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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回 一队伍识时 ...

  •   这下,王不换和手下,全然明白自家的处境了:来的是安禄山之子晋王安庆绪和安禄山的宰相严庄,带来的是晋王直接指挥的大军,难怪停靠对岸的船只载着上万人马,停靠此岸的船只载着上万人马;除此而外,南岸北岸的王不换郑国渠都给晋王的步军包围了,——这才是真正的陷阱,真正的死局,正如方才严庄在船上说的,距覆灭只有转瞬的工夫,而王不换心里相当清楚:一旦覆灭,几百年来的仇恨耻辱憋屈化为乌有,几十年来的动员组织等待化为乌有,几年来的转折陡变曙光化为乌有,几月来的顺利惊喜进展化为乌有,几天来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化为乌有。

      “这么说来,我郑国渠内部有安禄山的奸细潜伏,否则没人知道我是王不换又叫宦布,我王不换
      既可以是俊美,也可以丑陋,可以分身有术,一会儿出现在汝水上游,一会儿显形在汝水中游。
      本营内出现敌人的奸细,这倒也罢了,”王不换给兜头浇了一身冰水似的,“我也在安禄山的朝
      廷也安插了人员,一报还一报罢了。关键的关键,现在的要紧之处在于,若是我死了,几百年来
      的隐忍努力,这些天来的惊喜成功全都化为泡影了,而这个是我不想要的结局。”

      虽说走投无路了,但王不换还想孤注一掷,于是先下令道:

      “那么,面对这个死局,我等众人就照大燕国晋王和严相说的,不许动弹,先行解除彼此间天大
      的误会再说。”

      说罢,又对敌手道:“我等毕竟是向安大皇帝敬献杨国忠之子杨去尘的民间乡勇,二位大人,晋
      王殿下,宰相大人,我重复一遍:我护送来的有大燕国将作大匠谢大人之子谢宝卷……”

      宝卷即刻拱手作揖道:“那倒没错,我便是谢宝卷,谢宝卷便是我!”

      听到这个,船上的严庄说:“谢王孙,幸会了。顺便告知你一声:令尊谢大人好端端的,正在营建我大燕国国都宏敞高耸的宫殿群,大皇帝对他这方面的能耐相当倚重,赞不绝口呢!”

      王不换接着说:“还有一个人,晋王殿下和宰相大人也想知道吧:我大燕国尚食总监封大人之子
      封驭,我也从劫匪手中夺回来了!”

      话音刚落,宝卷拍了一巴掌到封驭脸上,他即刻跳起来说:“对对,封驭嘛,那便是我!我阿爷
      便是封雨亭,据说他老人家现在安大皇帝身边伺候饮食!”

      “还有还有,晋王殿下,严大宰相,我再重复一遍。”王不换说,“你们看见那个人没有?!”

      高高举起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车乘,边指边走,趁机为自己寻找挡箭牌。果然是上好的挡箭牌:那里,车头,与之前一样,赶马人边上正好坐着冷眼旁观的黄幡绰。到了之后,他高声说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安大皇帝的旧交和挚友,曾多次在李唐皇帝某某某跟前为大皇帝说得一两
      句好话的黄幡绰,黄大人,黄教师!”

      主船上,结巴的安庆绪嚷道:

      “不……此人不是的!黄……黄教师我认……认得,可那人明……明是叫我的猪儿兄……兄……

      兄弟去昆山绰墩取的,为何却在……在你……你手里?敢情是假……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晋王殿下既认得黄教师,”王不换正好趁机上车,赶车夫下车,搂
      住黄幡绰,轻声对他说:

      “黄大人救我便是救自家,便是救你女婿:那么多的箭一块儿射来,都活不了了,我,你,你女
      婿,——对不住,你在车里与去尘公子的对话我都知晓了,到处是我的耳目,自然不会放过你俩
      私下里说话的。”

      黄幡绰是梨园世家出生,打小便在教坊谋生,伺候李隆基的观戏需求,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学
      会一个绝招:一边自家说话,一边用耳朵倾听对自家有生杀予夺大权的李隆基是怎么对旁人,或
      者是列王,或者是嫔妃,说自己这个人和正在演的这个戏的。所以说,早在王不换与他说救命不
      救命那一番话的最初阶段,他便已经对船上的安庆绪搭话了:

      “果然是我,这便是我,一点没错。你也是你,晋王殿下,仁执吾弟,你也果然是你。现在该是
      老哥听候你的旨令了。”

      “没错没……没错,你是……是你,我也……也是我!”安庆绪几乎要跳下船来,却给严庄挡
      住,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兴奋,说:

      “哎呀……呀,绰……绰兄识时务又好记性啊,没叫小弟庆……庆绪,那是李……隆基强加……
      加给我……我的名字,而我的本名正是……是仁执,那是我父……父皇赐给我……我的好名儿!
      对了对了,但凡是我的部下,宰相大……大人就随意了。但凡是我的部……部下,自今日起,不
      准再叫我安庆……绪,只许叫我……我为……为安仁……仁执,不然……”

      但他前后左右的人都笑了,包括严庄。他倒愣了:

      “为……为何笑……笑啊?”

      严庄凑着他的耳朵,告知他缘故,他吃惊不小,颇有些痛恨自己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心里一
      慌,嘴上说出老实话来了:

      “对……对呢,如……如今我是……是晋王了,没……没人敢叫……叫我安仁执了嘛!”众人听
      见了却不敢再笑他了,使劲憋着笑,免得喷薄而出,招来杀身之祸。

      黄幡绰真是百伶百俐,赶在他重新费劲问话前,主动说:

      “对了,恰才晋王殿下是问我为何到了宦布大哥手里,对不对?”

      “对……对对!”“简单啊,”黄幡绰说,“猪儿大将军正好请我到洛阳面圣,而我在路上,又
      正好遭遇将杨国忠之子杨去尘押解给大皇帝的宦大哥,既然是自家人,目的地且又都是同一个洛
      阳,那为何不结伴同行,互相之间也好有个呼应和救援?”

      见安庆绪还要说毫无条理的话语,严庄抢先说:

      “这个固然好,可为何只见所谓的宦布,只见他的死士和猪儿大将军的副将和甲士,不见猪儿大
      将军本人?莫非他给宦布算计了,在下的意思是,他给绑缚了杀掉了卖掉了?”

      “都不是,”黄幡绰说,“都不是,猪儿大将军在这车子里睡觉呢,昨晚喝多了,困死了呢!”

      “既如此,可扶他出来,叫晋王殿下见他一面,确认一下是否果然是他李猪儿!”

      当严庄代替安庆绪点名要见李猪儿之际,王不换顿然头皮发麻了背脊出汗了,知道这下必死无疑
      了。但当黄幡绰说李猪儿喝醉了,正在车里躺着,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家的耳朵了,而现在,当黄
      幡绰进入车厢,在御者帮衬下把李猪儿弄出车来,再将他昏沉沉的脑袋矗立起来,面对安禄山之
      子和大燕国宰相时,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天哪,这是怎么了?!好了好了,不管怎么回事,李猪儿在就好,他在就是我在,我的希望
      在,我的目标在,一切就都还有的救!”

      自然是真李猪儿,不是冒牌货,安庆绪看了大为喜欢,在船上嚷嚷着说:

      “猪……猪儿,你在就太好……好了!最……最近父皇总不见你的身影,怪想……太想念,实在
      想得……得紧了,便……便老用刀……刀子刮人,斧子砍人……剁人,连……连我……我
      都……”

      说不下去了,给掌控局面的严庄提醒了一句什么话,赶紧改口说:

      “所以他……他老人家让……让我……我来这一……这一带找那股子升腾而上的五彩龙气,让我
      顺便看看你是否抓到了黄教师,是否逮住了杨去尘。”

      这句长话没有叫醒打呼雷动的李猪儿,却叫王不换愈加安心,在心里说:

      “今日此番是王不换最挨近阴曹地府的一次,不过现在渐渐又好转了!”

      但严庄仿佛看穿他似的,忽然说将出来的一句话,又把王不换直接给撂进冬十二月冰凉汝水里活
      活冻死:

      “莫怪我严某人耳朵尖,要怨只怨有人,你们中的某人恰才嘀咕说,男人式的嘀咕,说:‘既然
      李猪儿在车里头,他的那个假新娘爿儿姑娘想必也在里头,但想必不曾破处□□,也就是你搂我
      我抱你,叹息命运捉弄人,郎有情妾有意,只可惜临到洞房花烛夜,夕照双峰还在,月笼孤丘依
      然,却少了你的树缺了你的木,似这般可怎生是好?!”

      听得此言,就在车乘附近的宝卷忽然将手掌笼住自家嘴巴,惊讶对封驭说:

      “表弟表弟,此话可是我说过的?!”

      “你自家说没说过,你自家心里最最清楚了,何必问我呢。”

      “心里说过了,可嘴上不记得说没说过!”

      宝卷拿不准究竟是不是自家嘴里闯祸,但也顾不得这个了,一来没人正式指斥他,二来此时此
      刻,给藏娇在油壁车里的爿儿无所畏葸步出车来,说:

      “晋王殿下,宰相大人,有何见教?”

      安庆绪装得难以置信的样子,脚步后退,嘴巴前突,结巴说:

      “你一……一个我……我父皇的妃子,此时为何倒不……不在……”

      “不在你父皇的后宫,而是逃到此地来了,对不对?”爿儿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是……是哩,说得——切!”

      “没啥。不奇怪。有人把我救了出来。”

      “倒是何人?!”严庄抢先问。“我自家。”

      “胡说,你一个弱女子,又给打入那么深的宫廷冷宫,如何自家救得你自家?”

      “一是靠自家,七分靠自家,你得先有活下去的欲望;二是靠外力,三分靠外力,你得有不顾一
      切活下去的毅力,外力才能给你及时观察到并为你所用。”

      “其实,娘娘等于说,你借用你尚未衰朽的姿色,让外头的人,或者李猪儿,或者王不换,帮你
      弄到了外头,顶着大皇帝妃子的头衔,与别的男人,比如李猪儿厮混?”

      “不过,那个外力,那个男人,”爿儿说,“就没有严相爷的可能?”

      安庆绪目瞪口呆稍顷,说:“这……这个就无……无稽之谈了:严相爷哪有那个胆量,何……何
      况相爷要女人,主上赐……赐几……几个便好,何苦要……要你,一个主上都懒……懒得临……
      临幸的嫔……嫔——妃……”

      但严庄不以为然,说:“不得不说,爿儿娘娘这个说法倒也挺新鲜的,严某人实在未曾想到。”

      “好了,”王不换忽然说,“是我干的,啥缘故?为了阻止猪儿将军拦截我,从我手中夺取杨去
      尘,去应大皇帝交给他好几次可他始终没完成的差事。我早就想周全了:为了我手中的杨去尘,
      猪儿将军无所不用其极,而我,为了保住杨去尘,也得无所不用其极,而他在这个世上,正好有
      两个人最为割舍不下,一个是妹子玉儿,另一个是爿儿,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爿儿。谁都知道,
      大皇帝痛恨杨国忠,为了活捉杨国忠唯一活着的儿子杨去尘,不惜悬赏了重金。这可是一本万利
      的买卖,有他李猪儿就没我王不换,有我王不换没他李猪儿,我得未雨绸缪,不惜一切,亲自把
      杨去尘交到大皇帝手上,对不?”

      不用说,王不换只得这样和盘托出自己的私心,虽说这个共有和通用的私心是所有人都能明白
      的,能巧妙掩饰他的真实目的,——至此为止,没人知道甚至窥探到他此行的真实目的何在。但
      安庆续和严庄暂时没有对此作出答复,而是俩人间说了几句话,又以严庄说的话居多。最后,也
      是严庄,把答复正式当众说出来:

      “王渠帅,不用说,你的私心在你,那是没错的,是你须得全力以赴的,更是他人,比如我和晋
      王处在你的境遇里也会拼命做成的。下官说的等于是:像你这样的人,乱世尤其多,数都数不过
      来。一句话,想给人叫成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野心家在乱世本身就有万数以上,甚至万万数,即有
      万万个。但很可惜,既然王渠帅夺取了原本属于猪儿大将军的黄幡绰和猪儿大将军的人马包括郭
      果毅等将军,夺取了原本该他抓获的杨去尘,就该想方设法不落到我与晋王手中,一旦落到了我
      俩手中,则你还有活路,那便是:你喝令你手下放下武器,听候我等的调遣,而你本人,在发布
      这些命令后,主动坐进属于你的囚车,听候晋王殿下的发落。对此,王渠帅以为如何?”

      王不换还没答复,安庆绪大笑道:

      “得……得了,别搞没可……可能成功的名堂,乖……乖投入你跟前的油……油壁车里,那……
      那是你的囚……囚——车!”

      王不换当然明白,这是最后的活路,否则一切都终结了,包括自家如此贪恋的美色,三十几岁却
      如少女般艳丽娇嫩的柳七娘,包括他巨大的仇恨,天大的仇敌,而那仇恨那仇敌,支撑他活到现
      在。于是,他垂头稍顷,忽然抬手,然后压手。

      四处响起丁丁当当的响声,那是他的死士甲士在投掷手上的兵器。而后,他本人看了一眼昏沉沉
      的李猪儿,而李猪儿躺在三个人怀里,前两个是他的妹婿流水和妹子玉儿,另一个是他的妻子爿
      儿。他拍拍李猪儿懵懂的脸蛋,说:

      “好猪儿,等你醒来,你的几句话足以救我或害我,不过,那就悉听尊便了。”

      要进入车子里头,经过为他开车门的黄幡绰,也拍拍他那有些衰老的面容,道:

      “好好,你悄然带上了猪儿大将军和爿儿姑娘,不然此时此刻,你我都可能是伏尸了。”

      黄幡绰笑笑,没有说什么。

      严庄下得船来,在重甲卫士的护持下来到王不换郑国渠人马之中,指令郭果毅等人看护好王不
      换,说:

      “王渠帅交给你等几人了,你等即可以视之为自家的主公,也可以把他当作猪儿大将军的死敌。
      你们自家看着办吧。”郭果毅等人是出生入死的军人,没有向严庄哀求啥,也没有交头接耳,甚
      至脸上没有出现惊惧之色,只是摸摸守着原先供黄幡绰乘坐而黄幡绰用意偷运李猪儿和爿儿的舆
      车。

      果然如去尘预料的那样,宝卷和封驭摇身一变,成为大燕国大皇帝看重的大臣之子,给这支新到
      来的队伍奉承得厉害,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即便是稀罕的女色,也有不少可以提供,——有些
      还是晋王新近掳掠来的,有定居的村民闺女,也流转的难民妻女。

      宝卷给导引到其中之一的大船上,给形形色色的美色弄糊涂了,刚有些兴致,企图挑一两个出出
      火,却给这些女人闹哄哄的哭声弄晕了,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表弟看出他处在本能和理智之
      间,赶紧劝阻他说:

      “天下女子实在不少,但这等以强凌弱之举还是不干为好。”

      宝卷哭丧着脸,说:“可我实在憋得紧,欲罢不能,欲干又有所畏惧。好表弟,你赶紧好好想个
      法子,让我找别的渠道好好泄了这一腔莫名之火!”

      封驭想了想,忽然大笑,赶紧执着表兄的胖手,去关押王不换的车乘。郭果毅问他俩为何而来,
      他俩说晋王殿下忽然担心王不换潜逃,在别人帮衬下潜逃,所以要给他穿上金属甲胄。很显然,
      郭果毅等人不忍心这么做,说若真是晋王军令,可拿他的手书来,或者他亲自过来招呼一声,也
      是好的。

      宝卷无奈,亲自跑到另一条船上,打搅正在喂李猪儿进食的安庆绪,提了自己的建言:给王不换
      穿上几层甲胄,看他跑得了跑不了,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安庆绪大笑,以为好,很好,大好。
      他刚要手书几个字,当作条令交给宝卷,却给刚进来的严庄制止,说:

      “猪儿老弟似乎要醒来了,问问他是不是该给他新结拜的兄长穿上甲衣,借以好好伺候一番。”
      安庆绪便询问稀里糊涂半睡半醒的李猪儿,而李猪儿居然若有似无点了点头。

      表兄弟俩把自己穿的银甲胄和铜甲胄给王不换穿上。

      也是巧,铜甲胄尺寸明显小于银甲胄,不止一个尺码,正如封驭身量明显小于宝卷一样。所以,
      宝卷想出的这个恶作剧在王不换身上得以实现。时为岁末年初,是最最寒冷的日子,王不换在其
      中发抖,连两套甲胄都连带一块发生磕碰,仿佛上下牙齿在打仗。

      郭果毅实在看不下去了,让表兄弟俩赶紧脱卸刚穿上的两套甲胄,给王不换贴身穿上厚一点的棉
      袄,说:

      “我与渠帅喝过血酒了,他便是我我便是他;即便他不是我,我不是他,也是他中有我我中有
      他。”

      但宝卷提醒他,这是错误的程序,真正的歃血为盟是双方的胳膊都要割破,双方的鲜血要掺和在
      一起,那么喝了,才算盟誓成功,不然是无效的。

      “俺是粗人,不管这些了,俺和俺的兄弟就记得和渠帅是君臣之交。”

      宝卷注意到,王不换在重新穿上的两套甲胄里直抖索,以为那还是冷出来的,但表弟封驭提醒
      他:

      “那是啜泣造成的,人家听了郭将军的话语,深受感动吧。”

      见如此,宝卷不甘心,悄然对郭果毅说:“你等太过迷惑于王不换的诡计了。此人也就是个再寻
      常不过的野心家,代代不乏其人。此人只因志大才疏,不得不用神道鬼怪迷惑人,纯属雕虫小
      技,小丑之举。不信,你们好好搜搜他身上的东西,好好查查他亲信的随身之物,看看那张漂亮
      的面皮藏没藏在他身上。”

      封驭补充道:“查到的话,啥都清楚了:他不可能同时出现汝水上游和中游。”

      “他那样给人看到,不是他亲自所为,而是他的手下冒充俊男,而身为丑汉的他在上游与棺材订
      立买卖协议,看着像一个人同时在两个地方罢了。”宝卷说。

      但郭果毅要他别费心了,说:“该查的都查过了,可没人身上有你所为的高齐兰陵王面具。”

      这下,宝卷傻眼了,喃喃道:“这就怪了,那张面皮明明存在,究竟去了哪里呢?!”

      “莫非真能随即变脸,”封驭说,“一会儿俊美无比,一会儿丑陋异常?”

      郭果毅和其他李猪儿的部下确然借助替王不换加添衣裳,免得寒冷难耐的机会,巧妙搜过他的
      身。此外,为了执行晋王和宰相管束王不换郑国渠命令,他们十几个人也曾搜查过小骈枝等人的
      身。显然,不论是从王不换身上,或从小骈枝等人身上,都没有搜到可以替换王不换丑陋面容的
      高齐兰陵王面具,搜到的都是王不换郑国渠身上应该有的东西,用以照明和联系用的宝石,用以
      给逮捕了免受酷刑折磨的阿芙蓉,除了这两样好东西,别的一概都没有。

      却说,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安庆绪、严庄会不会当场处置王不换郑国渠之际,始终留意去尘
      安危的黄幡绰悄然移动,来到车乘另一面,靠近去尘,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告知他:

      “若要逃脱给脔割的噩运,现在或许是最后的机会,早一分晚一毫,多半都不行了!想想解愁,
      你爱妻我爱女和她腹中的孩儿吧!”

      去尘笑道:“看似最安全的地儿,其实最不安全,比方这里,前面有河,左右都是安禄山的人
      马,北面虽说贼兵人数少,可那都是骑兵,追亡逐北,几乎如探囊取物似的。相反,洛阳看似是
      大燕国的国都,禁卫力量势必严整,但那里前不久还是我大唐的东都,有许多忠于大唐的官员虽
      说不得已做了伪官,正在寻觅司机,重新小终于大唐,而我杨去尘到了那里,便是摆在他们跟前
      的机会,不抓住恐怕不行。所以岳父大人,现在逃脱不是好时机。当然你可以逃脱,我负责掩护
      你,我也引人注目,我开腔说话,则多半能吸引他人,从而减轻他人对你的注意力。”

      黄幡绰叹息一声,搂搂他的肩膀,说:“好吧,到洛阳在找机会吧。你说得对,那里有的是故
      人,有些还是你岳父交好的,比方说崔光远便是,听说他留着没逃脱出去。”

      “还有,我听说李光弼麾下猛将索从谦和手下人马也降了安禄山,现在升任洛阳西门守门将军
      呢。”

      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王不换让手下放下武器,而他自家给弄进原先躺卧李猪儿和爿儿姑娘的
      车乘了。

      王不换给送进了车乘,那辆看着像油壁车的舆车,只有柳七娘允许呆在他身边。也就是说,唯独
      柳七娘可以自由进去出来,做一些许可范围内的事,比如端水送饭。至于李猪儿,人是给抬上安
      庆绪、严庄所在的主船,身边也有女人,自称已经成功成为其妻的爿儿姑娘。但李猪儿依旧沉浸
      在酣沉的宿醉之中,一点没有醒来的痕迹。个中缘故太简单了:本来,昨晚对李猪儿来说,与其
      说是婚宴,不如说是别筵,吃过喝过,他深爱却无法与之圆梦的爿儿就将成为流水的左夫人,从
      此你在未婚河的这一边,我在已婚河的另一边,夜夜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河水罢了,仿佛牛郎织
      女,——不,连牛郎织女都不如,人家还有一年一度的相会相欢机会。所以,别怪李猪儿喝多喝
      猛了喝醉了,醉到至今都没醒来的迹象,连爿儿遍体抚摸他也不能叫他醒来。

      爿儿不得不遍体抚摸李猪儿,一是自愿,——属于多年来的梦想,二来也不得不为之,——两个
      大人物,晋王和宰相须得在现场等待李猪儿给抚摸醒来。

      严庄以晋王的代言人身份,把十万火急的情形告知爿儿:

      “好了爿儿姑娘,你潜出大皇帝冷宫的罪孽我并追究了,可你须得尽快把猪儿老弟给我弄醒。可
      惜,猪儿老弟没有鸟儿在□□里,不然唤醒来太容易了,不似现在,怎么弄还是睡死的样子,真
      的永不醒来似的,叫人看了好惊骇。”

      爿儿摸了又摸,亲了又亲,说了又说,到了天色重新昏黄之际,才叫李猪儿有醒来的迹象,——
      他居然抓住爿儿姑娘的纤手,不让它有意无意滑向可怕的深渊,而在那里,原本长着一棵雄起的
      大树。

      接着,在李猪儿愈加接近清醒之际,一幕臆想不到情景叫自称是新娘的爿儿心里慌张起来:

      “什么意思,这两个男人竟然当着我的面,将衣裳脱卸了,只留着下身还有小衣,该不会趁猪儿
      我的丈夫行不了人伦的机会,双双奸污我,名义上代李猪儿做得好事?!”

      但这个担心是多余的,晋王陛下和宰相大人甚至看都不看新娘子,一个劲盯着李猪儿泛红的脸面
      看。不光沉醉者的脸在泛红,就是脱卸下衣裳的两位大人物,脸上也红火一片了,——下人和卫
      兵弄来的许多炭盆,上好的南山炭正袅袅杨扬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最终,严宰相的一句话让新娘爿儿明白过来了:

      “弟妹啊,我与晋王赤裸身体,是想让他一醒便明白面对一个处境:若是回洛阳,这就回去,他
      将与我与晋王殿下一样,遍体鳞伤了。”

      爿儿此前始终不敢看晋王殿下和宰相大人多少有些发福的样子,现在,既然宰相大人那么说了,
      加上炭火等于是灯盏,照得俩人身上的疮疤明白无误惊心动魄。

      “谁……谁弄成的?!”爿儿姑娘哭着问道。

      “还会有谁,除了那……那个谁谁谁,谁敢……加……加害老子?!”安庆绪说了,嚎啕大哭起
      来。

      此时,李猪儿听见哭声了,作为反应,眼角忽然流下眼泪来。爿儿见状,惊喜说:

      “好了好了,就快醒来了!不过,有个情况奴不得不与二位大人说一所:猪儿身上甚为凹凸不
      平,也可以说是遍体鳞伤。是啊,是啊,谁造成的,不必说,除了谁谁谁,还会有谁?!”

      终于等来李猪儿清醒过来欠起身来,但他忽然惊恐失色,久久盯着晋王安庆绪那张浮肿肥胖的脸
      蛋。见他如此,安庆绪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忽然也站起,身体发颤,愈加结巴说:

      “猪儿,猪……猪儿,你别……别说父皇刚……刚听……听信后……后母的谗言,要……要
      通……通过你,宣……宣布赐……赐死我……我的诏书!这……这是我,父……父皇的好儿子!
      我是……是我,我父皇唯一能带兵打……打仗的大……大将军儿子!”

      听他这么说了,已经跪倒在地,抢先匍匐在他脚边的李猪儿这才意识到弄错了,摇头说:“错了
      错了,你是晋王,不是陛下。”

      “错……错了,错了错了,”安庆绪惊喜万分,像真的一样说,“你……你虽是……是父皇
      身……甚边最……最受差遣最受信……行任的猪儿老弟,可眼……眼下你……你不……不在在父
      皇身边当……当差;我也……也甚……甚是幸运,并没……没有回……回京述……述职,直……
      直接面对父皇的喜……喜怒无……无常!”

      李猪儿听得此言,方才起来的身子忽然又沉重掉落下去,丧魂落魄说:“如此说来,主上愈加喜
      怒无常了,俺若是回去,即便侥幸活着,也难免身上好了旧伤添了新创。”

      严庄过来,不顾读书人的斯文和自尊,亮相惊心动魄的创伤给李猪儿看:

      “猪儿老弟,你来说,我严某人是啥人,在我们主上跟前?”

      “严大人是我大燕国的大相国,真正的大人哪,为何要遭到主上无情的体罚与椎割?”

      “这个倒也不说它了,”严庄双腿跪地,与李猪儿正对,“我问你,你是什么人,是不是见主上
      的机会更多?”

      “我是……小的是李猪儿,小时候给父母叫成扣儿,后来给主上要走了,改成了猪儿,虽然据说
      容貌一点不像猪儿。猪儿是主上的宦官和爱人,得以贴身伺奉主上,我们的大燕国大皇帝,甚至
      比大皇帝的宠妃更易见到大皇帝。”

      “想想吧,”严庄说,“现在最挨近大皇帝的人最倒霉,我是相国,堂堂宰相,尽量少见到他皮
      肉也受此戕害,更别说如今猪儿老弟完成了抓捕杨去尘护送黄幡绰的双重任务,从此不得不回到
      大皇帝,我们的主上跟前,再难因为自由而不受大皇帝的戕害或者说厚爱了!”

      说罢,只听见安庆绪大哭起来,哭得像三尺稚童似的。

      严庄不愧是饱读诗书精通权变的谋臣,虽说也在哭,却是笑着哭,仿佛正在下太阳雨似的。

      李猪儿只是浑身冰凉,总在想这个:是的,杨去尘到手了,皇幡绰到手了,不得不返回主上身边
      去重新当娈童了,可因为肚子越加肥厚而戏不得娈童的主上会愈发恼羞成怒迁怒于人。想到这
      个,他赶紧问安庆绪:

      “主上的肚子最近如何?!”

      “越发……发大了!”安庆绪说。

      “听没听说主上新旧宠爱了啥新进的美人?”李猪儿更加紧张打听这个,因为这个实际上直接关
      系到自家的最终命运。

      “深宫有我的人,”严庄说,“近日禀报说大皇帝进三个月玩不得女色了,有时为了这个而迁怒
      于种种女色,——全都是三月桃花三月李花,说飘零就飘零了。”

      “幸好……幸好奴没在他身边,逃出冷宫,由宦叔做主,嫁给了猪儿好人儿,”爿儿姑娘抖索着
      说,“不然早就飘零了,此时此刻与泥土同日而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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