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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冰释(4) 迷雾。 ...

  •   洞内阴寒,枯枝在火中蜷缩成赤红的一团,挽风曾以为自己是一块注定要消融的冰,是永远也没有机会投身到那暖人的火里去的,可如今那火朝着自己席卷而来,他突然觉得那正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即便只是短暂的一霎也足够了。

      挽风在戎英身旁坐下,看着那火中蜷缩的枯枝,用近乎于舒缓的声音道:“我并非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从前,只是不去计较。”

      从前,没有人计较过他的生死,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是这样生,该是那样死,所有人都觉得这样很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事又怎会是错的呢?那必然是最好的安排,他只需遵从。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会好好活着。所以将军自当保重性命,却无需为我。”

      “好!”戎英精神一振,也顾不得琢磨这人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只觉得皇天不负有心人,当下就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来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结果扯着伤口疼得整个腰身都弓起来。

      挽风将他扶着坐得舒服些,沉声道:“既是要保重性命,不知将军对这背后之人可有猜测?”

      “呵,要不说此事只能同你一人讲呢,”戎英眼尾微扬,更觉这知音实在难得,万不可为那魔头陪葬,于是他满目柔光地看向面前的知音,“对于此人我心中自是有些考量,不过倒是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挽风似是被这目光灼到,十分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首先,鬼王与将军的这桩交易是真的,我近日整理鬼界案卷时,对封契一事也略有耳闻,不过只知风雨楼一直在替鬼王找一样东西,如今看,应当就是指沈燕北了。”

      戎英没想到挽风竟对他的鬼界一行在意至此,不觉心头一跳,又回神道:“所以你也觉得不是她。”

      “但她必定还有另一桩交易,便是引将军入局。”挽风语气凝重,“或许她并不知道这对将军意味着什么,但那个利用她的人一定知道。”

      “不错。知道鬼王心结的不多,但毕竟耽搁了太久,如果想查也并不难,鬼界、天界甚至你所说的那些案卷都有蛛丝马迹,可我……”戎英一时语塞,有些苦涩道:“我这事就连斯礼他们也还没敢告诉,竟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实在匪夷所思。”

      四下无声,偶有水滴渗落坠入潭中,如棋子入局。

      挽风突然抬眸:“将军不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顺理成章了吗?”

      戎英一怔:“什么?”

      “鬼王受人引导提出了明显不合常理的条件,这桩交易能够达成,完全是因为将军知道这个条件自己可以做到,那将军又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呢?”

      戎英脊背忽的窜起一阵寒意:“之前那只小鬼……是他的手笔!”

      挽风目光沉沉:“只有如此,这一切才说得通。”

      “这局棋竟是早在六年前就已埋下暗子,”戎英觉得自己的耳边翁鸣不断,像是有千万细语同时低笑,那双眼睛就在暗处看着他一步步走入布好的陷阱,看着他在其中徒劳挣扎,“所以,佳叶的妖化……也是为了将我引到鬼界,他知道我看到那鳞片就一定会去……”

      “是荧惑心。”挽风一字一顿。

      火光窜跳着,在山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人影,像是正被那石雕的蝠妖撕扯吞吃。

      戎英冷笑起来:“名号倒是响亮,做起事来却是个鼠辈,怕弑神遭天罚,就设局借天道来杀,只是这般机关算尽,本将军还是让他失望了。”

      挽风神色没有丝毫和缓:“将军方才说,是迟宁和提丰两位神君及时赶到将天雷截下的?”

      戎英:“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奇怪,如此周密的计划怎会在最后关头被轻易地破坏?六年的时间不短,这样的机会更是不会再有第二次。”

      “你的意思是……荧惑心故意让人来救我?”戎英觉得这个说法听上去十分荒唐,“那他费这么多周折,只是为了复活沈燕北?”

      挽风眉间微蹙:“或许有什么更深的利害我们还未想到,只是如今看来,他似乎还并不想伤将军性命。”

      “听你这么说,倒叫我想起件事来。”戎英摸着下巴,“从沈燕北的意识中出来以后那段时间,我隐约看见一个人推开了神观的门,那人没露脸,只伸手递进来一碗符水,我以为是你,还喊了几声,结果将人吓跑了。我当时有点……神志不清,就只当那是幻觉,现在想来倒是可疑。”

      三言两语之间,挽风的脸色便可见地惨淡下去,声音也透着无力:“不是我。”

      戎英无奈:“我当然知道。”若是挽风,定是半分犹豫都没有,掐着脖子灌也要将符水灌下去的。

      “但那符水应是真的。”挽风顿了顿,继续道:“今早提丰神君到天青堂归还了那件氅衣,我查看过,里面的符纸不见了。”

      戎英一惊:“竟有此事?怎的现在才说?”

      挽风闷声道:“那符纸我一直带在身上从未视人,旁人见了大抵是会当作不洁之物,替将军清理掉。”

      “你一片好心,作何这般想?”戎英摆摆手,像是要将他的那些念头挥走,而后又抱臂沉思起来:“既是如此,这人定是之前见过符纸并知晓它的效用,而且他对我在下界的行踪了如指掌,应就是荧惑心无疑了。可他为何会知道你在氅衣中放了符纸?又为何冒险将它取出制成符水送到神观?倘若真如你猜测的那样,他不想让我现在死,那最后为何又要退走?”

      戎英眉头一点点拧起,只觉得原本已经看清的一张面容又被四起的云雾遮蔽,心底不胜烦躁。

      “此事疑点众多,还需仔细探查,只不过……”挽风抬眼道:“将军也应当意识到了,这番鬼界之行并不如所想的那般隐秘。”

      戎英长叹一口气,苦笑道:“是啊。我只是登上了一座早就搭好的戏台子罢了。”

      “我指的不止是他们。”挽风语气沉缓:“其实在将军下界后不久,风雨楼就发现极乐村多了很多生面孔。”

      “风雨楼都觉得面生,是易了容的。竟有这么多人都等着看本将军的表情,看来鬼王的手里确实攥着太多秘密了。”戎英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被这些乱糟糟的事闹得快要炸了。

      “唉!真是麻烦!不想了!”戎英抻了抻筋骨向后靠去,又变成一副懒散模样,随后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挽风的侧脸。

      “没记错的话,这是你今日第二次提到风雨楼了,自从六年前帮浮岚审决了他妹妹的案子,挽风神君的消息可真是灵通了不少。说到这个,浮岚之前与我传书,提到你曾向他打听昭义将军的过往,可有此事?”

      挽风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喉结艰涩地滚动着:“……是。”

      戎英看不出他的神情,只听着他语气似乎有异,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你也别恼,并不是浮岚背信于你,只是昭义将军从前是在覆野军中的,因而他的事多少也涉及到我,浮岚这才来知会我。他最后拒绝了你的请求,也是我的授意。

      “要说原因嘛,有二。”戎英伸出两根手指:“一则,昭义如今已是一品神官,他这人素来不喜谈及往昔,浮岚与你私下议论怕是会惹来麻烦,二则,”说到这,他拿肩膀碰了碰挽风,笑道:“我其实更想让你来直接问我,只是到现在也没等到。那就趁这个机会,说吧,你想知道什么事?本将军今日知无不言。”

      挽风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火,直到那翻腾的赤色焰火烧到眼底,将那片无风无浪的冰湖烧得沸反盈天。

      “将军,我可以问另一件事吗?”

      “当然。”戎英应得十分痛快。

      挽风垂在身侧的手捏着衣角,从来没有血色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倘若将军置于沈燕北的境地,心知自己身入死局,会向那个人……袒露心迹吗?”

      “这就是你要问的?”戎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实在想不明白话题怎么会绕到沈燕北身上,更想不明白这件事与挽风有什么关联,可既然已经说了知无不言,免不了得思量一番。

      要说死局,他是不陌生的,可要说袒露心迹的‘那个人’却是茫无头绪,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一个人的话,那应该也只有他的母亲元汐娘娘了。

      当然,他与母亲之间没有什么阴差阳错的恩怨纠葛,多的只是‘不可说’,好像不痛不痒,却又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般真真切切地隔在二人之间,日益堆叠下来就变成了一座堵在心口的山。若是有一日,他真的陷落于某次死局中,没能与母亲倾心相谈定是莫大的遗憾。

      然而沈燕北的情况到底是不一样的,与其说他的毒是死局,不如说他和卢南花之间就是一场死局,他当然可以与卢南花解释一切,求一个短暂的圆满,但很显然,他认为恨要比痛苦更好忍受。

      “我虽然真的曾置身于他的境地,可这个问题却没想过,如今也想不出结果。因为人的选择不是凭空,而是取决于他的心性、际遇。若是我,断然走不到那种境地,若是让沈燕北重来,一切也不会改变,”戎英伸手揽上挽风的肩头,“所以不必多思,更不必为此做什么准备,等真到了那一天,只需做一个自以为是的决定就好了。”

      挽风一愣:“自以为是……”

      “便是随心。”戎英拿手指点了点挽风心口,“只要本意是好的,又何必管什么结局。”

      挽风捏着衣角的手猛地攥紧,像是在极力地压制着胸膛内那只振翅欲飞的鸟,他睫毛轻颤着垂下,却又在下一瞬急切地抬起,目光灼灼地看向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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