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你的手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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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尼是被地面上的寒气冻醒的。
玻璃和窗帘过滤低温，气流还是从落地拉门的底部缝隙悄悄爬进来。他的右手伸直在被褥外面，指节碰着地板，冷气就这样溜进睡衣袖口。
脑子想着要检查一下是不是没拉紧插销，身体自顾缩成一团，被厚厚的棉质物品压得动弹不得。被子上缀着金红相间的正方形刺绣，非常异国风情。
……是啊，这里是异国。几点了？
眯着眼睛摸索枕头下的手机，乔尼听到外面有人声，一连串高低错落的元音，语气像在惊叹着什么。窗帘与地面之间留有一点点距离，他推开枕头，脸贴到被褥上，从这个缝隙里看见散射的白色光。
手机的默认铃声响了起来。
“——早上好，乔尼。”
尼可拉斯的声音总是非常安定。背景放着柔和的爵士，大概又在咖啡厅，乔尼几乎能从话筒里闻到香气。
“早上好，哥哥。今天有点冷。”
他把凉丝丝的通话设备一起埋进被团里。
“天气预报说会下雪呢。”
“嗯，嗯？”
再过几天可就是四月了！
突然有了爬出温暖洞穴的力气，他掀开窗帘一角，庭院草团全被白花花的东西覆盖，雪片随风斜飞。
“确实下雪了……天啊，这就是岛国的气候？”
对面笑起来，叮嘱他该养成每天确认天气的习惯。“一个人更要注意这些，”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这边有我，别担心。”
“……明白。”
乔尼坐在拉开的窗帘中间仰望天空。枝头压着雪块，苍白的晨光使大树失去往日挺拔。入睡前丝毫没有迹象，意外的一场雪。打了个哈欠，他决定再留恋一会温暖被窝，忽然记起半夜的事，又往草堆里瞥了一眼，雪面蓬松完整，宛如打发的奶油泡，让人非常想进去踩两脚。
尼可拉斯常说他才是家里的报警器：风吹草动都会让乔尼醒来，青春期初始尤甚。用力睡用力长个头的时候，半梦半醒间会看到千奇百怪的东西，但白天并不因此感到疲惫，他不认为这是神经衰弱的症状，放任自己充当一个街道聆听者。
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听到了什么。
这也许是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悠闲周末了，乔尼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不同以往的安排。洗漱好了坐在桌边，昨天涂抹的购物清单里有一项格外瞩目。
“螺丝刀套组”。笔记本电脑偶尔咯吱咯吱地响，想打开检修一下却没合适工具。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先前为了维修家具购买的日常款太大，没有适合卸下小螺丝钉的型号。
“这东西恐怕得进城去电器店找……”
望向掩起的窗帘，他有些犹豫。雪天浪漫，走路却有些麻烦，这里上下还尽是陡坡。
——除了半盒牛奶，冰箱的食物也告罄，这趟是无论如何必须走了。乔尼套上旅行箱里最厚的卫衣，罩上帽子束紧领口，打开门还是抖了两抖。……风实在不小。
离开熙攘的主干道拐上斜坡，街上瞬间冷清。路面的雪已经扫去，露出湿润漆黑的柏油，一辆自行车绕过他飞驰而下。
又逆行了。这个国家的交通是左行派，乔尼拎着满满一袋食材横穿黄线，靠近像是茶树的灌木丛，米色的柔软重瓣被雪片和水滴装点，冬与春的奇妙交叠。
所有景象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新鲜无比。港口城市的湿度造就了温润气候，也意味着寒潮时可观的降水。乔尼拍了张图书馆的红砖外墙，深色背景衬出大朵大朵飞舞的雪片，马上屏幕也沾满了白色结晶，在他发红的手指上化成水。
“好冷…！”按下发送键后立刻把手放回衣兜，塑料袋挂在裸露的手腕。这身打扮更适合迟迟未来的春日，在餐厅里他就被店长问候“不冷吗？”，当时自信笑说从不怕冷的金发少年此刻闷头快步前行，只期望风别再灌进领口，夺走胸前所剩无几的热气。
继续沿着围墙攀爬，面前的丁字路口却十分陌生。橙黄的路障倒在一边，他回头望向来处，坡度比记忆中大，右手边的楼栋后门黑洞洞地敞着，从没见过这个实验楼的名字。
开放式的校园分为两大块，像只展开一侧翅膀的鸟，这时应当再察看地图，冻僵的手指自己拒绝工作，乔尼索性朝建筑群走去，试图从稀薄记忆里找见通向住处的线索。
叮咚响起一串音阶。
“欢迎光临！”
里面传来一声亲切问候。温暖的、带着面包和便当香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乔尼把购物袋放在门口，再次在心中感谢给他指路的警卫。
只要说出便利店的名字，对方即刻指出方向，看来已对各种语言口音的询问了然于胸，临走不忘叫他多看地图。其实只是从另个方向多绕了半圈，将脑内拼图补上一块，心情顿时轻松，胃发出对高能量食物的渴望，乔尼拿完便当，又挑出冷柜里的新蛋糕，等待唯一的店员上架完毕过来结算。
“久等了。”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店员用与此时心情匹配的愉快语调招呼着，“需要加热吗？”
乔尼点头，对方打开微波炉门的时候，他突然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转头又回到货架中间搜寻。
餐厅主人曾热情地告诉他如何在商店街左右生发的小巷里穿行，抵达那家年老而无所不能的杂货店，乔尼在风雪里走了一段，即刻标记地图打道回府。也许便利店就藏着答案，人们常常遗忘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不是吗？
……很可惜，这次并不遂人愿。他被加热完毕的铃声驱使回柜台前，有些丧气地垂着肩膀。店员贴心地将小蛋糕装进另外的袋子，没有立刻报出价格，反而问道：“您在找什么东西吗？”
说起营业用语异常流畅的异国面孔微笑着，似乎出自同在异乡为异客的体验，他首先散发起善意。乔尼又点点头，食指摸了下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
“这里有……那个，”他想了想辞典上的拼写，“ドライバー？”
店员挑起眉毛思索，乔尼注意到他的眼珠是绿色的，不太常见的颜色。这个人来自哪里？他稍微走神了一刻，被问句拉回意识：“您是想说……您的车坏了吗？”
“什么？”
“需要找人修理吗？”
“不，不是车。是个人电脑。”
绿眼睛的男性脸上也显出迷惑。乔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拼写给他看：driver——screwdriver。
长着一副非本地产的高鼻深目，他应该懂得英语吧，乔尼踌躇着想是否该说出那句非常不礼貌的问询，店员立刻反应过来，流利地回答他：“抱歉，这里没有螺丝刀。你可以去街上的杂货店看看。”
大同小异的回答。总之今天无功而返，乔尼说了谢谢，递出纸币，绿眼睛的店员用营业语调念着零钱数额，突然左手托住他伸出的手背，右手捏着几枚硬币，轻柔地将它们放在乔尼掌心。
温暖的指尖在掌纹上划过。乔尼愣了下，抬头望向做出突然举动的店员，对方还是笑眯眯地，指了指门口斜放在桶里的透明雨伞。
“拿一把回去用吧，记得还回来。”他用不怎么卷舌尖的英语说着，“你的手太凉了。”
草草应付完食欲，按照尼可拉斯教过的方法，将买回来的食材分割成一餐分量，乔尼没有听见门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房间里响着放飞自我的贝斯轰鸣，他握着刀柄剔出腿骨，跟着节奏摇晃身体，又狐疑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幻听？”
只有信使和送货员才会敲门。现在可是夜晚，他也没买任何东西。推销？还是被叮嘱不要理会的神神叨叨人士？
思索间门再次被叩响。明明装设了门铃却不按，咚咚的低沉音在菜板和音响间反复，不是幻听，乔尼走向玄关，当然，带着他唯一的刀。
——谨慎一点不是坏事。他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弯腰贴近猫眼。
那个人离门很近，黑影占据大半视野，门口的灯只能从头后方挤进一点，隐约照出透光的长发轮廓。没听说这栋房子居住有女性，排除了邻居喝醉走错门的可能，乔尼因对方的性别稍微松懈警惕，把刀背在身后，用一根手指压了门把手。
“你好。”
以女性而论过高的个头和过低的声线显现在他面前，听着却很熟悉。
“听说新搬来了邻居，前来问候一下。”长发的男性把印着蓝白logo的袋子举起来，“以及，就昨晚的事情向你道歉……哦，我保证它们不是临期的！”
蓬松洁白的奶油波浪被锁在透明盒子里，像极了背□□院里未经破坏的雪堆。乔尼眨眨眼，终于将昨夜窗帘外的人影和面前的友好邻居对上号。
“谢、谢谢……没什么。谢谢。”他伸出右手，还沾着碎肉的刀刃让对方吓了一跳。
“等等，老兄，我可不是借口入室抢劫！”
夸张地向后退去，邻居从外套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远远伸长胳膊：“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螺丝刀？”
乔尼看清了灯下闪着金属光辉的一排细长钻头，才认真打量起对方面孔，惊讶地睁大眼睛：“啊，原来你是那个——”
“……难道我不令人印象深刻吗？”绿眼睛夸张地沮丧着，灯光照着他有些凌乱的长发，“是的，都是我，打扰你睡眠的，在便利店工作的，借给你螺丝刀的，都是我，你可以叫我杰洛。杰洛·齐贝林。”
以目前造型而言，的确称得上张扬吸睛，仔细看是非常俊朗的相貌，可他穿制服时扎着头发，正面看起来可没这么异常。除了那很有辨识度的髭须，但乔尼从不去记忆别人的脸，他总是低头读柜台周围的广告。
乔尼把刀放在玄关台上，想行个握手礼，生肉痕迹使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名叫杰洛的邻居愉快地笑着，手掌放在胸前安抚般按了按：“不用在意，乔斯达先生。我不在意礼节，入乡随俗，只是来问候一下。你看起来还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
“哦，谢谢你这么友好，杰洛。”他松了口气，接过好吃的礼物，“别那样称呼。叫我乔尼就行了。”
“乔尼？”
“是的。”
“那个，擅自记忆客人的信息不太礼貌，但是，”杰洛眨着眼睛，“你的名字不是乔纳森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