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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 您这心头, ...

  •   新帝首个国宴结束,前朝丝竹鼓乐、笑语喧嚣的余音顺着晚风,袅袅落落飘往后宫,依然经久不衰。

      懿康宫人来人往,宗室女眷、命妇落座闲聊。内殿,太后倚靠在缠枝莲纹的檀木软榻上,双目轻阖,任由宫人们为她梳发更衣、焚香。

      青玉案上,新添置着一尊鎏金狻猊的琉璃香炉,造型诡谲精巧,流光辗转,是西域进贡的独一无二的孤品;先帝在世时尚封存国库,新帝登基后,被第一时间送来了懿康宫。

      紫衣尚宫接过宫人手中云锦常服,为太后更衣,“娘娘今日凤体辛劳,却依旧气度雍容,册封大典端庄肃穆,夜宴之上稳居尊位,满朝文武、宗室亲贵无不心悦诚服。”她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奉承,“……说到底是娘娘菩萨心肠,如今栽柳成荫,当今圣上的孝心天地可鉴,又是天下人公认的纯孝,定会感念娘娘多年抚育栽培之恩,往后必定尽心,报答您昔日的哺养之情。”

      今日登基大典,恢宏盛大,新帝登基、国储册立后便是太后册封;夜宴之上,新帝当众直言国宴亦是家宴,特请太后端坐最高尊位,享无上殊荣……一切都令她心旷神怡。

      而这些奉承的言辞,太后听了数十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耳音。她眼睫未抬,神色慵懒又端严:“栽柳成荫,这比喻倒是恰如其分。赏。”

      “谢娘娘恩典!”

      紫衣尚宫俯身叩首,恭敬谢恩。

      待殿中稍静,紫衣尚宫微微收敛笑意,俯身凑近榻前,压低声音禀报道,“王内侍怎么都找不见,奴婢带人搜遍了宫内宫外,连他去过一回的秦楼楚馆都细细盘查了一番,始终不见人影,不知他藏去哪里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太后不悦舒气,眉心蹙起。

      “或者是……被藏起来了。”

      主仆二人对视,紫衣尚宫接道,“奴婢想起来一件事。奴婢有一阿弟,一直在御前当差,是当今圣上登基后,成大监彻换御前近侍,裁撤了一大批旧人,才将他换下来的。前几日他偷偷告诉奴婢,说是,先帝临终前曾下诏,要……赐淑妃殉葬,随先帝入陵。”

      而今淑妃,不仅安然无恙地活着,圣上恭顺尽孝,还被尊封为舒太妃。

      于是太后又想起了那一夜。朝野动荡、宫禁封锁,她亲自坐镇西华宫,召集众妃,赐死了三、四皇子生母等一众有碍新朝安稳的妃嫔,几乎一夜肃清后宫所有隐患。

      可谁能料到,偏偏最不起眼、最怯懦无为的淑妃,离奇躲过死局,安然存活下来。而今新帝登基,先帝后宫旧人尽数凋零,独她一人靠着圣上生母的身份,居太妃之位,独享清闲尊荣。

      “奴婢近日心中一直存疑,再结合王内侍失踪一事,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奴婢斗胆揣测……王内侍,和那道诏书,会不会都在……圣上手里?”

      话音落下,唯香炉青烟袅袅盘旋,落地无声。

      “……”太后微一凝神,“淑妃性子愚钝怯懦,却胆小知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不敢扰了哀家的清静前程。她若向圣上告状,圣上不会将哀家怎么样,她却来碍了哀家的眼。至于圣上……”太后眸光笃定,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底气,“他不敢。”

      沉吟片刻,她又沉声吩咐道,“你即刻带人暗中彻查,务必找到那道先帝遗诏。诏书我要见到,王内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奴婢遵命。”

      紫衣尚宫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暗中行事,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嘹亮通透的太监通传:“圣上到——”

      太后敛去面上所有凝重与猜忌,换上一派温和慈爱的神色,从容起身,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速速去小厨房备一碗醒酒汤来,圣上夜宴劳身,定然疲乏。”

      殿内一众宫人齐齐跪地俯首,恭迎圣驾。

      萧铮身披大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冷峻,带着一身夜色与帝王威压,阔步迈入懿康宫。太后缓步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夜色已深,朝务夜宴接连操劳,何等疲累,怎么不在后宫歇息,特地来哀家这儿了?”

      “朕来看看母后。”

      萧铮将大氅脱给成吉,龙袍在宫灯下熠熠生光,愈发衬得他眉眼深邃,“国典繁重,朕身为新君尚且觉得身心俱疲,母后年岁操劳,定然更是疲累难支,朕特意亲自送来一碗安神汤,助母后安寝休憩。”

      太后眉眼含笑,慈和端庄,“圣上有心了。”

      而后一个身形佝偻如虾、头发灰白稀疏的老太监,迈着虚浮的步子进来。

      ——正是消失多日的王公公。

      萧铮撩起龙袍下摆,从容落座于榻侧,太后笑容未减,淡看着王公公双手颤抖的端着食盘上前。

      盘中放着一只朴素粗糙的木碗,碗中盛着满满一碗幽深褐色的安神汤药。

      紫衣尚宫的面色瞬间凝滞,气息紧绷;其余几位近侍也登时瞳孔骤缩,垂首屏息,眼神飞快地交换示意。

      满满一碗,器满易溢,且因王公公抖得厉害,汤面止不住地颤动,数滴药液溅落在托盘之上,暗沉的水渍格外刺眼。

      不等太后开口,成吉已然冷厉斥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龙血凤髓、玉叶金柯,尊为天下母后,你竟胆敢用粗鄙木碗盛药侍奉!”

      王公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苍老的脸上满是惶恐绝望,连连叩首求饶,“奴才知错!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奴才一时糊涂,绝非有意冲撞太后娘娘!”

      “身为宫中老人,侍奉宫闱数十年,竟还犯下这般低级错漏,来人!将这失仪不敬、罔顾尊卑的奴才拖下去!”

      “娘娘救我!太后娘娘救命啊!太后娘娘——!”

      成吉适时躬身道,“奴才御下不严,致使手下老奴冲撞凤驾,惊扰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冷眼看着这一切,此刻闻言,抬手道,“无妨。内侍监侍奉先帝十数年,如今又为圣上打理宫闱内务,劳苦功高。近日天寒露重,你身上的旧疾,可曾复发?”

      “多谢太后娘娘垂怜记挂,奴才一切都好,无甚大碍。请娘娘稍候片刻,奴才即刻让人换上御用玉碗,重新备一碗安神汤奉上。”

      殿内宫人纷纷动作,各司其职。太后静坐榻上,默然不语,神色平静无波。

      萧铮执起茶壶,亲自为太后斟茶,“母后,请用。”

      太后接过茶杯,淡淡开口,“圣上待哀家,向来这般体贴入微。”

      “母后昔日待朕万般体恤,悉心教养,倾尽心力栽培,朕今日所为,不过是知恩图报,分内之举。母后予朕半生庇护,朕自然毕生敬您、孝您。”

      萧铮唤了声“大监”,从成吉手里接过拟诏,“母后,您看……”

      诏书被他握住一边,一挥袖便展开,墨字工整肃穆,赫然写着拟定的太后谥号——孝贤淑仁端惠温德庄静圣皇太后。

      世人皆知淑妃出自小门小户,家世寒微,性情柔弱,“淑”便是贤良淑德;却鲜有人知,九皇子封号为“谦”,府邸为谦王府,只不过喊他王爷,显得太抬举了些,实际上他就是个无封地,无实权,也无能的皇子而已。

      先帝一生最爱用明褒暗贬的封号,来耳提面命。看似尊崇的封号,暗藏敲打与轻视,于是萧铮给先帝后的谥号沿用了同样的方式。尤其是先后,让人疑问这太后究竟是有多温婉,是不是活菩萨那般良善。

      “母后的谥号,朕已为您想好了,母后可还满意?”

      “……”太后端坐榻上,表情寡淡,仍一副母仪天下的庄严宝相,片刻,她扯动脸上的面皮,唇角弯起,“……字字妥帖,哀家自是满意。”

      “也不枉朕费了些心思。”

      萧铮缓缓收拢诏书,“朕少时低微,处境窘迫,若非得您垂怜教养,断无今日。数年朝夕教诲,上千日夜庇护,朕始终记在心中,感念涕零,不敢自专,更未生过半分不孝之念,不臣之贰心。母后嘱朕辅佐太子,朕便收敛锋芒,屈居人下,尽心辅政,母后想要彰显太子贤能,朕便屡屡犯错以自损声威,为太子铺路搭桥,扫清障碍。敬母、爱母,慈孝之心,人皆有之,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朕一直敬您,爱您……远胜生母。”

      “不必再说了……”

      “那年冠礼,母后将朕留在宫中,陪朕等先帝来,从日暮等到夜深,最后宫门下钥,也没能等来先帝。朕很是心痛,却在那一日,无比感激您,认为母后,也终于心疼朕了。后来想想,真是属于后宫的一步好棋,无伤大雅,却足以令同样一个等不到孩子的母亲,悄无声息地心如刀绞。”

      “朕的生母在这深宫,谨小慎微,胸无点墨,一生唯一的盼头,便是朕这个儿子。一年等一回朕,至少盼着生辰,能亲手为朕煮一碗长寿面,见朕一面,便心满意足。但因您一句不喜,朕便再也不去了,朕怕母后多心,断了与生母所有往来。您是一国之母,身居尊位,母仪天下,又何必将一见识短浅的妇人放在心上,同她计较呢?”

      “……”

      “母后。”

      太后终于抬眸,看向新帝。

      “旁人皆弃朕于不顾,唯有母后心疼朕、怜惜朕,愿意做朕唯一的依靠。儿臣与您的母子情分,您对儿臣的教养之恩,儿臣从未忘怀。可母后的心太狠了,伤了儿臣的心。”

      萧铮起身道,“夜深露重,母后早些安歇吧。”

      “……”

      是生是死,是敌是友,给个定数,偏他不再多说了。

      “铮儿。”

      萧铮脚步微顿,身形半转,二人对视。

      “你有一日,将哀家当做过母亲吗?”

      “母后可有一日,将朕当做过您的孩子。”

      “……”

      太后舒了口长长的气,似叹息,似喘息。

      安神汤早已重新摆在了她面前,晶莹剔透的玉盏盛着,太后淡看片刻,端起手中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

      天子仪仗一离开懿康宫,殿内紧绷的氛围骤然崩塌,紫衣尚宫再也克制不住,双膝重重跪地,“娘娘!”

      “哭喊什么。他如今帝位未稳,民心未固,朝堂根基尚浅,杀心再盛,也不敢公然动我。他还要倚仗哀家替他稳住宗室,震慑朝堂。难道他不想要这皇位了吗。”

      太后面容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只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骨色发青,心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体面伪装。

      “娘娘……当真无事?”

      “扶哀家起身。”

      紫衣尚宫连忙起身,伸手搀扶太后起身——尚未站稳,又有太监神色仓皇地疾步入内,支支吾吾不敢出声禀报。

      太后已看透这狼子真面,对其心灰意冷,冷声道,“说。”

      太监立马跪了下来,“圣、圣上……还有话……命奴才转述给娘娘……”

      这一刻,太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哪怕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弑父谋逆,奸恶首徒,落得那般结局是咎由自取;哪怕她自我宽慰,先帝晚年昏聩多疑,残害亲子,猜忌忠臣,他也已下黄泉去赔罪了——而她,她隐忍半生、筹谋半生,终究坐上了太后尊位,手握后宫权柄,万人尊崇,风光无限。

      至于这江山是谁的江山,这帝位是谁的帝位,她是哪个儿子的太后,不重要、都不重要了……只要手握权势,便是赢家。

      哪怕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千般劝慰、万般开解,都抵不过心脏,此刻,被骤然撕裂,鲜血淋漓。

      孩儿……她的孩儿……

      先帝残害亲子,猜忌忠臣,害得她的父亲抛兵去权,害得她的孩儿被党派裹挟,被奸臣构陷,被亲父猜忌,成了朝堂争斗的牺牲品,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她嫡出正统、本该高坐龙椅之上的孩儿……被被逼弑父夺权……九泉之下,难安、难安啊。

      她可怜的孩儿……从小到大只知做太子,端正恭谨、恪守本分,连风筝都未放过的孩儿……

      最终被逼至绝境、含恨而终的可怜孩儿……

      太后步履不稳,靠倒在榻上,一声哀嚎。

      她抬手扫落案上所有杯盏陈设,碎裂声过后,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娘娘……”紫衣尚宫亦是红了眼眶,满含心疼不忍,“娘娘,您再恨,也要想想殿下。他的冤,是过奈何桥都不愿饮孟婆汤的。您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保重凤体,守住权势,静待来日啊。”

      “养在身边之人,竟是养虎为患……幼时可敦促、警示太子,今时发觉,被养成了乳虎,羽翼丰满,便可替了,到头来,全是先帝的好借口。”

      “哀家……何敢……”

      太后仰头。

      “恨天子啊……”

      --

      “母后,阿兄死时,我正处太和殿外。”

      “他凄厉绝望的惨叫声穿透了整座太和殿,他最后一句拼尽全力喊的是,阿爷。”

      “他恳求他的阿爷,不要杀他。”

      “那时他的阿娘,正忙着处理后宫,以绝后患。母子连心,如此放手一搏,却不料终究败给了先帝。天明噩耗传来,母后虽端坐深宫,却做了许多事,忙着清理罪证,稳住局势,忙着准备后路……却唯独,不为自己唯一的儿子,讨个公道。”

      “阿兄幼时迷路,孤身一人,那般惶恐无措,偌大宫城,他口里只一遍遍唤着母后,盼着您寻他,盼着您救他。您说,若阿兄泉下有知,会不会恨您亲手抛弃了他。”

      “年节后便是母后的生辰了,往年这时,我与阿兄会一同前来西华宫,躬身跪拜,恭祝您凤体康泰。今年,儿臣单独祝您,春秋不老,福寿绵长。您这心头,方能被岁月滋养,历久不化。”

      “时时刻刻都想起,您为了我这个儿子,抛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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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