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一章 ...
-
春夏交替之季,暑气方起,入了荷塘深处却分外凉爽。
东方月初划着小船,破开重重莲叶,绿意掩映中隐见池岸小榭,错落庭园,荷塘尽处恍若世外桃源,而外却是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此处村寨的百姓早在几十年前就不堪妖怪时时侵扰而相继搬离,唯有一位顾姓大娘安土重迁,不愿离开故土。
前些年,村寨的原住民跋涉来到道盟。老人上了岁数口齿含糊,因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焦急地用拐棍捶地,身边的孙辈道:“祖父是挂念故园的一位姑娘,想请道盟出面劝她搬离。”
道盟弟子应求前去相劝,回来忿懑道:“哪里是一位姑娘,分明是个脾气古怪的大娘。”后来问清缘由,原是这位弟子被大娘轰出了村寨。
船靠了岸,动静惊出了里头的人,一位约莫四十的大娘走出,手里提着装满枇杷的竹筐。她目光掠过东方月初,波澜不惊道:“你是第十个。”
“大娘好记性!”东方月初跳上岸,笑盈盈地望着竹筐,“这枇杷可真新鲜!”
顾大娘搬了小凳坐下,直接无视他,兀自去起了核。
东方月初不见丝毫尴尬,依旧笑意盈面,“大娘,你剥这么多枇杷,是要做什么好吃的?”
得不到回应,东方月初没有愠意,索性又驶船入了荷塘之中。
始终垂头静默的顾大娘眉梢微抬,剥枇杷的手停了一停。不消片刻,水声响起,青年手执几串黄澄澄的枇杷又回来了,她不由地抬头看他。
“大娘吝啬我只好亲自去摘了,”东方月初丝毫不见生,俨然不将自己视为此处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村寨沿路虽然荒芜,几棵枇杷树却生的极好,大娘肯定没少照顾。”
顾大娘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声音也平得没有起伏,“你不是第一个试图和我套近乎的道士,不必违心来这套。”
东方月初失笑,不禁摇头,大娘如今这样冷漠,恐怕前九个子弟把各路招数都用烂了,把这位老人家磨得心如止水,甚至生出了厌烦,懒得再应付。
他坦白道:“大娘应该知晓,是村寨里的一位故人不放心,才……”
“不要说了!”顾大娘突然高声打断,眉眼低垂着,过了许久才道:“你走罢。”
东方月初这一次没有不知趣地多做纠缠,他轻叹一口气,转身坐进了船里。
日暮之时,东方月初肩负两袋米粮出现了,他一声不吭地扛进灶房,随即离开,进深林砍了干枝堆满柴房。做完这些,他径直回了道盟,隔了一月再去村寨,荷塘菡萏已探出花苞。
顾大娘仍坐在老地方,正往坛子里装桑葚。东方月初笑着打了招呼后,将这回捎来的米粮放入灶房,他忽然一愣,一月前他买来的米粮纹丝未动。离开前,他没有多言,每隔一月得空总会往顾大娘那儿走一遭。
走动得多了,他发现他买的米袋子开始空了。有时中午来,走时不见大娘人影,水榭外却放着一碗白米饭,几碟小菜。
到了来年荷叶满塘时候,顾大娘叫住了他,“年轻人,你和前边那些人不一样,但我是不会离开的,你费得这些功夫都是徒劳。”
东方月初笑道:“晚辈不是为了差事才扰了大娘一年,早在第一回见,我就打消了劝大娘离开的心思。”
顾大娘愕然地微张着嘴,眼神晃动,“你……”
东方月初叹了叹气,“大娘是有着非守着这处宅子的理由罢,我怎能为了所谓任务而不顾你的难处?”
顾大娘的神色顿时垮了,她捂住脸,手不停地颤抖着,泪水沿着她的指缝溢了出来。
那天,顾大娘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已很难讲完整一句话,饶是如此,他还是听懂了。
二十多年前,顾大娘的夫君乃一气道盟分盟成员,他于一次除妖任务中罹难,在赶赴丈夫灵堂途中,其幼子却在混乱中走失。
“他小时候最嗜吃枇杷膏,我怕他小小年纪掉了牙齿,不允他多吃。还有啊,他贪玩,爱爬后屋那棵桑葚树,我和他爹气得没少打过他……”
东方月初静静地听着,那是一段固然操心却很幸福的日子,其后接连的不幸将顾大娘困在了这处为人遗弃的村寨,她一人守着一成不变的记忆继续着曾经的生活。
顾大娘忽然道:“道长,你能看见我的秘密,我便知晓你亦如我一样。”
东方月初僵住了,撞上大娘沉静如海的深邃眼神,他不禁吐露了深藏于心的秘密,“恰与大娘相反,我是不得不离开一个我眷恋的地方。”
顾大娘没有说话,始终温和地注视着他,东方月初的心忽而震颤了一下。娘亲若还在,也是大娘这般岁数了,他眼睛灼痛,刹时扭过头,恍然地看着一方荷塘。
“是我让道长想起痛事了么?”
层叠碧叶在水间摇曳,拂面的徐风带着凉意,耳边唯有虫鸣、风吹动莲叶的声音。
东方月初摇头,泛着光的回忆在心间流转,他笑着微眯起了眼睛,“爹娘离开我的时间远超过在我生命里的时间了,我已经很久没再想起他们。现在忽然想起来,我心里暖暖的,就好像又是爹娘身边只有几岁的孩子。”
顾大娘瞳孔骤缩,许久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膀,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爹娘只是去了天上,没法再陪在我身边,我得好好活下去,要教他们放心,整个天地从此都会是我的家。”说起往事,东方月初心怀柔意,“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家,是一个神仙一样的妖怪姐姐收留了我。”
察觉到大娘的手颤了一下,东方月初顿住了,尴尬地挠了挠头,“大娘不要怕,我可不吃人,我的家人也不是茹毛饮血的怪物!”
顾大娘忍不住笑了,忙道:“只是有些惊讶。”她柔声道,“道长这样心善温柔,家人想必也是如此。”
东方月初笑着点头,“我的家乡也是个极美的地方,大娘一定会喜欢。”
顾大娘笑而不语,又问:“你被妖怪养大,长大了怎么又跑去做了道士?”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妖怪。”
顾大娘目光定住,“道长是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妖怪,所以逃了么?”
东方月初愣住,大娘的反问竟令他心惊不已。自说起妖怪起,大娘的笑容就好像停驻在了表面,她的侧脸沉没在霞色里,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还真是……”顾大娘微微笑了起来。
“不是!”东方月初下意识反驳,他沉默很久,才道:“她想看见一个人类与妖怪和平共处的世界,唯有这个梦想的心里,一点都装不下我。我只有实现她的梦想,才有机会与她从头开始,我可以热烈地追求她,她可能会接受,或许也会拒绝。所以,我必须离开,留在她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大娘长叹,道“道长,我听过一个故事。道士和一个妖怪成了婚,他们有了孩子,有一日,道士发现了夫人的身份,羞愤地挥刀要杀了亲子,只因为这孩子身上同样流有妖怪的血。”
东方月初诧异地看向顾大娘,她看着他,缓缓道:“这样的一个世界很难撼动。”
“多谢大娘善意提醒。”东方月初神采飞扬,“我什么都不怕,只怕那个悲剧的故事。”
顾大娘深深望着浸染在暮色之下的一池碧荷,眉眼带着微微笑意,“道长的家乡在何处?道长如月皎洁,你长大的地方一定……很好。”
“涂山。”
顾大娘瞬地扭过头,看了一眼东方月初又转开,早被埋藏的记忆在心中闪现。
“为何带我来涂山?”
“听说在苦情树下许愿,来世还能在一起。”他忽然笑道,“可惜你我都是人类。”
“道士怎好与妖怪在一起?不要再瞎想这些。”
那时,忽有一位红衣妖怪自远空飞向苦情树,人类少年在下面追着,他脸上是世间罕有的纯粹笑容,正因如此,这一幕永远停驻在了她眼里。
顾大娘不受控制地又看向了东方月初,她出神地注视着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叹了口气,“道长是个好人,这次回去,就别来了。”
东方月初笑出了声,“我是个好人,就更应该来了!”
“年轻人,你不懂。”古大娘神色一瞬变得凛冽,有一丝东方月初熟稔的杀气,他心里涌上不适。
只一霎,杀气内敛,古大娘又变回了温和的样子,笑道:“我或许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