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红心九九

9、第九章 一诺千金

　　听得大殿内一直哐铛作响，南宫旭清心中焦急，只想速战速决。他猛地举剑朝为首鲤鱼刺去。鲤鱼躲闪不及，腮部受伤，摆尾潜入池底，其他鲤鱼受到惊吓，亦纷纷游遁。

　　一道闪电划破积云，隆隆雷声传至洞中。南宫旭清受到启发，将佩剑斜插进莲花池，两块岩石间的缝隙内，剩剑柄露在池水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符，那是下山前师父塞给他的请雷符，拍在剑柄上。

　　南宫旭清口中念道：“丹天火云，威震乾坤。上摄妖炁，下斩邪氛。飞电烁烁，扬风无停。通真变化，朝谒帝君。急急如律令。”

　　口令刚落，只听得山洞外雷声此起彼伏，由远而近，如十万天兵挟裹怒气俯冲而来，而后，巨响在头顶上炸开，震得整个山洞都颤了一下。

　　南宫旭清将豆豆和阿福护在怀中，抬头望去：洞顶被劈出条裂口，又有两道紫电穿过裂口，打在剑柄引雷符上，霎时间，洞内白光一片，如同白昼。

　　白光过后，洞内恢复平静。南宫旭清放下孩子们，走至池边：满池鲤鱼翻着肚皮浮在水上，遍体焦黑，怒目圆睁。

　　又听得池底轰隆，有块巨石遽然裂开，露出隐藏其下的泉眼，清澈活水向外翻涌，灌入池中，黑水渐渐浣得澄净。

　　月光如练如洗，透过洞顶裂口，泻在莲花池上，又给亭台楼阁镀上银漆，这野山深洞，此刻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大殿内，高举铜烛台的胡九，没有等来预想中的重击：面前的老和尚虽维持攻击姿势，身体却定住了，慢慢有深褐色的血从口鼻流出。不一会儿，老和尚便直挺挺载倒在地。

　　胡九等了片刻才上前查看，他发现老和尚身上多处骨头断了，关节扭成怪异角度，很快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老和尚面上却挂着与垂老外表不符，几乎称得上天真稚气的笑容。他嘴唇开合，似是有话要说，胡九凑近些，听见对方喊着：“师父……师父……”

　　趁其魂魄还没有完全散去，胡九伸出手，覆在老和尚头部。

　　*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在蒲团上打盹，老和尚用犍稚轻敲他脑袋：“长守，为师跟你说的话你记住多少？”

　　小和尚长守坐起身来：“记得记得，鲤塘村以前不叫鲤塘村，叫李家村，虽然有山有水，但山上一根草也不长，塘里一条鱼也不生，村民都会生一种怪病，得了这种病头会变得很大，眼睛会分得很开，嘴巴会裂开，脸上会长毛，像鲶鱼一样，这种病很可怕，染上不出三个月就没命了。”

　　老和尚满意点头：“你再给为师讲讲千金寺的由来。”

　　长守摇头晃脑背诵道：“千金寺的创办者，长信法师，追踪一群成精的鲤鱼来到李家村。他发现这里有那邪祟之力，村民的怪病很可能就是由此而起。长信法师一个人无法对抗这股邪恶之力，于是留下鲤鱼精性命，和它们定下口头约定，一起守护李家村。从那之后，长信法师便结束了云游生活，留在李家村，并在山上修了千金寺，取‘一诺千金’的‘千金’二字，提醒自己恪守与鲤鱼精们的约定。”

　　“很好，很好，继续讲下去。”

　　“在长信法师和鲤鱼精的共同努力下，那股邪恶之力被封印住，村民们不再得病，地里长出庄稼，水塘里满是鱼和虾。村民很感激，为鲤鱼精们修建寺庙，也就是现在的鲶鱼娘娘庙，还在庙后修建了房子和院子，如果有朝一日鲤鱼精们化成人形，可以在里面居住生活。对了，为了提醒后世不要忘记鲤鱼精们的恩情，长信法师和村民们把最后一位得怪病而死的村民尸体保存下来，放在鲶鱼娘娘庙里供奉……”

　　*

　　六月初六，护送童男童女的队伍经过千金寺，敲锣打鼓。已长成少年的长守，跑出来看热闹。

　　孩子爹娘在队伍后面哭得肝肠寸断。长守问老和尚：“师父，为什么他们哭得那么伤心？”

　　老和尚望着渐远的队伍，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长守的头。

　　*

　　老和尚躺在病榻上，对哭肿了眼的长守说：“为师时日无多，有一个秘密必须告诉你……邪祟之力这些年一直在增长，几乎到了无法镇压的地步。为师无用，不得已与鲤鱼精定下新的契约，村民每年要向山上的鲤鱼精进贡童男童女，维持它们的法力，千金寺僧人必须确保每年童男童女能顺利送到鲶鱼娘娘庙。长守啊，如今我不得不将这个担子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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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花池边，满脸沟壑的老和尚长守，神情麻木，动作熟稔地把昏睡的童男童女放在莲叶上。鲤鱼们一涌而上，撕扯着，啃食着，很快池水便被染红……

　　待水面恢复平静，长守一边拿长竿子将水面上的衣物碎片拨到岸边，一边对着池水絮叨：“今年我又没有招到徒弟，没用啊。最近真是感觉自己老了，从寺里走上来这段路，都要歇上三四回。现在那些年轻人都只想着赚钱盖大屋……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反对每年进贡这事，前两天，还有一群半大小子来山洞里捣乱……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要不要在洞口布个结界……以前庙里香火多旺，这才多少年，也是，好日子过久了，便忘了从前那些苦日子……我知道你们也苦，这么多年，法力都耗在这里，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修成人形……给你们修的房子院子，一直都没有机会进去住。方才去打扫，发现地板又朽了几块，等这几天忙完，我下山找了换了……”

　　池中一片死寂，只有长守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