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烈酒来一壶》榴莲大怪兽

64、好戏开场 “好戏开场

　　T市位于三河相会东海入口，水汽浓重得几乎把人闷出两腮。
　　方世豫家乡并不在此，往前倒数十八年，他还是陕甘大学输送到T大的研究生，第一次来T市就觉得这里的人面目浮肿，眼皮好似永远睁不开。那时的他以为这叫做大城市对于小地方来的外乡人的傲慢，后面呆得久了，发现自己也开始面目浮肿，才反应过来，唔，原来是湿气重。
　　连老天爷都知道这T市要出大事，原本万里无云的好日头一下子风云突变烟雨锁城，就在方世豫泡的普洱茶泡到第三泡的时候，有侍应生上前递来丝帕，并轻声说，“孟先生向您问好。”
　　他转过身去，在高塔顶端的咖啡厅里，二人遥遥一望颔首致意。
　　“不怎么出色了，倒了吧。”方世豫将手中残盏放下，转头时候余光掠过侍应生手里的乌木方盘，洁白柔软的一块丝帕叠成孔雀开屏的模样，才刚用玫瑰精油熏蒸过，带着腾腾的热气和玫瑰花的香味，热气烘香，格外浓郁。他不甚喜欢这种粘腻的味道，皱眉说，“另换一块琥珀雪松的来。”
　　少顷，有侍应生端来描金白瓷盘子，椭圆形的盘子周边浮雕着洛可可式样的花纹，香槟色的手帕团成一朵雍容的金牡丹。方世豫拎起一瓣花瓣，那丝帕便就势散开了，一提一放之间，氤氲着柑橘雪松的清香，他满意地向沙发椅背靠去，揩完手指，那丝帕便随手一丢，侍应生眼疾手快用盘子去接，委堕的丝帕便稳稳当当落进那盘中央。
　　普洱茶具被统统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层黄铜点心塔，方世豫嗜甜，除了点心塔之外还有个半米高的大芭菲，远远望去，左支右绌，十分壮观。
　　“太甜影响血糖。”孟之澜悠悠走过来，坐到方世豫对面。沙发极其柔软，将两个脊背挺拔如男模的人竟然都硬生生陷了下去，隔着一整片甜点丛林，二人对坐，加上西服，像极了这西餐厅门口为了迎接儿童节摆列的那几个塑料假人。
　　“知道，所以我提前喝了酽酽的普洱。”方世豫早已摩拳擦掌，但出于绅士风度，他还是先拿了一块树莓马卡龙递过去，“来一块儿？”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好像那种建筑工地门口散烟的工头对着自己弟兄说，“来一根儿？”
　　“不了，你自便。”孟之澜话还没说完，方世豫已然将那个粉红色纽扣大小的甜点扔进嘴里一口吞了。
　　这么一套操作下来，看得孟之澜猛灌美式，加浓到已经看不出咖色而是纯粹的黑色液体在他的唇齿喉咙间疯狂滚动，方世豫叼着奶油勺子斜觑，“你至于吗？”
　　“……我牙疼。”

　　江小白到达T市日报大楼报道的时候有些晚了，与他同赛的如萧简枫，陆泽楷等人早已彩排完事，只待今晚直播。
　　从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化了淡妆，男生们换上了西装，女孩子们也都穿上了各色纱制的晚礼服。有指导员带领他赶紧去换衣服，江小白只能一路低头一路听从安排，化妆师造型师和裁缝纷纷举着吃饭的家伙，再算上助理保安协调人员以及各个露着腹肌和大腿的男女模特和各个省市到来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选手们，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脱了牛仔裤，他实在是难为情，没忍住红了脸。
　　颁奖典礼设置在晚上八点，是继七点《新闻联播》和七点半《天气预报》之后的黄金时间，媒体们早在下午五点就已经将T市日报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Andy姐只能安排底下人在大楼前方空地搭了长棚引了灯火一路照到两里外的公交站牌。
　　T市日报顶楼的巨大时钟鸣响江小白才缓过神来，时间好像在他进入这座大楼之后变快了，拥挤的人潮转化成了有秩序的座位，座位前方被人用黄色红色的横龙隔开，高举媒体设备长枪短炮的记者和摄影师们被分隔在外，而横龙圈出的一方天地里数十位知名插画师正在硕大的巨型白板上直播速写，描摹着参赛选手们的Q版形象。
　　沿着缠绕紫藤花的扶梯上二楼，正对大厅的二楼商品区早早刊印出了新一期的杂志以及各色明星小卡与证件照撕拉片，不仅有参赛选手的自白书和心路历程，更有Q版棉花娃娃以及饰品穿搭。绵延至三楼的商品长廊贴满了参赛选手的艺术写真和大头照，明码标价的价格，连粉丝们的手写信心愿卡和盖章本都要现买，赤裸裸的粉丝经济和明星IP。
　　三楼楼梯口的红毯与鲜花指引进会场，这一层的房间都被打通，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层会客厅，手扶栏杆可俯视二楼的粉丝经济和一楼的媒体效应，抬头连接四楼天花板的巨型圆台便是众人心之所向的颁奖台。
　　江小白被身后的陆泽楷推了推才想起来走，跟随指导员的指引，十几位少男少女有序前进在工作通道，直达四楼中央颁奖台。
　　音乐从今天早上八点就开始播放，至于晚间，由爱乐歌舞团的小提琴家们才陆续上场，十二名身着芭蕾舞裙的白俄少女翩翩起舞沿着三楼围栏旋转起跳，十二名身着燕尾服的意大利男人高举各色乐器，如单簧管双簧管萨克斯口琴悠扬伴奏，灯光就在此时打开，旋转的光束流淌过各个层面，最终聚焦在三楼会场中央的水晶香槟塔，与此同时，一楼白板处的漫画家们纷纷携手高举谢礼鞠躬，有身着旗袍的美丽女郎将白板向前推送，咔嚓咔嚓闪光灯声连绵起伏。
　　三千多名VIP粉丝被黑天鹅保全队伍护送入场，这样一场轰动全国的赛事最终只恭请了这三千位优质粉丝，其含金量自是不必多说，每一位不是名媛小姐，便是艺术世家，他们都统一穿着主办方配送的经典茶会服饰，甚至连蕾丝小洋伞和文明杖都是人手一把。这三千人甫一入场便成为了一楼媒体记者们镜头的焦点，他们眼中的睥睨，与其背后高贵的家世，无疑是将这场赛事的含金量更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方世豫真不愧为最会玩弄文字的商人，每一个环节，每一步他都要算出加倍的利益，只赚不赔。
　　九点整，主办方先后致辞，文化组委会及各类出版集团，青春文社，以及传媒公司各位大佬手捧话筒，彩带礼炮一波接着一波，江小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盛世，只觉得站在工作通道双腿都要站僵了，眼前一片不真实，好像自己是那个贸然钻进宫廷饮宴的灰姑娘。
　　“不知道我的仙女教母在何方？”想到这里，他笑了笑，隔着防火门，他看向一层又一层黑压压的人群，人声鼎沸之下，他竟然觉得十分孤独悲凉。
　　“欢乐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陆泽楷站在他身后念出这句诗，他点点头，“我也有同感。”
　　陆泽楷哈哈一笑，“我觉得这个诗人真是太装逼了，就非得在这种牛逼哄哄的场面里装清高，好像只有唱反调才能彰显出他多么与众不同。”
　　“……”江小白哑然。
　　“OK！那么！欢迎我们的公主王子登场！！！”萨克斯声鼓声小号声响起，江小白一个愣神差点踩空，身后陆泽楷兴奋得脸红成了柿子，引导员高举镭射牌带路，指引他们从工作通道的小门转出来，直达四楼中央高台。
　　圆台由四根伪装成罗马柱的升降机械手臂推送，待十五人站稳，引导员将镭射牌翻转，指示灯亮起，操作中心按下按钮，圆形高台被缓缓推送到天花板中央，那样高，一层的媒体，二层的粉丝，三层的来宾，每一个人都仰着头，嘴巴根本闭不上，除了欢呼就是尖叫。如果在座的各位有颈椎病的话，强烈建议到场进行这样一个大幅度仰颈动作。那样美轮美奂，那样的美不胜收，江小白控制不住伸出手，好像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从天花板垂坠下来的晶莹美丽的星光吊灯。

　　闪电划破苍穹，33层西餐厅的落地窗外云海翻腾，白日间从这里往下可以看到渺小如同蝼蚁的世人，而夜幕来临，厚重的雾霭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见。
　　“仿佛置身云端。”孟之澜点评道。
　　喀拉拉，闪电在云朵里纵横，仿佛匕首撕裂棉絮，照亮落地窗内每一个人的脸庞。
　　“想不想试试如坠云端？”方世豫朝他伸出手，孟之澜笑着将西装脱下来搭在他的胳膊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观光电梯，透明的玻璃罩子被豆大的雨珠打得哗哗响，霓虹闪烁，二人并肩站立，电梯直直下坠，既快且稳。
　　三十三楼至于三楼不过短短五分钟，电梯门打开，方世豫引路，孟之澜跟随，二人先去香槟塔自取了两杯请侍应生加了冰块，然后踱步到看台对面的栏杆处，这里是三楼单独延申出来的一小块半圆，原本用作摆设钢琴的，如今钢琴被挪走，只作与四楼看台相接的瞭望台。

　　颁奖环节到了，由三位导师连同茅盾文学奖和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进行颁奖，参赛选手实到十五人，Andy已经提前调整了排列顺序，从原本的八人两组交替上场改为五人三组递进式出场，四楼升降台阶给了每个人专属的高光时刻，而在最后整体拍大合照的时候又能显得有条不紊。
　　江小白看着前来颁奖的几位导师，眼见着里面有一位十分眼熟，那位老先生走近递给他奖杯的时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江小白，期待你写出更好的故事。”熟悉的声音入耳，他才如梦初醒，“您，您是……”
　　江小白盯着那位老先生胸前的金色徽章【作协主席邹成勋】七个大字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认出了他，他明白，他也认出了他，那份不用言说的默契，那个独一无二的曾在书报亭交心的谈话。
　　“你你你，你结巴什么？”陆泽楷侧过头艰难地对江小白说话，他胸前抱着的大束鲜花已经把他原本就胖大的脸颊遮盖去了四分之三。
　　“还用说？土包子没见过大场面——吓傻了呗。”萧简枫依旧是那副目下无尘瞧不起人的模样，江小白默默想，要是能被他看得起，只怕得重新投胎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萧简枫这人说话总不痛快，尾音带钩子，陆泽楷让他有话直说，“发现什么？”
　　“咱们那个鼎鼎有名的大作家，‘北渚有橘’没来！”萧简枫语气里有些得意，原本按照票数，他和王然然究竟谁是第一还未可知，可是今天这位竟然主动退赛，这可不是让他捡了个大便宜？不过，说是“主动退赛”不过是说出去为了体面，谁还不知道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大丑闻？八成啊，是被取消参赛资格喽！
　　陆泽楷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听到萧简枫这份幸灾乐祸的语气，觉得不太对劲，打开手机一看，正好看到微博首页被顶上热搜几千转的《关于选手王然然违规操作撤销评比资格的通知》，他没忍住“啊”了一声，毕竟，论及王然然的美貌却不能登台展示，任谁也会为她惋惜一声。
　　萧简枫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耸耸肩，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姿态，对此，江小白也心里开始纳闷，这场暗流涌动的比试，他与王然然的比试，竟然就以最后王然然的退赛这么结束了？
　　就在他迷茫之际，突然一楼大厅跑进来一个人，那人呼喊着，“我来领奖！我来领奖！”一边喊一边跑，穿过媒体记者，翻过横龙阻挡，越过粉丝嘉宾，一边喊一边目光灼灼地看向四楼看台。
　　位于看台上的选手们纷纷向前凑去，江小白被人簇拥，秩序一时失控，多亏陆泽楷伸手抓住了江小白的胳膊，“小心！一失足掉下去可是会摔死人的！”
　　“多谢。”江小白感激地望了陆泽楷一眼，越过人群看到那个正在高声呼叫的擅闯者，这一眼看过去，他没忍住腿又是一软，还好陆泽楷尚未放手，不然他真可能就这么摔死了。
　　不过，摔死总比吓死强吧？
　　江小白哆嗦着嘴唇喊出那两个字，“勃哥？！”
　　“好戏开场了。”瞭望台上，方世豫愉快地吹了个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