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二》泓爱

73、七十三、未登故土 十年后。

　　十年后。
　　身着玄纁色冕服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眼，他此刻略显慵懒的半靠坐在一方做工精巧的紫檀木案棋盘前，棋盘上，七宝琉璃石制成的黑白二子光芒闪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面色淡淡，他没什么表情的伸出手去，捏起了一颗黑子轻声说道：
　　“来了吗？”
　　“回老爷，下人回禀已是到了，人正在船外呢。”黄三一如既往还是他曾经的胖模样，此刻恭恭敬敬对着紫檀案几前的中年男子回话道。
　　“天儿他……”中年男子说话间突地缓缓摇了摇头，继而倏然笑道：“不对，至如今怕是要称他为魔宗宗主大人了。不过老爷我真的很好奇，他此行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取老爷我的性命？”
　　黄三沉默了一阵儿，他看着眼前这意态依然慵懒的中年男人，很久才恭恭敬敬回话说：
　　“老爷，船外此刻就宗主大人一人，他说他会一直等，等到老爷您亲自出去见他为止。但他还说了，如果老爷您一直这样避而不见的话，自三炷香后起，他每隔半炷香便杀这船上一人，一直杀到……杀到您愿意见他为之。”
　　中年男人正执起白子的手，此刻僵在了空中，许久——
　　他的唇角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笑意下仿佛还是曾经那年少般的模样，片刻，他“啪”的一声将白色的七宝琉璃棋子丢回了棋桶中，继而拍拍手站起了身说：
　　“也罢，见见也无妨，十年了。说起来，咱俩上次一起见到他时，他还不是这般模样呢……”
　　黄三在他的身侧微微一笑，弯下腰去很自然的帮中年男人把云头锦履穿好，继而直起了身来笑看他说：
　　“奴才记得，那一日的天气……就和今日一般，风轻云淡，万里无云的很。”
　　中年淡然一笑，“唰”的一声挥了下玄纁色的冕服衣袖，继而双手负在身后当先一步说：
　　“走吧，正如你多年前所说，既然此番执的是外交辞令，就要衣冠整整的去见他，去见见……我的小师弟。”
　　二人的身影，渐渐向外走去。
　　屋内，做工精巧的紫檀木案棋盘上，七宝琉璃石制的白子早已被黑子团团围攻，稍有不慎，便会……满盘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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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豪奢巨大的楼船正在稳稳的靠岸，船上，如今已是天下五大商首之首的游四爷正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边呵斥下人小心点，一边趴在船头最前面的栏杆上毫无形象的向岸上那头高喊：
　　“师父师娘，这这这儿，天儿天儿天儿，你们快看我！”
　　他话音刚落，原本立在岸边站在最前头的奕天已忍不住的转过头去向师娘紫眮看了一眼，紫眮自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在女子刚来得及笑眯眯的一点头后，奕天已是纵身一跃，这一跃下轻盈宛若云中白鹤，不过一个呼吸间，他的身影已倏然间出现在了游四爷等人的身前！
　　跟在游四爷身旁的黄三吓的倒吸了口冷气，只道这楼船身船本足有丈尺之高，此时更尚未靠岸，然而眼前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褪的少年，竟是眨眼之间便到了他们的眼前。此刻，这少年正笑着稳稳落定在船栏上，蹲着身子笑着看向游小真说：
　　“四师哥，你这船好大好气派啊！”
　　游四爷闻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因为嫌弃身上的大氅太过臃肿阻碍行动，便顺手一把摘了下来丢到了黄三怀中。继而，四爷伸出手去一把将栏杆上的弟弟捞了下来，夹着他的脖颈一边嬉笑一边同他打闹道：
　　“天儿你小子可以啊，这轻车熟路的‘云中踏月’，没个晓白山功法六门估计都使不出来吧！”
　　奕天笑的腼腆，此刻被四爷拽下了船栏，更叫后者用胳膊肘夹着脖颈都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便笑着轻轻地推了下说：
　　“师哥师哥，轻……轻点……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游四爷则一边继续笑，一边放开了他的脖颈，这回换成了勾肩搭背不知怎的十足有点狼狈为奸的味道。四爷扯着奕天一边向登船处走去，一边笑着给黄三示意了一下说：
　　“黄三，这是我最小的弟弟，行五，你没有见过，不过之前三管家他们都是已经见过的。”
　　黄三在旁边抱着游小真的大氅，也许是被眼前这俩兄弟的开心给感染到了，也可能是跟在游四爷身边这一年来，他其实极少见到这样的四爷，便也下意识的笑了起来，黄三冲着奕天行了一礼，说：
　　“小五爷，您好。”
　　奕天听得慌忙摆手，说：
　　“您好您好……我不是什么小五爷的，您……您叫我天儿就好了。”
　　黄三微微一笑，未曾答话，心中却觉得这少年和自家老爷实在是不一样的很呐！
　　言语间，那头的夫妻二人和燕景二人已被下人们领上了船，此刻，先头开路的下人们正将四人往游四爷这边领来。
　　四爷见状，赶忙松开了小师弟更一本正经整肃了衣冠，黄三顺着游四爷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迎面走来的夫妻二人——男的先行半步，丰神俊朗，眉目冷厉，一头披肩的银发极其惹人瞩目，女的在半步之后叫男人扯着手，她言笑晏晏，冰肌玉骨，一头秀发结鬟而起，饰以水蓝金钗宝石。二人的穿着皆大气而低调，虽不怎么华丽，却因着出众的气质很难让人扯开眼来。

　　不用猜，黄三几乎一下就知道这俩人是谁了。

　　在黄三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需要先上去打个招呼以好好履行他们这此出行的外交辞令做派时——
　　前半刻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游四爷已伸出手来将他扯了开来，继而，游四爷一边往前走去一边继续整肃衣冠，等离着夫妻二人还有一步半的距离时，四爷站定了身子，随后，他规规矩矩先扯开右腿跪倒在地，继而郑重并过左腿双膝笔直笔直的跪好，再然后，他将双手叠在额上，向眼前这夫妻二人行了一记五体投地的跪叩大礼后才缓缓直起了上半身看着眼前的夫妻二人一字一句道：
　　“晓白山四弟子游小真，恭迎师父师娘……及众师兄登船！”
　　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紫眮却突是“噗”的一声笑了，就在游小真跪在地上有些疑惑师娘这是笑什么时，紫眮已笑扯着丈夫看向眼前的孩子说道：
　　“天儿前几日里刚跟我说，说真儿在信里同他讲留了个八字胡，先前我还不信，这怎么今日里一瞅……”
　　四爷愕然，片刻间笑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正想要说句什么时，苏萧焕已向前微一探身，用半弯腰的状态伸出手去托住四爷的腋窝将后者托了起来，便听：
　　“起来罢，休听你师娘瞎说，叫为师说这胡子也还行。”
　　说完话，游四爷已被师父托起了身，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四爷的胳膊，目光转而向四爷身后的黄三看去了。
　　游四爷“啊”了一声，正要介绍，一直跟在夫妻二人身后的燕灵儿却已先一步笑着开口了：
　　“老四，山脚处都来了，确定不回山上住上几天再走？”
　　四爷微微一愣，赶忙跟燕灵儿和其身后的景云拱手为礼，这才笑着说道：
　　“大师兄，三师兄，山上我就先不去了。此次劳烦您二位留山守候，往后，山上若有什么需要，大师兄您随时吩咐我就好。”
　　话说到这儿，他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打趣道：
　　“更何况……我还真是担心倘若真上了山，师父怕得先安排我这不肖弟子在悔思阁里跪上个几天几夜呢！”
　　此话一出，众人自是皆笑了，便连苏萧焕的唇角也见了些笑意，继而，男人淡淡一声冷哼后似笑非笑道：
　　“你心里有数便好。”
　　这番回答，众人一时笑的更甚了，燕灵儿也不是什么扭捏的性子，再又和游小真寒暄了几句后，她说：
　　“所以说老四，义父义母还有天儿此番可就托付给你了。你这今日是怎么把他们带出去的，回头可得把他们怎么给我好好地送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游四爷笑，冲着燕灵儿一礼说：“大师兄放心，天儿也就算了，那我招惹谁也不敢招惹师父师娘啊对不……哎呦！”
　　这回话都没能说完，便挨了紫眮的一记栗子，紫眮一边笑着瞪他，一边冲灵儿那边摆了摆手道：
　　“好了，你这丫头少跟着真儿斗嘴了，快去吧，此前你义父安排给你的事儿，还有义母说过的话不许忘了。”
　　“那一定！”燕灵儿笑着应了一声，再和众人又打了一番招呼后便带着景云下船了。
　　船上，游四爷候在男人的身侧，待燕景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后才小小声说：
　　“师父……咱走？”
　　苏萧焕随他一起并肩看着，看着眼前这被云雾环绕不见真容的晓白山，许久才慢慢说道：
　　“老四，心意已决？”
　　游四爷随师父一起看着……看着这记忆里满是温馨更明明近在咫尺的……家。
　　终于——
　　“师父，弟子心意已决，所以……绝不是现在。”
　　游四爷一字一句，仿佛是在说给男人，但更像在说给他自己听。
　　继而——
　　“走罢。”
　　苏萧焕“唰”的一挥衣袖，转身离开了。
　　游小真却依然静静在原地驻足了好一阵儿，他望着眼前的这座大山，望着这六年来不得见的故土……我……终于离你近了那么一点点。
　　游小真想——可还不够，还不够啊！
　　一念至此。
　　“黄三！启程！”
　　四爷挥了挥玄纁色冕服的衣袖，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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