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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凡难知之事 ...
天色沉如覆鼎,浓云滚滚。
一队负坚执锐的禁军自皇宫角门穿行,铁甲泛起冷峻寒光,转瞬即逝在绵延无止的九曲宫道;贵人舆轿相背而过,细密的脚步声如流水般,顺着蟠螭纹路的青砖,浸透宫廷。
后宫被浇筑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连一盏引路角灯都不曾点亮,灰暗地在风中瑟瑟发抖。亮着几盏残烛的妃嫔院落,在广袤的宫夜下,格外寂寥。
殿内,淑妃遣了宫人,只留女史观棋。
观棋执壶沏茶,腕间羊玉镯轻撞瓷盏:“娘娘,不若起卦,问问吉凶。”
一切来自外面的声响总是忽远忽近,时大时小,隐约难辨,淑妃停下捻动念珠的手,握住茶盏,指尖因发紧而轻颤。
“……我问天,天一向待我,是苛责的。”
淑妃的眉心眸光积着经年累月的愁绪,“何况,皇后向来厌恶这些……”
“就当讨个彩头。”
观棋读出了主子的口是心非,将签筒递给她:“娘娘心里想什么,便问什么,就得什么。”
“何敢问……”
却不得不问。眼下性命悬于一线,唯卦象能辨今夜生死,皇后的喜恶又算得了什么呢。
红木刻雕签筒在淑妃手中摇晃,每一声竹片相击,有律而清脆,惊起她眼底的涟漪。
嗒。一支签落地,观棋双手奉上,淑妃接过——中吉签。签诗曰:云开月见,宝镜重光;帆随湘转,利涉大江。
淑妃长舒一气,再问——先前是中吉,这回竟掉出来一支上吉签。惊喜交集,淑妃抬眼对上观棋含笑的目光,有了好的开局,淑妃接连摇出数签,皆为佳吉。她不由自主地喃喃,“竟事事为吉吗……”
“娘娘运道正盛。”
观棋接回签筒,将签一把拿了出来,袖袍微抖,展袖拂过桌案,签也随之铺开。她以左手揽回右手的宽袖,“娘娘请看,满筒七成之凶,三成之吉,一成不到之上吉。可见娘娘所愿,必会得偿。”
“好、好……”
“奴婢再抽取两成吉签,娘娘可要再问?”
淑妃摇头。她心中积压,到底还是失去了兴致。
窗外漆黑如墨,无形的压抑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整座皇城。
“娘娘,奴婢出去探一探情况。”
“别去……别走太远……观棋。”
淑妃道更深露重,给了她一件披风。观棋弯身双手接过,“谢娘娘。”
黑夜漫长,风声愈演愈烈,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甚至让人感觉这不是风,风绝不会这么……嘈杂。
人声猛然侵入,嘈杂声突然明晰,像一声惊雷。这绝不是风。
霎时间,寒风撞开半扇雕窗,淑妃受惊——窗外,火辉映照,天光大亮,恍如白昼。
观棋推门而入,披风甚至尚未沾染上寒意。
“娘娘,起兵了。”
淑妃顿时瘫软下来,又勉强撑住了自己,“执掌兵权的……是皇后亲族,三王、四王的母家。太子朝中势力颇多,即便起兵、弑……也名正,言顺。”
“娘娘宽心,太子被禁东宫一年之久,名存实亡。”
“太子为嫡长子,生下来便是真龙天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他人冷眼相待。如今父君弃之,手足疏远,臣工背离。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上有太子,下有皇子,如何轮得到她的铮儿啊。
淑妃喃喃道,“也但愿他……过不去。”
异响再起,惊得烛火骤然一颤。
“娘娘,有人朝常宁殿来了。”
淑妃闻言,彻底跌坐在榻上,想要抬手掩面,终难以顾及仪态,任凭眼泪肆意流淌在脸上。
甚至尚未给她流几滴泪的时间,细密、震颤如蚁群噬骨的脚步声,便贴着青砖与墙根,漫了进来。
黑黢黢的身形一个续一个,每一个都挤压着空间,停留在紧闭的殿门前;脚步声浸透了,黑影们伫立,开始变得无声无息,在惨淡摇晃的烛火映照下,渐次凝实、放大,扭曲攀生得比门框还要高,犹如佛像塔般错落整齐,又似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更带着神佛般灭顶的压迫。
笃、笃——
殿门被叩响。一门之隔,一道苍老尖细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
“是皇后身边的王内侍。”
观棋未上前,那老太监便不徐不疾地复叩,镀铜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
淑妃似已被眼前一幕惊颤到无以复加,“开、开吧……”
观棋拉开殿门,行礼道,“王公公。”
两鬓灰白、脊背微微偻倚的老太监,晃着身子、昂着头迈入。
“杂家奉皇后娘娘的旨,请您去西华宫一叙。”
“若本宫没记错,今日该是大寒?”
王公公并不接话。
淑妃的气口散在无人应答的微妙中,又自顾续起,“我一到这时节便身子不适,不知皇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正值寒节,皇后娘娘邀各宫一道至西华宫喝碗热汤。”王公公这才开了口,“皇后娘娘一向虑无不周,矜恤体惜,特地嘱咐杂家,若有身体抱恙的,便差杂家送来。”
“既是皇后好意,怎可推辞。观棋。”
观棋福身于殿门,此时听召,自太监手里接过食盒。
“皇后娘娘特地嘱咐杂家,这药呀,最讲究刚熬出来的那股药气,让杂家看着您饮下,以免误了时辰,风邪入体。”
观棋打开食盒的动作一顿,淑妃同样神情微滞。
淑妃转回视线,观棋才将托盘端出,放至案上,淑妃微微抬手挡开,“替我关了殿门,便下去吧。”
“是,娘娘。”
观棋话音刚落,王公公皮笑着唤了声,“淑妃娘娘。”
“王公公,何事?”
淑妃望向他,虽柔弱可欺,神情并不惧,倒也有几分气度。王公公福了个礼,“都怪杂家,忘记您吹不得风了。还不快把门关上?”
殿门一闭,重重鬼影便又起了。观棋吹了几台矮烛,影光稍黯了些,显得模糊,而后回身,悄无声息地锁上了殿门。
淑妃望着那碗浓稠的安神汤,双手发着颤,碰上了碗壁;汤面在烛火下扭曲,此刻还畏怖什么门外黑影?索命的阎罗就在她唇边,齿间。
“淑妃娘娘。”
“……”
“快些饮下安神汤罢,杂家尚赶着回禀呢。”
淑妃仍是静默,指尖却终于开始极细微的、止不住地颤抖,“九皇子……可入宫了?”
“诸位殿下都入宫了。”
“他今日……穿了什么样的衣裳?”
“杂家不知。”
王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只一语不发地静候着——他并不着急,再怎么想法子拖延,左不过一时半刻。凡人尚且要草席裹尸,何况天家,临死之前想要体面,那他就给她这份体面。
殿内沉水香燃尽,只余无人更换的香灰冷落在香炉里……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淑妃捻起木勺,如平日饮羹一般探入汤碗,却迟迟不抬。
若说方才她一心要遣走观棋,是不忍让她亲眼见她凄惨之状,可等真到了这一刻,只有观棋守在身侧,她才能得几分底气,咽下这碗汤。
时间随着碗中荡漾的药纹一点点消磨,整座寝殿落针可闻。
淑妃手抖得厉害,勺盏发出不断相碰的击打声。她用力地握住,另一手牢牢扣上碗璧,决然得仿佛真人臂搭拂尘,高僧手握禅杖。
她此一生,是个既无骨气,又没本事的女子。
多年忍辱,方知自作聪明,天命难改。若她上了奈何桥,定不饮孟婆汤,来世重投人道,将命牢牢攥在自己的掌心,再不顾什么天道、纲常。
淑妃倾身,腕力轻抬,木勺盛起乌黑苦涩的汤药,离唇边只差毫厘——
忽然一声极沉的闷墩重响。
弯身候着的王公公猛地往前一踉跄,手臂抖着抬起,想要回身,李观棋又对着其后脑,毫无犹豫地一挥而下。
老太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木勺亦无力地落回碗里,溅起汤液。
观棋当即放下厚瓷花瓶,一步拔了发簪,急急探进碗中:“娘娘怎得要喝了!我给您留了一眼,这汤喝不得!”
淑妃苦笑,“你同我那一眼,我怎晓得是哪一眼。”银簪缓缓变黑,她望着,“去不得,去便是死,不去也不得,亦难逃。这王公公是皇后的心腹,你这一砸,你我明日恐要饮鸩了。”
“明日饮,也不能死在今日。”
观棋说完,支起窗户,一把将碗里的药泼了出去,“何况娘娘还未见殿下,今日入宫穿了什么。”
淑妃忽然难以支撑,双手扶上案沿。
观棋走近她,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淑妃的眉头顷刻便难以抑制地蹙起了。
温热自观棋的掌心传递,烫得她眼眶发酸。这双纤纤素手,为她梳理云鬓,又捏诀起卦于弹指,常支撑着她的前路,此刻,犹如深宫沉浮的最后一块浮木。
淑妃紧紧回握。比起森严等级制度下的尊卑主仆,此刻二人,更似绝境中、共等一线生机的至亲。
“娘娘,凡难知之事,因未知而生怖,而觉是非难测,故心生恐惧。若无未知,便无恐惧。殿外看似鬼影憧憧,门开了,十数太监而已。殿门奴婢已落锁,没了领头的,谅他们不敢贸然闯入。”
“奴婢方才本想寻利器直接了结他,又恐难以一击毙命,皇后近侍,身手必定不差,然后奴婢便听到,您问起了殿下。奴婢想,为这种人,枉造杀业,实在不值。”
“杀业……”
淑妃就这么扶趴着案几,礼数仪态全被她抛去脑后,滚珠大的泪滴落台面,“本宫早就一身杀业、满手血污。可未料到,竟报应、报应到我儿身上啊……”
“经年罪过皆系奴婢所为,若有报应,也该尽归奴婢一身,断不会沾染殿下分毫。”
她看向窗外,“即便是死,观棋也定会让您见殿下最后一面。”
“观棋……”
“奴婢在。”
“你可……怕死吗?”
问:观棋你看到淑妃马上要喝下毒药时有什么感受?
观棋:我当时就说出来了,娘娘怎么真喝?!
第一本感谢阅读,文章开篇信息量会稍微有一些大,出场角色较多,伏笔较多。接下来的行文脉络是:由【宫变当日·后宫】转到【九皇子出场】,进入九皇子视角,回忆杀,接上【宫变当日·前朝】,再转回当下时间线,宫变结束后一系列剧情。
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继续往后看看~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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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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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频次暂以申榜为先,一周二更或五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