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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人心皆是偏 ...

  •   天空阴沉,仿佛倒悬之铜鼎;云翳翻涌,蛰伏着吞噬日月、罪恶颟顸的渊薮。

      一队负坚执锐的禁军自皇宫东角门穿行,玄铁甲胄泛起冷峻寒光,转瞬即逝在绵延无止的九曲宫道;贵人舆轿相背而过,细密的脚步声如流水般,顺着汉白玉砖的蟠螭纹路,浸透宫廷。

      无形的压抑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整个南朝。

      金銮殿前三十六级云纹丹陛,石制貔貅口中的鹤嘴烛台,一个接连一个被点燃,一位又一位身着绯、紫朝服的臣工提摆而上,连绵不绝。

      任前朝沸反盈天,九重宫门阻拦之下,后宫被浇筑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连一盏引路角灯都不曾点亮,灰暗地在风中瑟瑟发抖。

      寒月攀上檐角,亮着几盏残烛的妃嫔院落,在广袤的宫夜下,格外寂寥。

      殿内,绡帐中沉水香燃尽,只余无人更换的香灰冷落在香炉里。

      淑妃遣了宫人,只留女官观棋。

      二人隔案对坐,比起森严等级制度下的主仆,更似围炉夜话的密友。观棋素手沏茶,腕间羊玉镯轻轻被碰响;一切来自外面的声响总是忽远忽近,时大时小,听不真切,难以辨明,淑妃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着的念珠,握上茶杯,手指因发紧而轻颤。

      “娘娘,我们来寻个乐子罢。比打叶子牌有趣。”

      “皇后向来不喜这些……”

      “只是讨个彩头。”

      淑妃未置一词,眉心眸光皆存着经年累月的忧虑。

      那方红木刻雕签筒在观棋手中摇晃,每一声竹片相撞,有律而清脆,惊起淑妃眼底的涟漪。

      嗒。一支签被抖落,观棋双手奉上,淑妃接过——中吉签。签诗曰:云开月见,宝镜重光;帆随湘转,利涉大江。

      淑妃长舒一气,观棋问道,“娘娘可要一试?”

      她再度接过观棋双手奉上的签筒,却只捧着,口是心非地问,“这摇签的手法,可有门道?”

      “娘娘心里想什么,便问什么,就得什么。”

      “何敢问……”

      却不得不问。

      淑妃轻微地摇晃了几下签筒——先前是中吉,这回竟掉出来一根上吉签。惊喜交集,她同观棋对视,观棋依然回笑。

      有了好的开局,淑妃接连摇出数签,皆为佳吉。她不由自主地喃喃,“竟事事为吉吗……”

      “娘娘运道上佳。”

      观棋接回签筒,将签一把拿了出来,袖袍微抖,展袖拂过桌案,签也随之铺开。

      她以左手揽回右手的宽袖,道,“娘娘请看,七成之凶,三成之吉,一成不到之上吉。娘娘所求,定心想事成。”

      “好、好……”

      “奴婢再抽取两成之吉签,娘娘可要再问?”

      “……我问天,天一向,待我,是苛责的。”

      淑妃心中积压,到底还是失去了兴致。

      “您自酉时便滴水未进,奴婢叫小厨房做些合乎口味的吃食可好?亦或娘娘尝一尝观棋的手艺,瞧瞧奴婢可有长进……”

      淑妃摇头,“观棋,就这么陪我坐一坐罢。”

      “是,娘娘。”

      淑妃一如往常听到观棋的应答,手背却忽的覆上了一层温热。

      她的眉头顷刻便难以抑制地蹙起了。

      那温度自观棋的掌心传递,烫得她眼眶发酸——这双纤纤素手,替她侍弄云鬓,又捏诀起卦于弹指,常支撑着她的前路,此刻,犹如深宫沉浮的最后一块浮木。

      淑妃紧紧回握观棋的手,观棋便挪跪至她身边,矮下三分肩颈,好教她能稳妥枕靠着她的肩头。

      木樨香浮动——观棋发间香气,丝丝缕缕渗入她的鬓角,恍惚间,那年入宫,万千绿绦,母亲垂泪。

      淑妃令观棋盘坐下来,舒舒服服地。主仆二人肩挨着肩,好似亲人依偎。

      观棋是没有私心的。

      这九重宫阙,琉璃瓦下,人人皆揣着私心,或如朱墙暗苔攀附权贵,或似金井梧桐汲汲营营,独观棋,灵心慧性如莲台古玉,聪颖剔透似月下解语花,居彤史女官之位,不卑不亢,连宫中性子再倨傲不过的妃嫔,都三番遣了掌事,捧着嵌宝掐丝的妆奁,要将这妙人讨了去当差——又叫淑妃如何不怜惜她呢?

      她偏爱听观棋用吴侬软语讲江南烟雨巷中,那撑着油纸伞的才子佳人;爱看她纤指翻飞,编出会报更的竹骨机关鸟;更贪恋那一方盛着宫外烟火的小小檀木匣:有时是西市淘来的波斯琉璃镜,有时是大慈恩寺后山采的带露佛手柑,最珍贵时,竟藏着青鸟衔来的明月光,薄薄信笺上还沾着故里老宅的木樨香。

      三载春秋,院内叶新林换绿,花落复开,观棋为她描的花钿自金箔淡为青黛,依然一封复一封,万金又万金。

      她有霜降日饮羊乳羹的习惯,源于母家,亲生孩儿尚不明晰——偶然清晨,观棋为她梳妆,持梳的手一向曲藏着,总让她宁静枕靠着。案上放着煨热的羊乳羹,她问观棋,才得知今日是霜降。

      菱花铜镜前,羊乳热气蒸腾,观棋素净的面容隐在云雾。淑妃恍然惊觉,连这熨帖人心的法子,也是观棋独有的。

      她的皇儿向来藏思过深,瞒得过宫中,瞒得了世人,瞒不过她。

      美好珍贵之物,他只小心珍藏于心底,他从不要、不求,不过自他出生起,每一日都是步履薄冰。

      “淑”是一个随意的封号,蝼蚁之人尚知晓“贤良淑德”——观棋就连这一点都讨她喜欢,她从来只叫她娘娘。

      九皇子的诞生更是一个意外。

      他们母子在这深宫中,只得一个端静淑德、温润良善的美名。对宫人来说,他们是这高墙内少见的宽柔善人,更是难得念旧惜下、有情有义的主子。

      权势从不曾向他们抛出争夺的机会。没有争夺,自然没有恶。

      当今太子德行有亏,朝臣屡次奏议请易储君,圣上不言不表。细细一想,圣上竟从未亲口提及废储,到底是父子真情。

      可铮儿也是皇子。

      太子触怒龙颜,是父子情深,体己包容,既往不咎;铮儿引圣上不满,便是数年冷待,漠然置之,与打入冷宫无异。

      人心皆是偏的,圣人,也不例外。

      殿内静谧,寒风拍打着窗柩。

      风不曾进来,可光听着声音,便觉得冷透了。

      观棋担忧地喊娘娘,淑妃摇头,观棋便不再言语。

      观棋不知晓,只要她在侍奉在侧,便足以令她平心静气;也不知晓,她早已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儿。

      观棋甚至不知晓,铮儿对她的钦慕,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让淑妃意识到,他有一双会爱人的眼,与他的父皇截然不同。

      铮儿这一生,未曾争过什么,这唯一一争,是帝位。

      九五至尊,天子高位,眼中哪能只装一人。此生只求一人的人,成不了帝王。为帝为君者,着眼于天下,舍小家而利万民。

      铮儿自少时便深谙取舍之道,儿女私情于皇权帝位而言,不过微尘之于山海。

      观棋是舍身图报、固守本心之人,对她一直谦卑、恭谨,但有太多的事,观棋,无从知晓。

      --

      又一炷香燃尽,确确实实过去了一个时辰。主仆二人未有任何困意。

      黑夜漫长,迟迟没有任何动静——或许不会有了,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风声愈演愈烈,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甚至让人感觉这不是风,风绝不会这么……嘈杂。

      人声猛然侵入,嘈杂声突然明晰,像一声惊雷。这绝不是风。

      霎时间,寒风撞开半扇雕窗,淑妃受惊,观棋已去扶窗。

      火辉映照,天光大亮,恍如白昼。

      “娘娘,起兵了。”

      淑妃顿时瘫软下来,勉强撑住了自己,“执掌兵权的……是皇后表亲,三王、四王的母家。太子朝中势力颇多,即便起兵、弑……也名正,言顺。”

      “娘娘宽心,太子被禁于东宫已一年之久,名存实亡。”

      “太子为嫡长子,生下来便是真龙天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他人冷眼相待。如今父君弃之,手足疏远,臣工背离。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上有太子,下有皇子,如何轮得到她的铮儿啊。

      淑妃喃喃道,“也但愿他……过不去。”

      又一声响动,惊得烛火骤然矮了三寸。

      “娘娘,奴婢出去探一探情况。”

      “别去……别走太远……观棋。”

      淑妃又叫住她,道更深露重,给了她一件披风。

      观棋弯身双手接过,“谢娘娘。”

      不稍片刻,她便回来了,披风甚至尚未沾染上寒意。

      “来了。”

      只短短二字,淑妃顷刻颓败,后退两步,跌坐在榻上,想要抬手掩面,终难以顾及仪态,“儿……我儿……”

      甚至尚未给她流几滴泪的时间,细密、震颤如蚁群噬骨的脚步声,便贴着青砖与墙根,漫了进来。

      黑黢黢的身形一个续一个,每一个都挤压着空间,停留在紧闭的殿门前。

      脚步声浸透了,黑影们伫立,开始变得无声无息;在惨淡摇晃的烛火映照下,渐次凝实、放大,扭曲攀生得比门框还要高,犹如佛像塔般错落整齐,似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更带着神佛般灭顶的压迫。

      笃笃——

      殿门被叩响。一门之隔,一道苍老尖细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

      “是皇后身边的王内侍。”

      观棋未上前,那老太监便不徐不疾地复叩,镀铜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

      淑妃似已被眼前一幕惊颤到无以复加,“开、开吧……”

      观棋拉开殿门,行礼道,“王公公。”

      两鬓灰白、脊背微微偻倚的老太监,晃着身子、昂着头迈入。

      “淑妃娘娘,杂家奉皇后娘娘的旨,请您去西华宫一叙。”

      “若本宫没记错,今日该是大寒?”

      王公公并不接话。

      淑妃的气口散在无人应答的微妙中,又自顾续起,“我一到这时节便身子不适,不知皇后娘娘可有什么要紧事?”

      “今日正值寒节,皇后娘娘邀各宫一道至西华宫喝碗热汤。”王公公这才开了口,“皇后娘娘一向虑无不周,矜恤体惜,特地嘱咐杂家,若有身体抱恙的,便差杂家送来。”

      “既是皇后好意,怎可推辞。观棋。”

      观棋福身于殿门,此时听召,自太监手里接过食盒。

      “皇后娘娘特地嘱咐杂家,这药呀,最讲究刚熬出来的那股药气,让杂家看着您饮下,以免误了时辰,风邪入体。”

      观棋打开食盒的动作一顿,淑妃同样神情微滞。

      淑妃转回视线,观棋才将托盘端出,放至案上,淑妃微微抬手,“替我关了殿门,便下去吧。”

      “是,娘娘。”

      观棋话音刚落,王公公皮笑着唤了声,“淑妃娘娘。”

      “王公公,何事?”

      淑妃望向他,虽柔弱可欺,神情并不惧,倒也有几分气度。王公公福了个礼,“都怪杂家,忘记您吹不得风了。还不快把门关上?”

      殿门一闭,重重鬼影便又起了。观棋吹了几台矮烛,影光稍黯了些,显得模糊。

      淑妃望着那碗飘着苦香的安神汤,双手微微发着颤,碰上了碗壁。

      先前心下戚戚,此刻也顾不得何鬼神了。淑妃捻起木勺,如平日饮汤一般,舀进汤里,却迟迟不抬。

      “淑妃娘娘。”

      “……”

      “快些饮下安神汤罢,杂家尚赶着回禀呢。”

      淑妃仍是静默,指尖却终于开始极细微的、止不住地颤抖,“九皇子……可入宫了?”

      “诸位殿下都入宫了。”

      “他今日……穿了什么色的衣裳?”

      “杂家不知。”

      老太监的腰弯得更低了,只一语不发地静候着。

      王公公并不着急,再怎么想法子拖延,左不过一时半刻。凡人尚且要草席裹尸,何况天家,临死之前想要体面,那他就给她这份体面。

      殿内再无别人了。

      若说先前支开观棋,是不忍她见她凄惨之状,此刻,淑妃觉得要观棋陪着,她才有勇气喝下这碗汤。

      淑妃一手持勺,另一手扣上碗璧,坚决得仿佛真人臂搭拂尘,高僧手握禅杖。

      时间随着那寂静的汤碗流逝,殿内落针可闻。

      她此一生,是个既无骨气,又没本事的女子。

      多年忍辱,方知自作聪明,天命难改。若她上了奈何桥,定不饮孟婆汤,来世重投人道,将命牢牢攥在自己的掌心,再不顾什么天道、礼教。

      淑妃的手已抖到勺碗时不时发出相碰的击打声。她用力地握住。而后,终于微微倾身,舀起一勺——

      忽然一声极沉的闷墩重响。

      王公公猛地往前一踉跄,手臂颤抖着抬起,想要回身,抱着花瓶的观棋又对着其后脑勺一挥而下,他彻底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木勺无力地落回碗里,溅起汤液。观棋当即拔了发簪,急急探进碗里,“娘娘怎得要喝了!我给您留了一眼,这汤喝不得!”

      淑妃苦笑,“你同我那一眼,我怎晓得是哪一眼。”银簪缓缓变黑,她望着,“去不得,去便是死,不去也不得,亦难逃。这王公公是皇后的心腹,你这一砸,你我明日恐要饮鸩了。”

      “明日饮,也不能死在今日。”

      观棋说完,支起窗户,一把将碗里的药泼了出去,“何况娘娘还未见殿下,今日入宫穿了什么。”

      淑妃忽然难以支撑,双手扶上案沿。

      “娘娘,凡难知之事,因未知而生怖,而觉是非难测,若无未知,便无恐惧。殿外鬼影憧憧,门开了,不过十数太监而已,奴婢已将殿门锁上了,没了领头的,谅他们不敢破门而入。”

      “奴婢本想去寻一利器,想着干脆杀了他,又怕难以一击毙命,能跟在皇后身边的,定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然后奴婢便听到,您问起了殿下。奴婢想,为这种人,徒增杀孽,不值当。”

      “杀孽……”

      淑妃就这么扶趴着案几,礼数仪态全被她抛去脑后,滚珠大的泪滴落台面,“本宫早就一身杀孽、满手血污。可未料到,竟报应、报应到我儿身上啊……”

      “经年罪过皆系奴婢所为,若有报应,也该尽归奴婢一身,断不会沾染殿下分毫。”

      她看向窗外,“即便是死,观棋也定会让您见殿下最后一面。”

      “观棋……”

      “奴婢在。”

      “你可……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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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频次以日更。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