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外科医生》一盘柚橙

5、第 5 章

　　那两位老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卓颜竟然会如此直白地询问经济问题，一时间有些愣了神。

　　不过很快，他们就反应了过来，连声说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家泽阳的病能好，多少钱我们都治。”

　　卓颜听到这样的回答，神色并没有什么改变，而是轻轻叹息一声，颔首：“等病人情况稳定了以后就会转到楼上的外科重症监护室，一会儿估计会有护工来喊你们……家里有其它年轻人吗？”

　　害怕这两位老人对疾病的理解不到位，在陪护方面也因为日益年长而力有不逮，卓颜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有一个能够联系医院的年轻人。

　　两名老人神色有些为难：“他们年轻人都很忙……他老婆是个家庭主妇，还要照顾孩子。”

　　卓颜轻轻颔首，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给我一个她老婆的联系方式，病情方面可能还是需要你们家里人商量一下。”

　　那两位老人立刻报出了一串数字。

　　卓颜摸出手机记录下这一串数字，却没有打出去，而是回身准备往楼上走去：“我姓卓，是患者的主管医生，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到七楼办公室来找我。”

　　那两位老人连连道谢，目送着卓颜一行人离开了。

　　一行人格外沉默，直到走进员工电梯，卓颜按下了七楼的按钮，唐演才忍不住出声问道：“不是该去手术室吗？”

　　褚楚一愣，茫然道：“去手术室干嘛？”

　　唐演更加疑惑：“去……给那个心脏里长了肿瘤的家伙动手术？”

　　卓颜侧眸看向唐演，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为什么觉得我得现在去给他动手术？”

　　“人不是在急诊嘛，急诊手术不是讲究分秒必争吗？”唐演这时候也明白了，估计是自己的理解有失误，但他还是如此说道。

　　卓颜叹息一声，平静地陈述道：“嗯，我应该现在去给那个病人做手术，都不用等我进手术室，麻醉师把丙泊酚往他身体里一打，这个人心率血压就能更蹦迪似的上上下下乱窜，然后也不用我去了，直接把人一抬布一盖全村老少就能等上菜了。”

　　说着，卓颜顿了顿，这才补充道：“而唐大记者就能好好描述一下，我是怎么见钱眼开，对于没有给红包的患者，我这个权贵舔狗是如何冷眼看他走向死亡的。”

　　褚楚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替卓颜解释道：“急诊手术的风险很高的，一般只用在车祸外伤大出血这种病人身上，他们不动手术就有生命危险。”

　　“但是像付泽阳这样的病人，他们病情虽然危急，但立即手术的风险大于益处，所以为了保证让患者以一个更好的状态进入手术室，通常都会让他们在病房住一段时间，做一些相关的术前准备。”

　　等到电梯抵达七楼后，卓颜对着褚楚说道：“你们组接下来有手术吗？”

　　卓颜问的是褚楚先前的血管外科组的情况。

　　褚楚看了一眼时间，摇了摇头：“应该来不及了。”

　　他们组今天的第一台静脉曲张消融手术在早上八点半，现在都过去了整整十五分钟，他们的姚主任怕是已经开始准备收尾工作了。

　　卓颜点了点头，顺手按下电梯内顶楼的按钮，说道：“我想去一趟电子阅览室，你带着唐记者回病区？”

　　褚楚应下了。

　　卓颜便目送唐演和褚楚俩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电梯，刷开病区的门禁，消失在走廊尽头。

　　医生的大办公室因为需要攻一整个病区的医生同时工作，所以空间比卓颜的办公室要打上了不少，不过里面整齐排列的办公桌，却还是让这办公室显得有几分拥挤。

　　现在是早上八点五十，外科医生大多数都在手术室，所以偌大的办公室内有些空荡荡的。

　　褚楚随意走到一天电脑前，打开电子病历，说道：“唐记者您随意，我这边还有几份病程录要写。”

　　毕竟有了在卓颜办公室那一段，这下唐演就显得更加随意了，他一边在办公室内踱步打量着办公室的布局，一边状若无意地询问道：“听说你是主动要跟卓医生的？”

　　褚楚不设防，一边回忆着查房时主任的话语，一边随意点了点头：“是的，她很厉害。”

　　“哦？我听说卓医生以前都在国外啊。”唐演顺手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好家伙，又是《奈特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

　　唐演几乎一秒钟就回想起了被那密密麻麻小字支配的恐惧。

　　心有余悸地将图谱放回去，唐演继续问道：“你是听说过她在国外的光荣事迹吗？”

　　然而，褚楚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散，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和卓医生算是同门师姐弟的关系。”

　　这倒是有些出乎唐演的意料之外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才是有东西可以挖掘的。

　　所以唐演也不嫌逛了，而是走到褚楚身边的办公桌上坐下，将椅子拉近了褚楚，笑道：“展开讲讲？”

　　唐演的五官组合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不笑时显得疏离，笑了又让人忍不住亲近。

　　尤其是这种调动了眼周肌肉，连眼中都带着灿烂意味的笑容。

　　褚楚放在键盘上的双手收了回来，想到唐演身为记者，需要贴身采访卓颜的任务，便转过身解释了起来：“其实说是同门师姐弟，但关系也没有那么亲近。”

　　褚楚说着，叹息一声：“卓医生大我两届，听我的师兄说，原本应该是她带我入门的。”

　　“但是当年卓医生不知道为什么，直博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位导师，然后从我们导师门下脱离出去了。”

　　“我在研究生期间算是听着卓医生的光荣事迹成长起来的，关于卓医生被病人夸奖，卓医生是整个卞城第一医院里最厉害的研究生一助，卓医生对疾病和临床的理解特别独到，卓医生的科研课题又取得了什么什么进展……”

　　说着，褚楚眼里流露出向往：“很少有人能够兼顾科研和临床，就连我们的导师也不敢说自己两手都抓得好，更遑论卓颜在病人群中还有口皆碑……那时候我就觉得，卓医生可能就是为了医学而生的吧。”

　　唐演一愣，这倒是他当年没有查到的消息。

　　他知道卓颜是卞城大学的本科硕士博士，但并不知道，读博的时候，卓颜还换了一名导师：“说起来，卓颜只接疑难症的传闻，你有听说过吗？”

　　“听说过啊。”没想到，褚楚对此竟然非常理解，“卓医生是重症医学方面的博士嘛，在国外交流访问主要也是重症医学方面，主要接手疑难症也算是专业对口啊。”

　　“那你是什么研究方向的？”唐演好奇地问道。

　　褚楚笑得有些尴尬：“整形外科，主要搞创伤重建和整形修复……来普外科血管外组算是专业不对口了。”

　　都说整形外科是个吸金的科室，但那也要看具体方向。

　　吃钱的都是整形美容这一方面的，无论仪器还是材料都是科室创收的利器。

　　但是整形修复这方面，就有些寒碜了。

　　一来是没什么病人一天到晚断手断脚来搞重建，二来是需要重建修复的病人，要么是烧伤患者，要么是手指被机器卷了的工人。

　　这些疾病考验的都是医生的水平和技艺，对缝线一类耗材的需求，倒也没有那么离谱。

　　唐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住院楼顶楼的电子阅览室内，卓颜熟练地打开了全英文的电子文献搜索网站，输入ectopic pheochromocytoma（异味嗜铬细胞瘤）。

　　点开其中一篇影响因子比较高的文献，卓颜眯了眯眼开始阅读了起来。

　　当看到“24例患者激素水平波动监测”的时候，卓颜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取出一板药片，捏开锡箔纸，将纯白的小药片丢进嘴里，干吞着咽下去了。

　　就在卓颜把剩余的药片放回口袋的时候，她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

　　卓颜取出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的号码。

　　但是短信的内容却是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口吻：“颜颜，我知道那件事情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但你不能连一点儿机会都不给我吧？”

　　卓颜皱了皱眉，依旧没有回复，再次熟练地把这个号码拉黑。

　　这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震，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微信聊天界面最上方标有红点的头像是一个阿狸的造型，备注只有简单的一个“姐”字。

　　内容也很简单。

　　姐：听说你回国了？欢迎。

　　关于过往的记忆回笼，那些惋惜调侃的声音似乎随着这短短的一句话一起，朝着卓颜扑过来。

　　将她笼罩其中，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卓颜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她咬了咬唇，双手拇指在触屏键盘上空悬了好久。

　　直到模糊的视线再一次清晰，亮起的屏幕上落下一小颗圆润的水珠，她才缓慢而又郑重地打下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