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9 谢成扔了手 ...
-
谢成扔了手机,躺在床上痛苦地叫了声,仿佛身上某个器官周围的肌肉痉挛所致,他用力掐着眉心,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和谢乾夫妇计较。可越说服心里的怒火越抑制不住往上窜。崔祎信提醒他时他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是他天真了,以为谢乾夫妇与别的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人精不同,他们会替他考虑,哪怕一点点,也不会向他张口要第二次钱。
可他高估了谢乾夫妇,也高估了两位活了半辈子老人的情感。也是,活了五十年,哪里还有什么情感,他也已活了三十来年,这样的道理还不明白吗?谢成重重叹气,本就少得可怜的睡意此刻更是无影无踪,他走出卧室,从茶几上捞起烟和打火机,边点燃边走向阳台。
当时单位给了好几处位置让他挑选,他最先看的这处,一见到阳台便没看其他的,直接定下。阳台很宽敞,左侧放着一个旧的木质书架,右侧是个花架,摆放着几盆多肉。谢成刚来时这里花架上放得满满当当,想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有德国鸢尾,有吊兰,还有几盆绣球花和多肉。到现在,只剩下零星几盆多肉还苟延残喘。谢成实在不适合养花,不是浇水太多烧死花就是浇水太少旱死了,这给他一种错觉,他这一生,和美丽的东西大都无缘。
阳台偏右侧中间放着张圆桌,桌边围着三张座椅,桌上放着套茶具。不用加班的周六日,他会坐在这里,看看书,喝喝茶,听听歌。晚上,他会坐在阳台正中间这把躺椅上,想白天的工作,复盘白天的人际交往,想明天的工作,明天需要应付的人,想清楚了便回去睡觉。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回到对人生的拷问上,他便会坐在这里一整夜,待天明后上班,工作将他解脱出来……
这会他心里愤怒委屈,又犹豫不定,正煎熬得很,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又一口,焦躁非但没减少,反而愈演愈烈。他开始回忆,从记事起到现在的桩桩件件,从谢老头到谢乾夫妇。再到谢棉谢兑……越想越乱,他感觉仿佛有个气球浮在他胸口,刚开始只是干干瘪瘪,小小的一只,慢慢地,它开始变大,挤得他的心肺不停向两边移位,再移位,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挤出体外。而那一瞬间,这气球便会爆炸,碰!他的身体会刹那间变成碎片,面目前非,那时……碰!
听到声响时,谢成浑身一激灵,冷汗沿着额角就要留下来,他愣了会,抬手拭去汗珠。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谢成听清,是有人在敲门。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向门口走去,仍有点心有余悸。
他打开门,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怀里就被塞进去一束花,红艳艳的玫瑰。他越过花看过去,不是崔祎信是谁。崔祎信跺着脚,嘴里说着:“真冷,快让我进去。”就往门里边挤。谢成侧身让他进去。
崔祎信换鞋,边扭头看谢成笑着说:“这是我从二伯家阳台摘的,本来还想多摘些,被我二伯母发现了,说她养的这几株花好几年了,都不在这个时节开花,今年刚好赶上,寓意着好兆头,还被我全摘完了。二伯说了我一通,下午吃饭时,我大伯也拿这事说我,我说你们有孙子抱就不把我放在心里疼了,一气之下,我就拿钥匙出了门。”
谢成关了门,抱着玫瑰跟在崔祎信身后,崔祎信去卧室换上睡衣,出来接着说:“果然是有了小的忘了老的………”他看谢成还抱着花不放,从他怀里拿过来,“怎么一直抱着,找个地放下……吃了吗?”
崔祎信把花放在茶几上,让谢成坐下,他去酒柜里拿出瓶汾酒。路过餐桌时,瞥了眼,脚步便停了下来,把酒放在餐桌上,直奔冰箱。冰箱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速食品,比单位食堂的饭还不如。崔祎信微叹口气,他走过去牵起谢成,“我们出去吃。”
“这时候哪还有开门的?”
“有,我来的时候看到了。”
谢成不信,要说大城市还有可能,这十八线小城市里怎么可能?
“真的。好些人年夜饭都专门订在大酒楼里。”崔祎信心想自己应该早点来的,“比在家里吃没煮熟的汤圆好吧。”
“你说谁的汤圆没煮熟?”谢成这一天晚上不想出门,就喜欢待在家里,待在家里才有过年的氛围。“怎么可能没熟?”
“一看就知道。“崔祎信慢慢摩挲着谢成的手,“那饺子也没熟。”
“怎么可能?”谢成虽然不会做饭,但煮熟速冻食品这项技能还是有的,他难以置信得从沙发上站起来,要去看汤圆,刚起身却被崔祎信一把抱住。
“成儿。乖,我们出去吃吧。”谢成挣扎,崔祎信抱得更紧,脸贴着谢成侧脸,轻轻说:“哥见不得你吃这个,何况今天还是除夕。”
谢成心里“那么多年我也吃过来了。”显些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大过年的,他已经吵过一次架了,再闹不愉快说不过去。
“我不想出去。”谢成说,“也不一定要大鱼大肉。这个年纪,也该保养保养身体了。”
崔祎信一下又一下慢慢顺着谢成的头发,好一会儿没说话。谢成将脸搭在崔祎信肩上,也静静地不说话,因冯鑫悦打电话带来的烦躁就在这静谧中渐渐消失,平静再次回到他心扉,他又是那个体面的谢成了。
谢成忽然有了困意,眼睛不停眨巴着,他推了推崔祎信说:“我困了。”
崔祎信低下头亲了他一口,说:“走。”说完也不放开谢成,就这样带着谢成往卧室走去。
谢成要洗澡,崔祎信也说要一起,谢成说两个人怎么洗,崔祎信说你洗完我我再洗睡觉时都几点了。谢成说那你先洗。崔祎信说不,我们一起洗。谢成死活不同意,崔祎信便不让谢成进去浴室,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细细密密地亲着谢成的眼睛鼻梁和脸颊。
崔祎信的手伸进谢成衣服内时,谢成推拒,说:“还没洗澡。”崔祎信摇头,埋头在谢成胸前,不动作了。“好,我们说会话。”
“说什么?”
“说说你怎么想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谢成忍不住笑出来,“在单位给这个汇报,给那个汇报,回来还要给你汇报。”
崔祎信也笑,“在单位是工作上的,这会是生活上的。不一样。”
“那就没什么说的了,将就过一年是一年。”说着谢成若有似无叹口气,“现在我什么也不缺。单位有饭吃,有房住,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很满意,没有什么规划。”说完,谢成向下看了崔祎信一眼,问:“你呢?”
谢成说得淡然,崔祎信却听得心惊。三十上下的男人,哪个没有点追求,混蛋如张印宁还知道要换辆更好的车,住栋更好的房。谢成在这样的单位,努力两年,过上更好的日子不在话下,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无一不透着丧气,这让崔祎信感到挫败,原以为他在身边,谢成会慢慢好起来……崔祎信抓住谢成的双臂,抬起头,认真说:“成儿,我的规划很简单,我们俩以后生活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对我来说就够了。”
崔祎信说不清究竟因为前面四十年的经历还只是单纯因为年龄的关系,他越来越渴望稳定,渴望简单的生活。当身体机能,思想不可避免被时代抛在身后时,他多么希望有个人能站在自己身边拖住自己,好让自己被时代抛弃的步伐慢点,再慢点。他也不愿再用真心做赌注,只愿和永不离开的人共度余生。可谢成这样……
谢成知道崔祎信想听什么,他笑了笑,说:“挺好的。”
“成儿,你……”
谢成打断了他的话,说:“哥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你经常把烂命一条挂在嘴边,任别人怎么劝都没有,一晚上一晚上总是熬夜,白天睡一两个小时,晚上又接着熬夜,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吗?”
“我……”
“你以前说的那些我不懂,这些年我都慢慢懂了。我觉得哪一句都特别有道理。所以我想大概每个人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只不过我的时间长了些,总有……”
“成儿,你撒谎。”崔祎信用力捏了谢成胳膊一把,“几乎十年,这不是长了些,这是非常长的时间。”崔祎信定定看着谢成,“成儿,生病了我们就去看。不要讳疾忌医……”
“我没病。”谢成的声音有些生硬,“你那时候也没去医院,怎么我就要去。”
“那是因为有你,你现在……”
“所以哥你承认你不如我,”谢成又补充了句,“感情上。”
看谢成脸色已不太好,崔祎信败下阵来,说:“是,我不如你。我……唉。”崔祎信重重叹口气,再说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崔祎信重又把谢成抱进怀里,“不说了,就这样坐会吧。”
谢成任由崔祎信抱着自己,脸色已恢复,心中却戚戚一片。他不否认崔祎信喜欢自己,就像从不否认崔祎信爱孙孜一样。他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间里想起崔祎信以前如何如何为孙孜付出,自己如何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可他什么事都可以拿出来和崔祎信吵,就是这件事不行。回忆是吵不明白的,各方都觉得自己已仁至义尽。明白了这点,再去争执,就只会越来越远……如果他能释怀,便不会如此痛苦,坏就坏在他放不下又拿不起,以往那些如刺,扎在那里。
这便成了他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