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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第01章 逃离村子(上) 花钱买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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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宝十载,吐蕃,逻些城。
高原上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明朗圆月,繁星烁烁,猛烈的夜风吹着布达拉宫的巍巍石墙。
这所宫殿的主人,身材魁梧,胡须长数寸,粗壮有劲的手指把玩着一盏翡翠镶金酒壶,脚踏虎皮垫,身靠着棕红间色织锦铺满的宝座,喉咙里发出浑厚的哼声,显然对下面两位大臣禀报的内容非常不满意。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进攻南诏,云南王阁罗凤被迫宣告向吐蕃归顺。但布达拉宫的庆祝宴会都还没有举办,南诏就立了石碑展示对大唐的忠心。
如若能拿下大唐西南边陲的地区,进可取蜀郡、长安,退可保高原一线。
此间地界戎、羌、蛮、汉各族杂居,虽无倾国荣达之力,但山川险峻,割据自立,也是很令人头疼。
赤德祖赞气得把酒壶往地上一扔,响声清脆,碎片四溅开来:“你们就没有好消息吗?”
“一年。”身体较为矮小的侍臣声音有些颤抖,“再过一年,康延川必是吐蕃囊中之物。”
康延川夹在吐蕃和大唐茂州之间,有一小国,因以妇人为尊,俗称东女国,既与吐蕃联络,又和大唐贸易。
吐蕃想要过茂州、取蜀郡,必然先要摆平这块飞地。
然百年间,大唐、吐蕃谁也没有彻底在东女国插上自己的旗帜。
“苏毗部暗中搅和,若不先除去这个心患,恐难成事。” 身材高大的侍臣指出原因所在,希望能先安定下高原各族内部。
吐蕃现有五大部族,称之“五茹”,苏毗是其中较为强大的一支,即“孙波茹”。如今吐蕃四处征战,半数军粮马匹皆来自苏毗。
苏毗是后来才被吐蕃王所征服的部族,桀骜不驯。康延川立国,苏毗部在背后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吐蕃境内的苏毗族人常常借道康延川,前去投靠大唐,令吐蕃王族头疼不已。
矮小的侍臣踩着碎片上前,小声补充道,“东女国亲唐派的王族,最后一人已于昨日身殒。”
另一位侍臣还是有些担心,对东女国直接动手,会不会刺激到吐蕃境内的苏毗部。
“我们总不能直接开着军队就去东女国地界驻扎吧?”
赤德祖赞终于露出了笑容:“对待女子,当然要采取温柔的手段了。”
他们可以趁机扶植东女国的亲藏势力,进而蚕食掉这块飞地。
布达拉宫的风依旧猛烈地吹着,将这座高原的野心,送到高原之外的地方。
当这阵风吹到千里之外的长安,已经将其凌冽的面目收敛起来,转变成夹带着浓郁花香的和煦微风,轻轻抚着大明宫红墙边上的柳树,轻轻挑动乐师手里的琵琶细弦。
肥头大耳的河东节度使安禄山灵活地摆弄身体,跳出了一曲精彩绝伦的胡旋舞。龙椅上座的唐皇脸庞微醺,嘴里哈着醇香的酒气,将一颗新鲜荔枝仔细去皮,送入贵妃的朱唇。
宫墙之外的坊街民地,百姓各自碌碌,谁也不知道这座繁华之都将会迎来一场浩劫。
西南边陲的一处小山村,有个农家老妇打开门迎进了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
时代风云仿佛与小人物没有太大关系,仿佛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001章花钱买骂
小葵今天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有个外地姑娘花钱请小葵骂她。
事情要从卖竹笋的事情说起。
她一大早背上竹篓,和村里姐妹到镇上卖新鲜竹笋。
明明之前说好的不剥壳七文一斤,剥了壳的竹笋十文一斤。为了能多卖一些钱买米,她和村里姐妹天都还没亮就赶到镇上,把笋壳剥完才背到集市上。
结果收山货的商人非说笋不新鲜,把剥壳的竹笋价钱压到了七文。
暴脾气一上来,她就行商吵了一架。
虽然她做农活手脚不利索,虽然她说官话结结巴巴,但小葵自认为骂人这件事情上,骂遍天下无敌手。
如果骂不过,那就躺在地上打滚撒泼,抱着商人的大腿不撒手,坚决要拿回自己应得的那份钱。
也许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泼妇,商人在朝地上的人连踹好几脚,都没能把大腿抽出来。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拖下去就耽误做生意了。
收到的山货需要尽快运出去,免得在半路腐化。
商人一把将几十文哗啦丢在地上,骂骂咧咧驱车离开了。
小葵揉了揉酸痛的身子,赶紧跪在地上先把铜板捡到怀里。
多出来的几十文,可以买半斗米,足够家里混着野菜煮两个月的稀粥了。
这时,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视野里,踩到其中一个铜板上:“想挣钱吗?”
来人是一个身穿男式长袍的女子,长得颇为高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她的确想挣钱,但不想拿命去挣钱。
小葵望着对方腰间别着的刀,赶紧摇了摇头。
但同村的姑娘没打算放过可能挣钱的机会,凑了上去:“需要我们做什么?”
无奈,小葵只好跟着一起去。
来到镇上客栈,东家就拿出一张纸让她们照着念。
几位姑娘不好意思又把纸还了回去,都是村里农妇,谁都不识字呀。
最后还是客栈的伙计帮忙念出了纸上的话:
“这一脸灰土,浇点水都可以发芽。”
“死远点,你倒在地里妨碍稞麦生长了,做肥料我都嫌弃。”
“你要是闲得慌,就提篮黑炭到河边去洗,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再回来。”
这些弯酸挖苦人的话,小葵越听越佩服,文化人就是文化人,骂人都如此文质彬彬。
几人轮流照本宣科念了一遍,却见东家连连摇头,说是没有骂人应有的姿态,可以自由发挥添油加醋,反正怎么骂得痛快怎么来。
只见她把钱袋往桌上一砸:“要是骂得满意,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听见钱袋里铜钱发出的哗啦啦声响,小葵顿时来了精神,深深呼吸之后,把东家的脸想象成家里恶婆婆的脸,火气直冲冲往天灵盖撞。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地里那么多活儿不做,就天天把我盯着,闲得慌吗!你要是闲得慌,就提篮黑炭到河边去洗,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再回来......”
这一顿骂得如山洪爆发大浪汹涌,骂得东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女东家的脑子有毛病吧?
客栈围观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心里发出了这个声音。
走在回村的路上,砍竹村的几个农妇个个脸上乐开了花。
那个钱袋里有足足五百文钱,她们每人平分都有一百多文呢,相当于两大背篓的竹笋了。
小葵却不怎么高兴。就算挣再多钱,最后还不是要上交给家里,都是白忙活一场。
今日的那个女东家好生奇怪,事情越想越不对劲。哪有人赶着让骂,还送钱的?
反常必有妖,不是祸就是难。
在路口与众姐妹分别,还要走一段路才到家。
四顾无人时,她偷偷从口袋摸出三个铜板,塞到路边草丛里的一个小石洞里。
又抓了几把野草盖住石洞,抹去自己的脚印,小葵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李婆婆早就等在门口了,双手叉腰,两眼恶狠狠放着光,仿佛一匹豺狼:“听说你这臭丫头今天挣了不少?”
砍竹村离镇上只有两刻钟的路程,看来消息早就在村里传开了。
小葵老老实实递过钱袋,然后放下背篓,到院子里去劈柴准备做晚饭。
“这还差不多。要是让我发现你再私自藏钱,非打断你的腿!”
李婆婆数了数袋子里的铜板,一共两百二十一文,乐得枯黄的脸上挤出了皱纹,朝着屋子里瘫痪在床的老伴喊道:“孩儿他爹,你不是说想吃馒头么,明天我就上镇子去买麦子粉。”
“娘,我想吃糖。”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凑了上去,“给我买糖。”
“好,好。”
砍竹村的老李四十岁才攒够钱,从人口贩子手里买来媳妇,也就是李婆婆。
谁曾想李婆婆刚生下儿子,老李上山砍柴就摔断腿,只能瘫在床上。
李婆婆一把屎一把尿将儿子养到八岁,想着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得为儿子将来打算,就准备给儿子买了童养媳。
年龄大一点无所谓,主要是能干活。
小葵是李婆婆从汶水上游大坡头山猎户手里买来的。脑子痴呆,脚有些瘸的,脸上还顶着巴掌大的伤疤。
但李婆婆也无可奈何,她那点积蓄只能买得起这种货色。
好在小葵干活还是勤快,一年下来卖山货都能挣不少钱。
以前家里天天喝野菜粥,现在靠着小葵努力干活,都能隔段时间吃白面馒头了。
儿子只有十岁,要等好几年才能拜堂成亲。
李婆婆甚至想着,说不定再过十年家里存够钱,再把小葵这个丑媳妇卖掉,能给儿子买个好看点的媳妇。
小葵这么能干,就让她留下来当仆人好了。
看着屋子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院子里正在劈柴的小葵使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
要不是她腿有些瘸跑不快,每次逃跑都被村里抓回去,至于天天看这恶婆婆的脸色,辛辛苦苦挣的钱都不是自己的。
跑了三四次后,每次去镇子卖山货,恶婆婆都拜托同村妇人盯紧自己,硬是找不到机会开溜。
村里的女人都抱着一种态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像小葵这种死脑筋一股劲想逃跑的并不多。
小葵就想不明白了,村里大多数女子都是被拐卖到这里的,为什么不互帮互助,反而老媳妇欺负新来的?就算打不过男人,也可以团结起来一起逃跑呀。
反正总有一天她是要逃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