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成2》二八二五六

3、3

　　第二天中午，他和余姚笑拜别罗总，开车各自往自己工作的地市赶去。

　　他又在桥上遇到了堵车，余姚笑走得另一个方向，不过这座桥，刚才打电话说已经上了高速。

　　谢成点燃烟，打开车窗，无意间瞥见左边一辆途锐，副驾驶上的人正将手搭在车窗上，指间的烟冒出淡蓝色的烟雾，若有似无，袅袅上升。

　　谢成看向那只手，白，干净，修长。这让他想起一个人的手，他的目光上移，对上一双意味不明的眸子，谢成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点头，对方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他。

　　谢成收回目光，心里想，你三十三岁，不是二十三，慌什么？十年时间你都喂了狗吗？

　　忽然听到左后方传来惊呼：“你是谢成？”

　　谢成向后扫了一眼，想了半天才把这人与以前认识的人对上。张印宁变得不多，就是整个人胖了两圈，那张脸看上去油腻腻的。

　　“谢成是你吧？你现在竟然开宝马五系？”

　　谢成没回应。

　　张印宁又去问崔祎信：“哥，那是宝马五系吗？”

　　崔祎信没理他，张印宁转而问驾驶员：“仁哥，是宝马五系吧？”

　　那人说是。

　　张印宁又从车窗内探出头，扯着嗓子喊：“谢成？就你能买得起宝马？别不是从谁那里偷来的吧？”

　　谢成又一次感慨。十年来没遇到过一次，这两天怎么一次性都见全了。他不想理张印宁，便缓缓熄灭烟，升上车窗，将张印宁的声音隔绝在外。

　　又等了半小时，前方的车才慢慢动起来，一个小时后谢成上了高速，刚过收费点，余姚笑打电话过来。

　　“成儿，刚上高速？”

　　谢成大吃一惊，“你在我车里装了监控？”

　　那边笑骂：“监控个屁啊，刚才崔祎仁给我打电话了，说在路上看见你了。”

　　“崔祎仁？”难道就是刚才坐在途锐驾驶座的那个，“是哪个？”

　　“H市规划部门的主任，崔主任，你还记得吗？上次我来党校时和他一起培训，中途你过来省公司办事，咱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就在河洲饭店，还有印象吗？”

　　谢成想了想，最近一次去河洲饭店是在三月份，当时余姚笑也确实带了姓崔的同事过来一起吃饭，他说：“有印象。”

　　“那就行，他也去N市，休假去那里玩。在服务区你们可能会遇到，见了面就打个招呼，我怕你不记得。”

　　“行，知道了。”

　　余姚笑说：“他明年也去N市，到时候都是同事。”

　　谢成说：“好的，我会和他好好打招呼的。”

　　余姚笑说：“你别给我特意避开啊！”

　　谢成等他说完挂了电话。他当然要避开，哪有人上赶着去交际的？

　　一般司机会选择在中途去服务区休息，谢成决定在路上遇到的第三个服务区就停下，小憩会继续上路。

　　服务区人并不多，谢成下车抽了支烟，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出门便看见崔祎信一行四个人正要进去。

　　谢成暗自咬牙。崔祎仁和他打招呼，“谢总，好巧。”

　　“好巧。”谢成点头，侧身让他们进门。

　　张印宁抓着崔祎仁的胳膊，“仁哥，你叫他什么？谢总？他都当总了。”

　　崔祎仁没理张印宁，说：“你们先去，我和谢总说会话。”

　　谢成心道：开来了。余姚笑那个电话不会无缘无故打过来，崔祎仁肯定是有事问他。

　　果然，崔祎仁向左侧方伸手，“谢总，进一步说话？”

　　他们俩来到便利店左边空旷的广场一样的地方，那上面还有几件供老年人锻炼的器材，器材上的蓝漆掉去大片，黄漆也在日晒雨淋中褪了颜色。崔祎仁给谢成递过一支烟，谢成接过，拿出打火机给两人点燃烟。

　　“谢总这两天在罗总那帮忙？”

　　谢成点头，“整理点档案，他那人手不够，出差的出差，培训的培训。”

　　“我听说老余最近也A市？”

　　“在党校培训。崔总你这是？”

　　“我请了年休，去乡下待几天。前两天去体检，肝有点问题，医生说熬夜熬多了。我觉得没什么，我爸不行，非让我请假，还叫了两个弟弟一起。”

　　“我听余主任说你们俩培训时，白天上课，晚上写材料写到凌晨三四点，休息三个小时，又起来接着上课。”

　　崔祎仁苦笑，“没办法，领导着急要材料，单位又没人写得了，只能晚上加班。我听老余说你前段时间调去N市了？那边怎么样？”

　　谢成摇头，“风气不太好。”

　　崔祎仁没说话。

　　谢成说：“说严重点，就是大小领导不作为，互相推卸责任。上交不正下梁歪，县公司有样学样，甚至刚进来没几年的年轻人也开始推活，不愿意做事，因为没有任何发展空间，两个月之内，就有三个年轻人辞了职。其他县公司的情况也差不多，想做出成绩不容易，不过余主任交待，挑战越大机遇越大，让我好好干。”

　　谢成苦笑着摇头，“难啊。”

　　崔祎仁说：“老余说得对，挑战越大机遇越大。你在城区，相比其他县公司会好点吧。”

　　“没有。”谢成实话实说，“Y县成绩最好，大局嘛，虽然员工互相推诿，但之前的底子还在。”

　　崔祎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不瞒你说，我明年会和老余一起去N市，老余和你说过这件事吗？”

　　谢成说：“没有。”

　　崔祎仁接着说，“我要去的就是这个Y县。”

　　谢成还没来得及表示吃惊，崔祎仁就说：“N市位置偏远，以前虽然去过几次，但都是匆匆而去，匆匆离开，没有深入了解过，对那里的子公司也是毫无了解。刚得知我明年去N市时，有的长辈说这是好事，有的长辈说去哪里都不要去N市，我爸说地方是好地方，人不是好人。恐怕不是简简单单推卸责任这么简单吧？”

　　谢成吸了口烟，想了会，说：“大小领导胃口都比较大，尤其在项目这方面。恐怕待了三年，最后走的时候都不一定能替他们擦干净屁股。现在奉行的就是只要你接手，不管以前是谁负责，现在就是你的事情，而且以后只会越来越严格，接过来容易，脱手难，就是这么个情况。再者市里大领导不重视指标，指标永远排名倒数。大家都清楚，以后的趋势就是唯指标论，以指标评业绩，落后这么多，往上赶非常难。”

　　崔祎仁说：“我和你说实话，我这次去N市就是要去那看看情况的，如果情况不妙，我就及早活动，另寻别的县，但是时间总是有限，不及你了解得清楚。老谢，你和我透个底，这N市到底能不能去？当地政|府态度怎么样？”

　　崔祎仁这最后一句话提醒了谢成，当地政|府也是重要的一环，如果三天两头被叫过去开会，三天一检查，五天一大检查，谁受得了？而且有些项目涉及占地问题，和政|府关系打不好，项目八成就会黄。谢成说：“这个真不清楚，其他和在别的地市一样，没什么特别。”

　　崔祎仁似乎是不信，仍是怀疑地盯着他，谢成心里冷笑，不相信他，又来问他。他说：“崔主任，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总共去了两个月，一个半月在省公司培训，对情况也没有完完全全掌握，不防等几个月，我了解得更清楚后再给您和余主任汇报如何？”

　　崔祎仁看了他一会，脸上缓缓浮起笑，摆手道：“汇报谈不上，到时候给我和老余通个气就行。”

　　“没问题。”

　　刚好一支烟吸完，两人走向垃圾桶，将烟头捻灭。崔祎仁向谢成示意：“进去了。”

　　谢成点头。向自己的车走去，路上，电话响起，是余姚笑。

　　“又是你的好朋友告诉你的？”

　　“哈哈，他刚给我发消息，说你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他实话。”

　　“余主任来兴师问罪？没必要，我给你怎么说的就是怎么给他说的。”谢成看了眼便利店的方向，走向另一边，“我不明白他想听什么，也不理解他在害怕什么，按理说有崔总这背景，他不该胆小到这个地步。”

　　昨天晚上刚听了余姚笑对此事的看法，现在看到如此小心的崔祎仁，谢成不得不感叹余姚笑如此年轻却又有现在的成绩不是没道理的。

　　余姚笑说：“什么兴师问罪，我怕你被问烦了生气，来安慰安慰你。”

　　“我并不伤心，也不因此生气，没必要安慰我。”

　　余姚笑笑说：“我是不是没给你说过他的事？崔总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崔祎仁，小儿子崔祎义。大儿子大学毕业便继承了他的衣钵，小儿子不愿和爸爸哥哥一样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去南方城市和别人合伙做生意，这两年闯出点名堂，在A市开了分公司。要说只有这一个出息的还没什么，坏就坏在崔总二弟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崔祎礼，是省医院心脑血管方面的专家，小儿子崔祎智年纪轻轻就考进了省公安厅，现在是某支队队长，崔总的三弟还有一个儿子，靠着门手艺在A市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唯独他这个年龄最大的，四十好几的人了还窝在市公司，连省公司的门槛都迈不进去。有句话说得好，一个人如果四十岁还没能有所成就，那这辈子几乎没有可能了，尤其在咱们这种公司。

　　“所以他小心翼翼是有原因的。这次下基层只是混经验，不求多好的成绩，只要平稳度过这几年，年限一够调去省里就行了。他害怕的是N市水太深，到时候走得不利落，你说了那么多，唯独没和他说这个。”

　　谢成说：“我说了啊。”

　　“成儿，不止是项目。”

　　“你是说……？”谢成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崔祎仁为何如此小心翼翼，不得不感叹崔祎仁的胆子之大，在环境如此严格的情况下，竟然还想……

　　余姚笑哼笑，“他这么小心翼翼，一方面是怕崔总知道，一方面怕纪委，他问你就是问N市的纪委作为不作为？”

　　谢成：“……”

　　听谢成没了声，余姚笑说：“所以说风气为什么不正，就是被他们这帮人带坏的。”

　　谢成说：“那他可能不会去N市了。”

　　“不。”余姚笑说：“他会去的。”

　　谢成反应过来，崔祎仁没听到他想听的，但是事后回过神来一定会认为项目这块有油水可捞，对于这种贪婪的人来说，可是块福地。

　　“这位大神掺和进去，日子恐怕更难喽。”

　　谢成忍不住说：“难你就换个地方呗。”

　　“不。”余姚笑说，“越是难，越要迎难而上，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个词。”

　　“行行行，余主任厉害。我挂了。”

　　“拜拜。”

　　谢成摇头挂了电话，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声音低沉，

　　“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