无猜忌、无疏离,人间朝堂纷扰、深宫权谋,皆可尽数抛却,再无挂怀,便迎来真正的阖家圆满,如此结局,岂不甚好?”

      “你不是鬼……你根本不是鬼魅阴邪……”

      太后心神大乱,极致的恐惧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清明。她死死盯着眼前人影,强撑着,“是刘毓救了你……你是那贱人的人……是他告诉你……你们、你们早就,早就谋划串通好了……他不敢、他不敢——”

      “他不敢弑母——!!”

      “从道之人,向天借命,自然与天同谋,顺天行事。”

      “今日,我便替娘娘,占上最后一卦,生死卦。”

      签筒摇响的刹那,狂风骤起,烛火窜得烈如骄阳,映得整座宫殿明暗翻覆,光影狂乱。

      仿佛真有冥冥神明降世,亲临这场对她的审判。

      签筒变得重如千钧,沉沉压上了太后的心口,每摇一下,她的呼吸,就慢一分。

      太后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签筒内那支摇摇欲坠的朱签,将掉不掉,就卡在筒口之间——

      啪。

      朱签清脆跌落,极致的心理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太后猛地张开嘴,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从喉管、到胸腔,堵满了一团又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让她每一次竭力喘息,都被尽数吸收。

      最后的求生意志爆发,太后一手死死按住剧痛不止的心口,一手拼尽全力往外够着,想起身、呼救,却猛地喷了一口血出来。

      风止,火静,声歇。鎏金琉璃宫灯犹自流转着华彩,映过九重宫阙的繁华起落,也曾照拂这天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

      一曲终了,繁华散尽,红颜逝去。

      皇权更迭的帷幕,悄然落下,偌大玉京城,千载帝王家,终究只余一声空叹,散入风中,再无回响,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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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