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深深流年尽》江湖夜雨清蒸鱼

1、第一章

　　双拳微握，抬着微垂的小脑袋，还未长开的眉眼紧皱，樱唇微抿。双腿无规律的摇晃着，一点儿也不在乎两只着月牙形头的履鞋暴露在外。
　　槿在进食时辰，发现小姐未在房中，便行至此。果然，让她找了个正着：“小姐，该下来了，餐食已摆在房内。”
　　“知道了，槿嬷嬷。”我淡淡答道。每天这个时辰，槿嬷嬷便会过来寻我。几乎，她已经成了我的时钟。让我晓得，何时该干什么，而又不该干什么。
　　在槿嬷嬷的呼唤中，我复又磨蹭了会，才转身寻着竹梯爬了下去。
　　一路上，槿嬷嬷在我的身后离着半寸远。两人就那么安静的向前行走着，偶尔会遇见向我躬身的奴仆。槿嬷嬷的话很少，许多事情，她几乎只说一遍，便不再重复。她只会静静地望着你，就那么望着你。有时，我总在想，槿嬷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心态到底是什么样的。
　　晚饭过后，我缓步往福凝轩的偏院走去。
　　这段并不久远的路程，在我的脚底下，走的并不从容。眼前晃过母亲苍白清冷的脸庞，和略带落寂萧索的神情。
　　走入灰卵石铺就的长方形小院，院当中砌着个花坛，上面陈放着十几盆盛开的菊花。花坛旁那棵一丈多高的红海棠树，枝条被修剪得疏密适度，整个庭院显得古朴、静谧。当阵阵清风吹拂，从盆菊和海棠树上落下的枯叶在地上沙沙作响时，才偶尔划破院中的沉寂。而母亲，便坐在那海棠树下，微仰头，透过低矮的围墙，望向远方，她的嘴角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得幽怨。眉梢眼角间隐露皱纹，这过早爬上脸庞的苍老痕迹，其实，母亲不过三十年华。
　　我于心不忍，加快脚步向前，在母亲面前站住了脚。萧嬷嬷见是我，向我福了福身，便立在母亲身后，低垂着头。
　　“母亲，孩儿给您请安！”我恭敬地给坐在我眼前的单薄女人请安，带着近乎的虔诚和惶惶不安。
　　“恩。”母亲低吟一声，便是对我的答复。
　　母亲至始至终并没有看我一眼，而我，自发自觉得立在了母亲的左边。其实，我是多么地想捧着母亲的脸庞，一丝一容深深的印刻在脑海里。我不安着，她似眨眼便消失于眼前，消失于尘世。而我，对她的所知，是那么的陈乏可数。
　　天渐渐黑沉下来，而初秋的风，带着丝丝凛冽。我转身，从萧嬷嬷的手里接过毯子，轻柔得披在母亲的身上。母亲是不喜人扰的，这点，我是深深了解的。而我，也是该时候回去了。
　　我在母亲的旁边轻轻得福了福身，从她身后往来时的地方走去。走出院子，槿嬷嬷恭敬地站在旁侧，见是我，随即跟了上来。
　　此刻的我，是多么的想要倾听与倾诉。我有太多的感想，想与人交谈。想从别人的交谈中，安抚胸口那一屡若有若无的疼痛。母亲日渐苍白的神情，似那根尖锐而又柔韧的针，游走在我的丹田里，时不时的刺疼着我。
　　我就着衬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夜，静得瘆人。初秋的夜风，像剃头刀儿一样扫荡着这黑沉沉、死寂寂的府邸。月亮像半张死人的脸，冷光熹微，根本刺不透沉沉夜幕。
　　第二天早饭过后，我便和抱着月琴的绿绮往佳乐房走去。教礼乐的师傅，早已在里面久等了。
　　我接过绿绮手里的月琴，随即在师傅面前鞠了个躬，便坐了下来，绿绮恭敬地退到门外。
　　礼乐师傅微颔首遂也坐了下来，将琴斜抱于胸前，左手持琴按弦，右手执拨片准备弹拨琴弦。而我立马也摆好姿势，虽然，并不是十分的感兴趣。我与师傅把先前教的空弦弹跳练习了遍，师傅从中点出了多处错误不当的地方。然后开始今天的新课程——按音。师傅非常仔细专注得与我讲了基本按音方法，而我，似懂非懂地听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礼乐师傅停止了月琴的课程，开始了另一课程，礼仪。
　　枯燥的礼仪课程在师傅重复纠正与我重复动作中结束了。而我，静静地望着师傅抱琴远去。
　　此刻，我的眼前全是师傅的神态。面目清癯生冷，眼神迥然，乌簪高髻，衣袖宽大，身躯消瘦。这，便是我见到的宋府以外的第一个男子。用女人看男人的眼光看着他，带着丝丝的好奇，与了然。
　　我靠在佳乐房门外灰白的萧墙上，抬首望着晴空万里的蓝天。这个秋天，似乎比以往的时候来的都要早些。
　　“小姐，槿嬷嬷吩咐奴婢，您完了课程，须换了衣裳，今儿府上有贵客。”
　　绿绮的禀告，打断了我时不时抽上的羊颠疯，我转了转仰酸的脖子。客人？我那耿直呆楞的父亲，还能有客人来府上？！
　　踏入院子，便见到槿嬷嬷在正厅门侧候着了。
　　“槿嬷嬷，今儿我们府上来客人了？”我举高手，让嬷嬷更方便给我换衣裳。
　　“是的！”
　　“是什么样的客人呀？我们府上从没来过客人呢。”我好奇的问道。
　　“是。。。。。。老爷，和夫人的友人。”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槿的迟疑，这，似乎并不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她，应该是，平和的，深远的。槿从来没有侃侃而谈的习惯，因此，我便停止了对那位客人的打探。随后，槿亲自给我梳了童髻，整理完毕，便往父亲的会客厅走去，槿并没有跟去。
　　“父亲，母亲！”我进门，对双亲问安。
　　“这便是侄女么，竟这般大了！”
　　我听见一青年男子稍带激动的声音，转头望去。和父亲相差不去的年纪，额庭饱满，双眼细长，唇嘴微薄，一副温厚慈爱的样子。
　　我迷茫地看向母亲，用眼神示意我该如何称呼。
　　“来，小敏，这是你方伯父！”母亲微笑着说着，苍白的脸上有了血的颜色。
　　我乖乖坐在母亲怀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让我称呼伯父的男人。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距你上次来，都已经十年过去了，小敏如今，也长大了！”父亲感慨的叙说着。
　　随后，母亲便带着我离开了会客厅，男人要谈事情，女人是不能在旁边的。
　　“母亲，那位方伯父是什么人呀？”母亲携着我，往我院子的方向走去。
　　“方伯父，是你父亲的友人。”母亲淡淡的答到，脸上的血色从出来后就慢慢尽退，又恢复了以往的苍白。刚才的微笑，如今不复存在。
　　“很要好的那种朋友吗？”我仰头继续问道。
　　母亲看了我一眼，随后才答道：“是吧。”
　　“母亲，方伯父也是你的朋友吗？也是很要好的吗？”
　　“恩。小姑娘家的，怎么老喜欢问这些问题呢。”母亲的语气有了些起伏，不似以往的冷然。而我，喜欢这样的变化。
　　母亲带我到了院子口，便带着萧嬷嬷回了。
　　我进了院子，槿楞楞地对着我的方向发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槿哀伤的神情，那哀伤，似乎溶入了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