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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坐看云起时 沐发 ...

  •   按她原先的谋划,此番借麻风之名出宫不过权宜,她只需要在慈恩寺待个一年半载,静心调养好身子,和她有关的流言淡去,她便与裴砚秋里应外合,伺机再在薛靖海面前露脸,重夺圣宠。
      为了确保万一,她已想定,到时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将龙种揣进肚子里。

      可现在……

      “子嗣艰难”四个字,重重砸在江绮英心口,几乎算是把她所有的筹谋砸了个粉碎。

      怪道那些年轻嫔妃皆无所出,怪道她在宫里这几年几乎盛宠,却也一直没有动静。

      虽说从前她也想着自己宠爱不衰,子嗣之事来日方长,而她从小日子过得清苦,月信从来不准,她亦当是自己身子虚寒,不易有孕。

      就连之前她虽和裴砚秋动了疑心,想过有可能是薛靖海的问题,却也只是那么一想,毕竟他前面七个孩子都平平安安降生了,各个生龙活虎,体魄康健,即便是早殇的皇长子,也是小人作祟,死于非命。

      谁曾想她们一时起的念头,竟成了真?

      江绮英只觉得心口闷得喘不上气,头皮一阵一阵发紧。

      半夏察觉到她的情绪,忙强颜欢笑着安慰:“没事的,娘子,裴姐姐只说是难而已,没说全然不能啊,咱们还有机会。”

      不过,她也还有自己的疑问:“既然陛下身子有异,那皇后何必还那般紧迫地防着娘子?现如今娘子即使不喝她的药膳,不也还是……”

      她这个问题倒是恰到好处地转移了江绮英的注意力,开始认真思考。
      后道:“皇后大抵还不知此事,否则的话,她只会冷眼看着我为了子嗣着急上火,更或者直接引着我就此走上新的陷阱,不至于只因我不喝长秋宫的药膳,就白白搭上春江一条命。”

      虽不知薛靖海具体是因何而伤,又是何时受伤,但从几个年轻嫔妃入府的时间和七皇子的年纪推算,大抵应是他入主洛阳七/八年前的事了。

      皇后怀七皇子时曾被俘于敌营,后来即便被薛靖海迎回,夫妻俩依旧冷淡疏离,后宅事务又有赵宁玉一手包揽,她插不上话,无论是对薛靖海,还是对内宅其他姬妾,她估计都无从过问,是以也一无所知。

      而这种有伤男人尊严的事,薛靖海自己也不可能主动张口告知,虽不知裴砚秋究竟是怎么探听出来的,这其中定然也费了不少工夫。

      江绮英不想辜负她的良苦用心,但现在困局已成,她身坐此间,任有多少手段也无施展之处,只能任由着自己被焦躁和不安不断啃噬。

      这不是长久之相。

      她不要这样。

      她不禁攥紧搭在腿上的衣料,低头重新拿起针线,沿着之前平整细密的针脚继续穿引锋线,让自己的心也随之慢慢恢复平静,重新将思绪厘清:
      “也罢,左右现在风头还没过,咱们也还不急着回宫去,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夏听罢亦赞成地点头,这时她也注意到了江绮英手里的衣料,那是两日前她二人一道乔装下山,在洛阳外城的集市上买的,虽不贵重却很厚实。
      她回来以后便拿剪刀和木尺比划着裁出来,这两日一有闲暇就埋头进去,很是乐在其中。

      半夏心中其实已有答案,却还是忍了几天,看如今机会正好方才开口确认:“不过娘子,这件衣裳不是给自己做的吧,这颜色好深,你从来不穿的。”

      “自然不是啊。”江绮英也应得自然,头也不抬,“他孤身到山里养伤,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两身,还都是夏天的,过些日子天凉下来,他还穿这么单薄,肯定不利于伤势的。”

      半夏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免奇怪:“可不是说,他只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就走吗?”

      江绮英却理直气壮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若真敢只养一个月就跑,我就敢再捅他两刀,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什么时候我觉得他好了,再走也不迟。”

      半夏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她家娘子在和小郡公有关的事上,总是会冒出些又疯又离谱的念头,她自己好像还察觉不到,但真的怪吓人的。

      不过也正如江绮英自己所说,一切都还不着急,回宫的事如是,她手里这件男子的秋衣如是。

      她心已定,现在的当务之急,“半夏,走,去伙房烧水。”

      “啊?”半夏被她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绮英伸手拉过她:“嗯,没错,要两大锅。”

      半夏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跟着行动。

      谁曾想第一锅水烧好倒进桶里以后,江绮英二话不说拎起就往薛蕴住的那间禅房走。

      到了门口倒也还知些仪礼,叩门的同时启唇:“阿蕴,阿蕴,你醒着嘛?我能进来吗?”

      回应她的,则是门里面理所当然的沉默。

      不过于江绮英而言,他不应便已是默许。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可他的一日三餐,换下的衣裳和纱布,哪样不是她和半夏在帮忙料理?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他自然无言以对。

      但听哗啦一声,江绮英已然拉开了他的房门,弓腰用力将慢慢一桶热水提进房中。

      一面忙活,嘴上一面自顾自地说:
      “你卧床大半个月,快被自己臭死了吧?虽说伤口刚刚愈合不能沾水,但总该擦洗一下,这样你自己躺着也舒服些,来,趁着今日天气不错,我帮你。”

      谁知却被薛蕴一口回绝:“不用。”

      他肋下的伤虽不深,但由于他自行上山时伤口曾有撕裂化脓之相,幸而江绮英当夜发现及时,为他把脓包挑破,放出脓血重新包扎,这才堪堪保住了命。

      后来他又抵死不肯让江绮英再替他换药,自行动手却极为不便,反而使得伤口愈合的速度放缓,近日方有赤肉生出,人也能勉强从榻上起身,挪到房中案几前自行倒水解渴,坐下来透口气。

      江绮英进来时,他正好就坐在案前饮水,见她靠近,嘴上虽然利落得没有余地,慌乱的眼神和后仰的肢体却早已将他出卖。

      江绮英也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转头我行我素地把门窗关紧,便朝他走了过去。

      吓得他脸色骤变,声量不禁拉高:“你别过来,我自己可以!”

      看着他这副贞洁烈妇的滑稽模样,江绮英本来并不算好的心情忽而消散了不少,冷不丁觉着,就算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皇宫,但能日日这么欺负他,作弄他,日子好像也能过得别有一番滋味。

      她当即坏笑起来,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你什么样儿我又不是没见过,这时候倒装起大姑娘了!好歹我做过你几年庶母,为娘给儿子擦洗个身子,无可厚非啊?”

      薛蕴扶着自己的伤口,咬紧牙关使劲向后仰着脖子,努力抗拒挣扎:“你少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激我!江绮英,你也知些羞吧,快快出去,别逼我亲自动手,拎你出去!”

      “好好好!”
      一听说他要动手,唯恐他又将伤口扯开,江绮英连忙停步服软,“你别乱动,我不闹你就是了。”

      见她就此打住,薛蕴也松了口气。

      谁想她眼珠一转,竟另有话再等着他:“可你伤在肋下,连抬手都困难,更别提弯腰转身了,如何能自己动手?”

      “我……”薛蕴被她问住,一时接不上话。

      她却又趁机补上一句:“身上倒也罢了,横竖你这些日子光躺着也不怎么出汗,衣裳也换得勤,只是这头发实在潦草了些,不如……就让我替你沐发吧?”

      “不……”

      她的话像连珠炮似的,薛蕴根本应接不暇,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谁知她却先拧眉急了:“哎呀!再啰嗦水就要凉了,这一桶从伙房提过来很重的,我可不想再多跑一趟,阿蕴,你且听我一次,就一次!”

      她这般连劝带求,撒娇卖乖,可怜兮兮同时又缠得极紧,薛蕴哪里能是对手,被她绕得头脑发晕,终是败下阵来。

      闭上眼点了个非常勉强的头,轻嗯一声,算作同意。

      江绮英的嘴角旋即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其实她最开始想的,便只是给他沐发而已。

      但她也猜到自己不管提议什么他都会一口回绝,若是强硬动手,一则她那点细胳膊细腿,必然是拧不过他的,二来也不想他就此动怒受伤。

      是以她便想到,可以先提一个比沐发要离谱许多的提议供他抗拒,而后再假作退而求其次提出沐发,他的心里定会觉得后者要好接受一些,自然而然也就顺从于她,乖乖钻进她提前摆好的颈套里。

      薛蕴对此自是浑然不觉,并在她的搀扶下沿着床榻边缘慢慢仰躺下来,用枕头垫高头颈,将束发的长簪取下,一头如瀑青丝倾泻而下,落入水中,被她轻轻捧进掌心,手法轻柔地揉搓。

      而后她又取来葫芦瓢舀起半瓢水,一次又一次轻轻浇下来,合宜的水温经过他的额角和颅顶,不断抚慰着他紧绷多时的神经。

      屋子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水声,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一个仰首,一个低眉,呼吸来回交融,随着江绮英穿插在他发间手指的力度,时深时浅。

      江绮英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薛蕴的脸,暗暗感慨怎么会有男子睫毛生得这么长这么浓,垂落时都能在颊上留下一片密林般的影。

      却不知在她转身寻皂角或专注垂眸时,有片密林轻轻颤动,他也悄悄半睁起一只眼,偷看她柔美的轮廓与眉梢,而后若有所思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有很臭吗?”
      半晌后,他冷不丁嘟囔着问。

      江绮英正在拧巾帕里的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几乎掩盖住他所有的声音:“什么?我没听清。”

      “……”薛蕴住了口,他也搞不懂自己,干嘛要去在意她的想法,她随口的一句话。

      江绮英却好奇得要死:“真的,我发誓,我这次真的没听清。”

      “我是说……”
      薛蕴却早已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自己又为何总是被这个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牵着鼻子走,心慌之余,脱口而出的全是搪塞的谎言:
      “让你洗干净些。”

      这样敷衍的话肯定不是正确答案,江绮英大失所望,有意无意地撅了撅嘴。

      薛蕴百般纠结,良久,趁着她去门口提半夏搬过来呢第二桶水时,他还是想要再尝试一次:“江绮英。”

      江绮英:“嗯?”

      “……算了,没什么。”
      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他根本不敢深想,不敢追问。

      每一次到最后,都只会心虚而本能地选择回避。

      江绮英越发觉得奇怪,不由歪过头:“你今天怎么回事?说什么都吞吞吐吐的?怎么,莫不是太感谢我了,又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懂。”

      她故作轻浮的调侃总是能让薛蕴气不打一处来,再忐忑复杂的心境也顿时烟消云散,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要感谢你?你如此殷勤相待,分明是又想利用我达到什么目的吧?”

      江绮英故意装作认真地沉吟了一会儿,而后坚定地点头:“这回还真没有。”

      薛蕴不以为意地微微别过脸,半个字都不信。

      江绮英倒是好脾气,伸手帮他把脑袋回正,继续同他语笑嫣然:“你不信的话,那我也大可想想这般把你讨好了,我能要到什么好处呢?”

      “做梦。”
      薛蕴冷哼。

      看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江绮英一个没忍住,直接用沾了水的双手在他脸上狠狠揉搓了一把,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幸而碍于肋下的伤,方才没有立刻坐起来,甩她一身水。

      “你当心点!溅着我了!”
      不过却也不能说他的动作幅度小,江绮英的脸上身上还是有被水溅到,吓得她一面轻声喊,一面慌乱地伸手把他摁住。

      “谁让你先揉我的脸,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三岁?这么不禁逗,我看一岁都多了。”

      “你…轻浮!”

      “身轻若浮,飘逸出尘,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开什么玩笑?!”

      “好了好了,马上都快洗好了,你且老实躺好别乱动,免得一会儿又伤口疼。”

      薛蕴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明明每次都是她先故意惹火,到最后却还要一副为他好的口吻堵他的嘴,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憋屈。

      正欲还口,偏生这时他的房门又不知被谁从外拉开,就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打趣他:“我在你家忙前忙后帮你查刺客,追幕后主使,你却躲这美人怀中,独自享受这温香软玉,玉手沐发的好滋味?薛明涯,你小子可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坐看云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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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穿成限制文男主熟睡的未婚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