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青青》糖霜柿饼

1、获救 我忽然就感

　　夜里山风凄厉地吹，像一把把温柔的刀子，刮在我脸上。
　　此处是一处山崖，山高水远，视野极佳。
　　云雾缭绕着远处的山巅，我眼前一个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练功的师门。
　　唉，有些想家了。
　　我颓丧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双脚悬空，这等不要命的坐法，也只有喝酒喝糊涂了的人能做得出来。腰间的剑硌得我有些不舒服，随即解下，扔在一堆喝空了的酒壶间。剑身磕在山石上，发出清悦的声响。
　　我继续喝酒，喝到最后一壶，一滴不剩，有些气恼，失手砸碎了酒壶。
　　突然也有些想念师父了。她教我养我十几年，而我一朝出师，却违背了她的教导。
　　她说，我们修道之人，不应以男子为挂碍。
　　因为男子最会说谎，而女子总是太单纯，最易在感情中受骗。
　　罢了，是我自讨苦吃。
　　我心中郁结，头脑被酒气一熏，整个人心神都浮到半空。不知不觉我已经躺倒在巨石上，忍着隐隐的头疼昏睡过去。
　　可我是真睡糊涂了，再凉的凉风都没能把我吹醒，一个翻身，我整个人突然失重……我睡梦中惊醒，双手慌忙乱抓只来得及捞住了我的剑，然后便跌下山崖。
　　……
　　我体会到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下坠。
　　可怕的是，我还在醉着酒，醒不过来，使不出半点法力。
　　我只是个会点术法的抓妖小道姑，没有那种飞天遁地的本事。
　　这山崖下边长了无数藤蔓，坠落的过程中，我的脸被枝叶条抽得生痛。终于，我的长剑缠住了其中几根交错的藤条，才堪堪止住了下坠的趋势，但是那坠力差点使我的手臂脱臼。
　　我可能是还在醉着。手腕一抖，另一只手没抓着藤条，却让卡在藤条间的剑身整个挣脱了束缚。
　　“啊——！”整个山谷间回荡着我的惊叫声。
　　惊叫声戛然而止。
　　我重重地摔到山谷底下，剧痛袭来的一瞬间，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在一个男人的背上。
　　这人背着我走得有些吃力，山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看这架势也不知走了有多远，一点没有把我放下来的意思。
　　我忽然就感动了。
　　是谁这么好心，愿意救助我这个伤患？我只记得自己很快就跌入谷底，山崖底下是蓬松的杂草和碎石。腿应该是伤得很重，痛感迟钝地传来。
　　我记得昏过去之前，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张脸。绕是我之前受了那么多惊吓，还是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完全就是一个俊俏的书生，他的长长的黑发几乎要垂到我脸上。
　　现在这颗脑袋就在我眼前，白色发带在夜里有些扎眼，一身瞧不出颜色的衣袍随着他的步伐不住地晃悠。
　　天还是黑的，不可思议。
　　我是说，哪个人会在夜里出现在荒山野岭的山崖底下？除了我这个傻子。
　　眼前除了一声不吭的一颗脑袋，还有一些阴恻恻的树影，什么都看不见，除了呼吸声和虫鸣，也听不见别的声响。
　　还好会呼吸呢。至少不是僵尸之类的死物。这“人”身上并没有人气，妖气我也闻不着。我道行还太浅，妖怪稍微厉害点，就看不出对方底细了。
　　我咳嗽了一下，让他知道我醒了。
　　他听到声音微微侧转脸，声音里带着点高兴：“姑娘你醒了？”
　　“你是何人？为何大晚上会出现在这山里？”我伸手揪掉一根身旁的草茎，不怀好意地问道。
　　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半响才道：“小生是住在山中的闲人。今夜月色正美，便出来山中散步赏月。听到姑娘的呼救声，这才匆忙赶来察看。小生发现姑娘受伤昏迷，故施以援手。”
　　不等我开口，他又说：“姑娘腿上受伤严重，不便行走，多有冒犯，还请谅解。”
　　这我就不好再说难听的话了。
　　我咬着草茎，点点头，含糊地说：“不碍事，多谢公子。”要不是这人突然出现，我现在还睡在崖底呢。崖底也不是不能睡，但是哪有这人背上舒服？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去在下的住处。”
　　“还有多远？”
　　“不远，大概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我忍住笑，说：“你出来散心，竟走了那么远的路？”
　　他忽然一下站住了。
　　我抬起头，听着周围的动静。只见草丛中窸窸窣窣响起声音，不远处的黑暗中蓦地浮现一双双赤红的眼珠，朝我们的方向渐渐逼近。
　　是山魑。
　　深夜不宜入山林，否则就会被山魑盯上。这种山精野怪最喜食人肉，一旦入夜，便成群出现，等待误入他们猎食地盘的人类，一饱口福。一般的动物他们还看不上，非得吃人。
　　“我的剑是不是在你这里。”我问他。
　　他把剑递给了我。
　　他说：“我知道姑娘绝非常人，只是如今有伤在身，还是不要轻易动手的好。”
　　我说：“那你来。公子。”
　　忽然就刮起了一阵大风，空气中响起抽打的声音，以及山魑吃痛的凄厉叫声。草丛中一阵杂乱的动静过后，那些红着眼睛的怪物逃命似地跑光了。
　　“公子好本事。”
　　“你到底是哪路妖怪？”我试探性地拿剑抵在他颈前。
　　“姑娘早就知道我不是人，怎么还肯跟我走？”他说。
　　我当然是因为走不了了啊。
　　“我感觉打不过你。”我收回了剑。“如果公子不是要吃了我修炼的话，那就多谢相助了。”
　　“在下不喜食肉。姑娘方才已经谢过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人笑了一下，反问我：“姑娘觉得我是什么妖怪？”
　　我说：“一般来说，会救人的除了有一颗善心的妖怪，就是一些爱多管闲事的山神了。”
　　“姑娘觉得在下是多管闲事吗？”
　　“那倒不是。这么说来你就是山神了？”
　　“姑娘说是就是吧。”
　　“你分明就是妖怪。”我嘻嘻一笑，抬手摘去他头发上的一片落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整个人好像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为何一口咬定他是妖怪呢？因为山神庇护的地界，一般不生山魑这种邪物。像我修道的那座山，有山神名为尚荷，他与我师父是老相识了，那里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山魑。

　　他背着我从树林茂密之处钻出，来到一条宽阔的道上，又走了一段路，才来到一座宅子前。
　　一个妖怪，变出什么样的宅子我都不会觉得稀奇。但是眼前这座宅子，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几道石阶修葺平整，两尊石狮蹲守于两旁，两扇经过风雨洗礼的朱红色大门半开，飞起的屋檐直深入树冠中，两盏亮着微光灯笼在风中轻晃。四周高大的树木掩映着筑起的白墙。分明就是富贵人家的庭院。
　　而且，这里面没有妖气。这妖怪莫不是捡了别人家的空宅子来住？
　　他背我进去，走过几道回廊，过了前院，然后将我安置在客厅里坐着。接着一转身到茶室去备茶。
　　我打量起四周的物件摆设。室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点起了烛火，亮堂空旷。不过就是一座普通的宅子，就是大了点，到处都干净整洁。
　　宅子内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别的妖怪。
　　“公子真是热情好客。”我笑了一笑，看着他拿着茶水出来，还提了一个药箱。
　　他说：“希望姑娘不要嫌弃在下的住处简陋，招待不周之处，请多体谅。”
　　我摆摆手，不想再同他打官腔了。低头撩起裙子察看腿上的伤势。仅受了些外伤，血渗出来染红了我新买不久的裙子，其中一只脚似乎扭伤了，肿了起来。
　　我还以为腿断了呢。这么点小伤我竟然让人家背了我一路？实在是惭愧。
　　不打算再麻烦这个好心的妖怪，我直接打开了药箱，要处理脚上的伤。
　　他半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我只好停住手上的动作，问他问题：“阁下为何要救我？”
　　“举手之劳罢了。”他坐在一旁，转头躲开我的目光。
　　“你可知道我是修道之人？我平时做的最多的，就是帮人修理作恶的妖怪。”
　　我身上除了一把剑，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何况我也没穿着往常穿的道袍，而是穿了一袭淡粉色衣裙。
　　“当然，公子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他脸上又出现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紧接着开口问道：“需不需要……在下帮忙处理姑娘的脚伤？”
　　我猛地被茶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才连忙拒绝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公子能暂时回避一下就更好了。”
　　他抱歉一般低下头：“那我去给姑娘收拾客房。”
　　待他回来，我已经给自己上好了药，包扎好腿上的伤。
　　他搀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去了其中一间厢房。
　　路上我问起他的名字，他说他姓万，单名一个蕴字。我便称呼他万公子。
　　徐青窈，是我的名字。
　　我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师傅给我起的道号是青尧，人们都叫我青尧道长。
　　但是我一离开山下，有很多事情就变了。
　　何况我还爱上一个人。为了他，我连原来的身份都可以暂时抛弃掉。
　　“青窈姑娘早些休息。”他话音落下便合上门离开了。

　　第二天，我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宿醉后头痛欲裂，脚上的扭伤也不曾放过我。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跌下来，再幸运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我坐起身，用手掌揉着额头，手掌突然猛地一弹，才发现手上还有一道口子。昨夜只顾着脚伤，没发现手上也被利器割到了。
　　我一瘸一拐来到桌子前，喝了几大口凉掉的茶水。接着去打开了窗户，让阳光淌进屋内。几盆兰花摆在窗边的桌上，看起来经常有人打理。雪白的墙上挂着一些梅兰竹菊之类的字画，落款，万蕴。
　　打开房门，眼前是一处雅致的院落，右侧是几株玉兰，玉兰树下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左侧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池边是零落种植的花草。有潺潺的水声传来，水流不知流向哪里。
　　不过是寻常景致罢了。只是因为这院中一草一木都看得出打理的痕迹，除了宅子的主人万公子，不会有别人做这些事。
　　这里处处都透着生机，绝不是用法术变出来的。
　　我倚靠在门框边，被太阳的光晒得微微眯起眼睛。一一看过这里的每一处地方，仿佛能看到昨夜那个身影在其间忙碌着。
　　然后就看到一袭青衫从月亮门处转出来。
　　“万公子早啊。”我打了个招呼。
　　“青窈姑娘，现在已经是晌午了。”他手上端了一个托盘，目光中满是期待地向我走过来。
　　我侧身让路，他把东西放进了我房间里。桌上不多时就摆上了几碟精致的菜，一小碗米饭，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