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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宫旧事 风寒侵夜枕 ...

  •   队伍一路从南向北走,车轮轧过各色落叶时响起细碎的裂声。

      晨起时姒姬发觉肩头落着层薄霜,她蹙着眉掸掉,看向远处天光。

      大约是藏饼的缘故,今日起得比往日要早。

      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姒姬望过去,隔壁囚车,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靠在一起,牵手背对着众人,只留两个一圆一方的后脑勺。

      这个声音……
      姒姬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惊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姒姬眨眨眼,决定当做无事发生,她转头翻动身侧的稻草,按部就班干自己的。

      不久,姒姬的位置也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两个女孩子悄悄侧过头,余光扫过姒姬手上,见她摆弄着稻草,圆后脑勺的姑娘使着手臂捅了捅方后脑勺的姑娘,用口型问,她在干什么。

      方后脑勺姑娘摇摇头。

      这一会儿的时间,不远处士兵说话的声音就响起来,随着甲胄碰撞,整个车队陆陆续续全数醒来。

      姒姬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稻草压在身下。
      方圆后脑勺的姑娘那里,窸窣的动静也停了,两人闭着眼睛,仍旧手拉手,一副酣睡的模样。

      不久,士兵一如既往开始分发朝食。
      不同的是,这次囚车上的没人敢昧下姒姬的。

      姒姬刚站起来去领自己那份,余光里明珠起身的动作连忙停下,改成后仰,脑袋匆忙中磕到木槛,整张脸皱在一起还是一声不吭。

      姒姬瞥见她的小动作,下意识动了动肩膀,脊背仍旧是闷疼。

      *

      白昼一日短过一日,黑夜越来越长。

      士兵在甲胄之下的衣衫又添一层,囚车里的夏人却不会有这种待遇,只能顶着单衣硬抗。

      萧瑟秋风中,咳嗽声开始成片响起,夏囚病倒犹如被扫倒的细弱稻草杆。

      整夜都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人数骤减,出发时装得满满的囚车居然显得有些空荡。

      “一个个的风一吹就倒。”士兵骂骂咧咧点过人数,马不停蹄去请了大夫。

      但这个季节,军营里的存药并不充裕,他厚着脸皮软磨硬泡来点干荆芥,恨恨地来点两个夏囚出来煮药。

      放在往日,烧火提水这种活夏国这些宗亲哪里看得过眼,可天实在太冷,凉意顺着衣袖裤管蹿进来,像条小蛇一样攀来攀去,冷不丁就是个喷嚏。

      煮药的时候能有火烤,还能分到头碗药驱寒扶阳,放在眼下就是顶好的差事。

      圆脑勺姑娘也病了,靠在方脑勺身上,手捂着嘴,低声咳嗽,方脑勺这次抢着干这份差事。

      但是这士兵很不喜欢抢着踊跃干活的,反其道而行点了两个最安静的。

      “本分点,好好烧水。”

      姒姬带着脚镣下了囚车,和她一起分到这份差事的好巧不巧,正是明珠。

      明珠垮着脸,一点都不想下囚车,但是身后有数位宗亲哄着她下去。
      “公主,烤烤火暖和些。至于分药,您不想喝就给我们喝。”

      明珠仍不愿意,拖拖拉拉,“这种粗活我才不要干。”

      她余光偷偷嫖着姒姬背影,面色发苦,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显然是被吓破了胆子。

      “在哪儿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下来干活!”士兵催促。

      鞭子一亮,明珠嘟嘟囔囔才开始动。

      引火提水这种事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做,明珠干瞪着眼。

      但姒姬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自顾自将自己的一罐水煮上,就去不远处捡柴,时不时拐回来添把火。

      明珠笨手笨脚按照囚车里的宗亲指导将水烧开,干荆芥刚洒进去,就看见姒姬回来浇水泼了火。

      这个她能跟上,她也不想煮的太久四处捡柴,因而迫不及待也学着泼水熄火。

      见明珠动了,姒姬手上的动作悄悄慢下来。

      囚车里的人她全然不熟,分药无疑是个麻烦差事。

      只见明珠拎着一路洒得只剩半罐的药走向囚车,像发奖赏般将罐子一搁,“我熬的药。”

      囚车上的宗亲皱眉,一时没能拦住明珠的动作。

      “这样煮荆芥,还有效用吗?”

      众人面面相觑,暗暗咬牙。

      有总比没有好。
      宗亲们只得按照尊卑排序来挨个领。

      姒姬将明珠理所应当与宗亲们捏鼻子接受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意识到分药或许未必得由她干。

      她提着药走到另一个囚车旁。

      “姒姬,先给我。我可是你姑姑。”
      “姒姬,给我吧,我咳得难受,你当年出生,我还抱过你呢。”
      “姒姬,我同你娘是熟识……”

      数不清的攀附缠上来。

      姒姬若有所思,好像有这罐药在前面顶着,每个人都和她成了手足亲朋。

      她看起来听得很认真,实则心思已经飘走了有一阵。

      好复杂的关系,幸好她一个都不认识。

      众人说得口干舌燥,等到消停,姒姬回过神来,将药罐一放,转身就走。

      ……
      白说了?

      “和她娘一样,是个冷心冷情种。”
      “一个灾星,还能有什么心肺,我们这口舌纯是浪费。”

      姒姬不分药,囚车里就自发按尊卑来分。

      圆方脑勺姑娘二人显然身份不算贵重,方脑勺姑娘膝盖上枕着圆脑勺,给她挡着风,感受到对方略高的体温,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分到的药只有浅浅一个碗底。

      这种药量下,连着两顿喝下去,圆脑勺丝毫没有好转。

      姒姬的药煮得时间足,风寒轻的人这两顿下去已经大有好转,像圆脑勺这样的在囚车里不多。

      “表哥,你既然病已大好,能否将药匀给表妹些,小圆她病得厉害。”方脑勺抱着渺茫希望询问同囚车的宗亲。

      “我也想匀给表妹。”被称作表哥的男子身上盖着稻草,假模假样咳上两声,“可你瞧,我这病根还没祛除。”

      方脑勺姑娘接连问了几人,屡屡碰壁,眼中愈发绝望。

      她握紧了圆脑勺的手,眼中暗色涌动,在姒姬再次来送药时率先叫住她,哀声道,“能不能先匀我碗药?”

      “你在说什么!”这条请求一出来,几乎满囚车的宗亲都对方脑勺怒目圆睁。

      姒姬停步,看向方脑勺和靠在她身上的圆脑勺,对方正捂着块破布咳个不停。
      姒姬定定思索几息,摇头拒绝。

      “求求你了,姒姬。没有药,小圆她会死的。”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求求你,救救小圆吧。”

      方脑勺连番苦求。

      姒姬轻轻问她,“物之美者,人尽欲之。争相趋赴,求之反失。我给你,这碗药就能喂给她吗?”

      方脑勺顿住,看向身后,囚车里的宗亲皆如饿狼,隐有包围之势。

      她知晓自己犯了众怒,却还没来得及考虑后面事宜,只想先拿到药,如今细思拿到药后的情景,眼里最后一丝光熄灭,跌坐回原地,心如死灰,抓紧了小圆的手,泪流满面,双目赤红。

      圆脑勺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我没事。”

      方脑勺将头埋在圆脑勺肩上,失声哭泣。

      见状,饿狼这才满意坐回原位。

      姒姬垂下眼。

      强欺凌弱,尊欺凌卑……莫名让人不快。
      她心头一软,蓦地想起领赈灾粥的往事来。

      姒姬拎起药罐,似乎是耽搁久了手臂失了力气,跌跌撞撞向前走。

      一脚深浅没数,一个“不小心”撞在圆脑勺的手臂上,将对方的手帕撞落。

      手帕飘飘落下,坠在表哥脚边,表哥立刻收回。腿避开,避之唯恐不及,嫌弃溢于言表。

      “恕我。”姒姬捏着手帕提起来,递给方脑勺,她道过歉继续往前走。

      方脑勺呆呆地抓着,一丝灵光闪过却怎么样也抓不住。

      圆脑勺推推她,她一个激灵乍得惊醒。

      方脑勺攥紧了手帕。

      姒姬照旧把药罐放下,走开让囚车内自行分配。

      方脑勺在圆脑勺不解的眼神里,将手帕塞回她手里,硬生生搀扶起她去领药。

      见到病源,众人不情不愿,“回去歇着吧,这样多辛苦,分到你们时就给你们送过去了。”

      方脑勺没说话,她蓦地松开手,圆脑勺一个重心不稳向药罐前扑过去。

      “药药药!”

      方脑勺像是后知后觉,猛一跺脚,“哎,小圆你怎么没站稳。”

      她抓住圆脑勺握手帕的手腕,微一用力,不着痕迹捏捏她的手腕。

      圆脑勺惊愕之余立即会意,手指一松,手帕飘飘摇摇落向药罐。

      方脑勺拉紧圆脑勺的手,余光瞥见手帕正落在药罐上,脸上表情一变,责备道,“你生病了就不该来,小心给大家过了病气。”

      圆脑勺跟着扮,故作委屈,“我不想总是劳烦大家给我送药。”

      方脑勺像是现在才看到手帕位置,大惊失色,“你看看手帕飘到哪里了!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她捞起沾湿的手帕,面露为难,“见恕见恕。”

      圆脑勺也跟着道歉,“是我逞能了。”

      两人一个唱白一个唱红。

      众人面色不虞,那罐药肯定是不能要了,但事已至此,人家无心意外也不能说什么,况且,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一点都不劳烦,下次等我们给你送。你不是病得厉害,这罐药就都拿走吧。”

      圆脑勺吸了吸鼻子,咳嗽一声,感动道,“大家待我如此,小圆说什么都难以为报。”

      整一罐药就这样落进了方脑勺手里。

      一罐药下去,圆脑勺喝得想吐。
      但熬过一夜,她终于退下烧。

      待到姒姬前来要罐子煮下次药时,方脑勺压低了声音,对着眼前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诚心道谢,“蒙君指点,将来我们姐妹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姒姬并未吭声。
      她只是暗示她们如何将美变为不美,浓粥换石子稀粥。

      说什么恩情都太重。

      姒姬去拿瓦罐的手臂擦过囚车的木槛,木槛微晃,方圆脑勺神情一变,对视彼此,肢体绷紧。

      姒姬面色如常,提着瓦罐走开。

      “她知道了?”方脑勺拿不准。
      圆脑勺叹气,“看起来像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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