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UTP》AKA收刀

2、第 2 章 Playe

　　街道的天空常年阴云密布，浸满水的乌云堆在天边，好似一个愁容满面的人，你知道他深陷的眼窝里酝酿着眼泪，却不知道什么会在什么时候落下，可能是在下一秒，也可能永远不会。
　　当我走出Amaurote时，绣着金线的毯子跟在我脚后，慢慢地往外延伸，等我侧身停在门廊下，它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大门前的台阶下方流淌，铺好了从街道到博物馆的道路。
　　廊下提灯的天使雕塑在慢慢复活，开始播报今天的天气。
　　“晴，25℃，微风，空气舒适。”
　　这不是街道的天气，但它也不是为我播报的。

　　准确来说，雕塑、毯子、我身后的博物馆，以及我自己，都不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街道上传来“滴滴”的喇叭声，原本模糊的街头随之变得清晰，一架黑色的老款雷诺沿着街道驶了过来。
　　透过车窗，我能看到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们的下半张脸都露了出来，像是照镜子一样坐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
　　但这对称很快就被打破了。
　　古往开着车，今来半个身子支出了窗外，朝我不断挥手，
　　“管理员小姐——”
　　通常，两位引导者应该坐在车内，为玩家介绍游戏背景和即将到达的Amaurote，我也应该像卫兵一样端正站在博物馆门廊下，等待着汽车驶来。
　　但和大部分玩家进入的普通服务器不同，我们现在伸出测试服务器，被选中的玩家们已经签署了“通往火星的单程票”一样的保密协议，能向外部透露的内容仅限于官方允许的范围。
　　就算玩家察觉到引导AI的不对劲，公关部也可以用Utopia的系统智能进化来解释，说不定还是又一次炒高股价的好机会。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他们了，然后便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一声枪响。
　　开枪的是古往，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怀里掏出了枪对准了差点掰断车顶架的今来，
　　“现在立刻给我回到车里。”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车胜过自己的兄弟。

　　富有光泽的车停在博物馆门口，面具两兄弟依次下车后，古往为后座打开了车门。
　　虽然一开始是两人随机的，但是在收到多次投诉“一只脚踩在车门上瞪着眼睛低声说‘赶紧给老子下来’”后，今来就从开门这段过场动画被开除了。
　　不过最近后台显示，要求恢复今来动画的申请又多起来，现代人的隐性抖M真是广不可测。

　　大多数玩家对于Amaurote的第一印象应该是阴沉与壮美：阴云密布的天空使得博物馆看起来像是低俯的巨兽，几乎每位下车的玩家第一个动作是抬头，然后便是在沉重的压迫感中屏住呼吸，恭敬地面对这座众馆之馆。
　　但今天的玩家无缘于这种奇妙的体验。
　　他在下车时不小心绊倒了，也许他首先看到的是石砖路面，和落在砖缝里的草种烟叶之类的东西。
　　“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黑发的男性玩家捂着鼻子从地面爬起来，他的头发如同海草般卷曲虬结，甚至遮挡住了眼睛。
　　古希腊曾经很流行这种发型，还有一句谚语形容留这种头发的人：聪明绝顶，或是笨拙至极。
　　他想要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来擦鼻血，却把信用卡、纸钞和几枚糖纸给一起扯了出来，这就又免不了一番手忙脚乱。
　　看起来是后者。
　　我想。

　　“您还好吗？”
　　我半蹲下去，将主人忙着捡东西时，又悄然飘落的手帕捡起递给他，顺便看清了这位新玩家的样貌。
　　当然对于我来说，也许“扫描”这个词更加合适。
　　他高鼻，深目，典型的以色列人长相，绿色的眼睛在头发遮挡下像是藻荇交横的湖泊，使其即使目光躲闪，也看上去像是湖面上的波光闪烁。
　　不知其美的男人只是埋头连道了好几声歉，并且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嘟囔“对不起、我不该到这来、我这种垃圾当什么博物馆馆长，我根本就不适合玩游戏……”，眼看着已经陷入某种自我贬低的心理循环。
　　“为什么不干了？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你绑过来的。”
　　“唉……直接解决吧。”
　　今来和古往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的碎碎念，两声保险栓拉开的声音接连响起，蹲在地上的人剧烈颤抖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抱着头大叫。
　　他的身材本来十分高挑，却因佝偻着身子蹲着，显得十分颓丧。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请不用害怕，我们没有任何限制，《Utopia》遵循自主自愿的原则，您可以随时退出。”
　　看起来他完全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那种人，哪怕才被古往和今来恐吓，这就相信了我，鼓足了勇气，从手臂和膝盖组成的怯弱者三角中憋出一句话，
　　“我真的可以退出吗？”
　　“当然。”
　　“现在就可以？”
　　“是的。”
　　“你不会阻止我吗？”
　　“这是您的退出菜单。”
　　他就像是只被引诱的蜗牛，终于肯从自己的保护壳里伸出触角来，抬起头看我了。

　　显而易见，这是古往和今来不知道从哪里绑来的玩家，并非测试服所需要的本就具有游戏基础的深度玩家。
　　他大概很难为开发部提供可供参考的数据。
　　然而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身后的博物馆，以及我自己，都不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不过既然您已经来了，”
　　我将手递给这个可怜的男人，将他拉了起来。
　　只要他仍旧是“玩家”这个身份，我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为什么不选择先看看Amaurote呢？”

　　*

　　行走在幽静的小径中，所罗门第一次没有感到害怕。
　　没有害怕初次造访、空无一人的庞大建筑，没有害怕刚进游戏被忽然绑进车里的经历，没有害怕这个古怪的游戏，没有害怕……身边的一切。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搭上了“管理员小姐”的手吗？
　　所罗门看着走在自己三步前的女性，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领子和袖口的装饰风格都和先前的双胞胎不谋而合。
　　但是她身上毫无他们的侵略性，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博物馆管理员，在闭馆日仍旧温和地接待错来的客人。
　　“您想从哪儿先参观起呢，Lord？”
　　“呃，就从我们这里开始可以吗？”所罗门的思绪被打断，他赶紧回答装作自己没有在暗地里走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对方口中的称呼，“我是指，如果你方便的话。”
　　“那么请您跟我来吧。”

　　“这里是Amaurote的植物翼，与外部的花园联通，因为您没有正式签署所有书，现在大门处于锁定状态，我们从这里进入Amaurote，”
　　“尽管目前还没有可供展出的收藏品，但植物翼本身的环境也极具观赏性，整体的设计遵循自然，只是我们将阳光下的花园放入了建筑中……”
　　幽暗的建筑里，水的暗流穿行，植物茂盛生长，阳关的缺失对于它们来说似乎无关紧要，树枝、藤蔓和花草依旧油亮鲜艳，在炽光灯下闪闪发光，如同大师手下的油画。
　　白色的灯光随着人的到来逐一亮起，又随着人的走过逐一熄灭，深谙留白之道的画家始终没有勾勒出室内花园的全貌，只在看客的请求下施舍般地从指缝露出一点颜料，在漆黑的画布上擦出闪电，短暂地照亮静美的一隅。

　　然而所罗门却没有心思去当牵肠挂肚又目瞪口呆的看客，他的全部注意都被管理员吸引去了。
　　她的声音不响也不低，语速不快也不慢，平稳地带着所罗门走在石头小径上。
　　“除去收藏品的展览场地，植物翼还拥有很大部分的空闲空间，您可以在外出周游各地时收集庭具、饰品来按照您的喜欢装点——这一点也对整个Amaurote适用，”
　　“倘若您有喝下午茶的习惯，这里应当是一个很好的场所。”
　　光影得当地落在她身上，如同得当地落在她身边的植物上。令人很容易误以为她也是这座静谧花园里的一部分。
　　所罗门比她高很多，能看到她睫毛落在眼边的阴影，能看到阴影中更为深邃的黑色眼睛。
　　在刚刚打开花园的栅栏时，所罗门察觉到她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荧蓝色了。
　　非人的荧蓝色，傲慢的荧蓝色。

　　所罗门熟悉这个颜色，事实上，这种蓝色还是他所工作的公司开创的。
　　取自杰恩斯集团第一台智能AI——同时也是世界范围内第一台智能AI的印象色：杰恩斯蓝。
　　为了将人类和日趋仿真的AI区别开来，杰恩斯蓝成为了智能AI的标志。
　　现在很多年轻人为了标新立异，还会专门会带接近杰恩斯蓝的美瞳，就像过去的人给耳朵做削骨手术模仿精灵、在舌头割开分叉模仿蛇或者龙。
　　这些在所罗门看来都是没什么意义的行为，他算是……AI的设计师，许多个投影或是机械雏体在他手下成型，杰恩斯蓝对于他来说只是人工智能的运算逻辑里必须加上的一道锁链而已。
　　上帝让人类打上了原罪的烙印，给人工智能添加上专利垄断的蓝色不也是一种类似的傲慢吗？

　　所罗门看着女性AI的眼睛，那双眼里不时有杰恩斯蓝闪过，如同黑夜里的暗河，安静而冰凉。
　　“怎么了吗，Lord？”
　　察觉到所罗门长久地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她侧过了身。
　　“没有、我、我是说，我没事，”所罗门差点溺死在河流，“我们到了吗？”
　　“我们将要抵达正馆了。”
　　所罗门看向被灯光照亮的前方，茂盛的下垂枝层叠交错，如果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被掩盖的拱形入口。

　　“‘过盛的枝叶需要裁剪，人类的历史亦如是’，”管理员小姐忽然开口，伸手在空中叩了叩，蓝色的屏幕随之浮现出来，“Lord，您听说过这句话吗？”
　　“我很抱歉……”
　　“您不需要道歉，坦诚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随着管理员小姐在屏幕上点了点，生命力旺盛的枝叶整齐落地，露出了更加深邃、隐约可见幽幽蓝光的入口。

　　“如果您感到害怕，可以牵着我的手。”
　　所罗门嘴唇嗫嚅，很想说一些感激和礼貌拒绝的话。
　　事实上，他现在就想头也不回地逃跑，退出游戏，然后跳上床缩在被子里懊恼自己的无能，就像自己沮丧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但对上管理员小姐的眼睛，他就着了魔般地伸出了手。
　　他想，人类那么多不要回头的故事里，主人公不都回了头吗？

　　“请允许我继续刚才的话题，人类的历史。”
　　在一片泛着蓝光的黑暗里，所罗门只能听到女性平稳的声音，感到手中水流般的冰凉。
　　“Amaurote收藏的都是被剪裁的历史，为了更好地延续种群，人类往往需要适当地舍弃一部分历史，这个过程是由全体人类完成的。”
　　“譬如只有红海的水还记得，公元前十三世纪行走在它们之间的摩西，”
　　“譬如公元八百年时运送凯尔经的精灵们已经被人类遗忘，”
　　“譬如十九世纪那场闹剧过后，道林·格雷的画像就没有在任何拍卖行出现过。”
　　女性AI将人类历史失落的碎片娓娓道来，因为人类的傲慢而诞生的杰恩蓝如同灯火，带着所罗门在黑暗中循着这些神话故事前行。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听到一声轻笑。
　　如同水鸟飞过河面，掠起波纹，他周围的视线短暂地亮了一点。
　　他看见浑身都是彩色经文的精灵飞过他的脚边。

　　所罗门瞪大了眼睛。
　　“Lord，很久以前，人类也是这样在动荡的黑夜里前行的。”
　　“后来，足迹和灯火布满了大地，世界在人类面前不再神秘了。”
　　女性AI仿佛在叹息，那双完全变成杰恩斯蓝的眼睛注视着他，所罗门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理性的自己在思考，这是她运算功率达到100%，在连接主系统的表现。
　　而剩下的那个所罗门沉没在了冰凉的暗河中，浑身被人类造物的愁绪所笼罩。
　　连发丝都泛着蓝光的少女问他
　　“您是否愿意将它们找回呢？”

　　2031年，杰恩斯集团的第一台人工智能诞生，它睁开眼睛，纯粹的荧蓝色从此成为了智能AI的象征。
　　美丽的蓝色引起了无数人的推崇，他们模仿着这种蓝色，热爱着拥有这种蓝色的AI们，又以这种蓝色区别着它们。
　　所罗门觉得那没有意义。
　　他曾觉得那没有意义。
　　如雷的心跳中，管理员小姐牵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灯盏一般的蓝色眼睛眨眼熄灭。

　　“我愿意！”

　　直到黑暗被掀开，铺天盖地的蓝光浇在了所罗门身上，他才意识到这是从他的喉咙里喊出的声音。
　　一个巨大的印戳在他面前沉重地盖下，整座建筑都为之颤动。
　　管理员小姐站在他与印戳之间，朝他鞠躬。
　　“欢迎来到Amaurote，L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