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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自毁。 ...

  •   用嗓过度,长期的作息不规律,加上毫无节制的酗酒和抽烟——遭报应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去医院做了喉镜检查,医生的诊断是声带结节。建议他接下来几个月少说话,注意清淡饮食,禁烟禁酒。

      付晶的喉结无力地滚动了一下,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一行字:我是唱歌的。

      “那你就更加要休息了,不然恶化成声带息肉会很麻烦,要动手术。”

      他的右手固执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就像是面对现实所做出的最后抵抗。医生见状,只得温言安慰道:“你现在好好养着,还是能恢复原状的,关键是要主动配合治疗。”

      室外天气晴朗,阳光羽毛般款款飘落在付晶苍白的脸上,明明身处于一片暖洋洋的金色之中,此刻的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迅速走进建筑物的阴影里,他飞快地吸了吸鼻子。比起痛苦和难过,心中更多的居然是一种如释重负。

      Moonquake之后的行程被全部取消,对外公布的理由是主唱身体不适,并没有把真实的病况公之于众。

      他们当时和唱片公司签署的是专属经纪合约,再过个大半年就要到期了。合同上明确规定不允许成员中途退出或是解散乐队,否则必须支付高额的违约金。

      依照目前的情况,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不可能照常进行乐队活动。而休止的状态若是长期持续下去,势必会拖累其他人,拖累Moonquake这个大家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名字。

      付晶能想到的最优解,就是等待合约到期后自己不续签,主动选择退出。同时要尽快替乐队找到新的主唱,不然到时候就是所有人陪着他一起遭殃。

      他的胸腔内好像插着把利刃,要么拔刀来个痛快,要么慢慢虚耗着等待鲜血流干——无论如何行动,必然会伴随着牵扯伤口的剧痛。

      前行的每一步都鲜血淋漓,而人就是在这样不断受创、又不断自愈的过程中缓慢成长起来的。

      付晶回到了公司。再过半个小时就是内部例会,而他习惯性地躲进了那间小型会议室,不开灯,仅仅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不见光的幽闭空间里,任由混乱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酵。

      “滴”——刷卡声撞碎了脆弱的寂静,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蛰伏于黑暗中的双眸,付晶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

      来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伴随着隔断门的关闭,漆黑的帷幕再次合拢。

      付晶不出声是因为他不能说话,而眼前的人为何会沉默,他却不得而知。

      也许两人内心所想的事情不谋而合,毕竟季吟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插手破坏他对于未来的规划的。

      “不想干就滚。”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无比平静,没有浓重的火药味,没有恶狠狠的埋怨,仿佛一只干瘪的气球。

      “如果你是努力过头才变成现在这样,那我无话可说。”

      “可惜不是,你这他|妈是咎由自取。看看你这副丧家犬的样子,糟蹋自己很开心吗?吃饭的家伙都没了。我看你就是个人渣,管不好自己还尽给周围人添乱。”

      在被剥夺了视觉的环境中,季吟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付晶在昏暗的深蓝里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那些语句珠串似的紧紧绞住了咽喉,令人窒息。

      “我姑且问你一次,你想走还是想留。”

      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的喉咙口就像嵌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冒出丝丝胀痛。

      如果没有人做出改变,那么即使留下来也毫无意义,无非是将过去重演一遍罢了。两人之间的不睦由来已久,或许,自付晶决定离开松市的那天起,以今天为终点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又是“滴”的一声,门打开了,付晶一脚踏进了冷白的灯光之中。那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的成长过程里,似乎总是在不断地辜负或者背叛着各式各样的人。

      季吟说得没错,我这样自私自利的废物,还是不要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了。

      ·

      付晶回了松市。他想暂时一个人待着,顺便静下心来养病。

      付爸爸依旧常驻在国外,得知这件事后以领导的口气发了条消息过来:是男人就应该迎难而上。

      而骆娴为了照顾他,特地申请了在家办公。于是,付晶的耳边经常充斥着她开着会,雷厉风行地训斥下属的声音。

      到家的那天,骆娴甚至愣了愣,说:“你怎么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段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汹涌的烟瘾和酒瘾折磨得人备受煎熬,他大量地喝水和嚼口香糖,却吃不下任何食物。在吴市宽敞的公寓里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后就神情麻木地发呆,窗帘永远不拉开,也从来没有照过镜子。

      付晶不知道如今的他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模样。

      房间很陌生。毕竟自从搬家之后他就没怎么回来住过,屋子里摆放的东西好像仍旧在迎接着那个穿着高中制服的他。

      骆娴知道他性格里有些固执的地方,容易钻牛角尖,特意叮嘱他别在家闷着,要多出去见见朋友散散心。人生病的时候本来就比平常脆弱,千万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无奈付晶离家太久,过去认识的同学朋友要么去其它城市了,要么就是跟音乐相关的——而他现在并不想见到那些人。

      最后,骆娴见他沉默地摇了摇头,独自躲进屋子里,如同一棵半枯萎的植物。

      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她好心地跟了上去,“要是没搬家就好了,至少有人陪你说说话。”

      而坐在一旁的付晶只有手指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嗓子好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回去,没时间给你消沉。”骆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用布置任务般的语气交待道。

      因为要开视频会议,她在家依旧穿着职业套装。付晶本来就有些怕他这个说一不二的妈,见状不由地坐直了身体,准备挨训。

      “要我说,你这次生病生得挺是时候,不然你还得继续堕落下去。”

      他低头玩着指甲盖,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似的,一语不发。

      “你们这种职业,是可以广泛地影响别人的。现在你自己处于颓废又消极的状态,就算让你去几万人的体育场唱歌也没用,站在台上的人本身就没什么能量,哪有本事去打动观众。”

      “好好反省一下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别再逃了。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拿点志气出来。”

      骆娴非常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仿佛要将那些沉淀已久的失望与颓丧,一并敲打出来那般。

      ·

      就这样在家待了一阵,付晶在骆娴的督促下坚持早睡早起,定期去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他已经恢复得可以正常开口说话了,不过日常还是要尽量避免发声,以便让嗓子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经常会在下午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散步。离开许久,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都在发生着改变,而新旧更迭所留下的种种痕迹,对于他来说又十分具有吸引力。

      这天,付晶散步的途中突然下雨了。他急着避雨,在经过一家咖啡店时六神无主地冲了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铃铛清脆地响了起来。

      “请问您是几位?”迎上来的店员是个清清爽爽的男孩子,应该是来打工的大学生。

      付晶戴着口罩,伸出食指比了比,对方便将他引到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

      工作日的下午,店内顾客寥寥,大多数是自习的学生,以及家住附近的主妇。

      点了杯意式苏打水,特意嘱咐不要放冰块。他支着腮,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色,玻璃窗上残留着雨水的污渍,如同面包上生出的点点霉斑。

      咖啡店里正在放一档音乐类电台节目,穿插着听众点播的歌曲。现在播放的恰巧是Eri’s的一首歌,并不是人尽皆知的热门曲目,属于夹在专辑中不起眼的位置,不认真听会被忽略掉的那种。

      桓梦的歌声异常有辨识度,令人联想起氤氲在森林之中潮湿而阴冷的迷雾。虽然他私底下吊儿郎当的,可一旦唱起歌来,连细枝末节的表达方式都丰富得要命。那些别人需要花长时间仔细揣摩的东西,对他而言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

      刚才的店员站在操作台里,边擦杯子边跟着轻声哼唱。这首歌付晶也会,但主歌AB段的歌词是不一样的,所以他记得不是很清楚,那个男生却是每句歌词都能准确无误地跟上,看来是非常喜欢Eri’s了。

      一曲终了,主持人赞美说,Eri’s是他最看好的新生代乐队之一,而桓梦跟京河更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成员们那么年轻,才组第一支乐队就已经一骑绝尘,胜过别人努力了好几年的成绩。接下来的巡演还会去到海外,实在是期待他们今后的发展。

      天花板上的复古铜吊扇在缓慢地旋转,扇叶一下下切割着自头顶洒落的灯光,阴影和光线交替覆盖住付晶的睫毛,眼前的一切逐渐开始变得不真实。

      上一次坐在这里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曾经怀有的憧憬和幻想此时虚无地漂浮在半空中,仿佛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而如今的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却亲眼目睹着一场残忍的碎裂。

      为什么别人就能这么顺利?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没努力吗,没才华吗,没运气吗——也许他多少得到或者付出了一些,然而远远不够,那些半吊子的东西根本不足以让他得到成功。

      嫉妒是一抹高密度的猩红,裹挟着挫败感、自我否定、郁愤,铺天盖地地涂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如果我是桓梦就好了。我不想当自己了,当自己一点也不好。

      瞥了眼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付晶自嘲地想,不知道他要是看到这样一败涂地的我,会说些什么。

      雨仍旧在不知疲倦地下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在他的内心深处高高鼓胀起来,又空洞地干瘪下去,就像被连绵不绝的雨水刷冲干净了那般。

      神思恍惚地坐了很久,店里的顾客越来越少,于是他跌跌撞撞地拿起了账单,准备去付钱。

      店员扫了下小票上的条形码,目光悄悄定格在付晶的脸上,只见他吸了口气,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J?”

      付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怔着点了点头。经过了这些时日的剥离,那个名字的存在感变得日益稀薄,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一般。

      “天呐!真的是!你一进来我就想问了,可是怕打扰到你。请问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店员再次出现时拿着手帐本和笔,付晶边签字边随口提了句:“我以为你喜欢Eri’s。”

      “我都喜欢。毕竟你们完全不一样嘛。”

      听到这句话以后,签字的动作停了下来。付晶的视线重新落在了眼前的陌生人身上,他洋溢着兴奋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说谎。

      男生说他也是唱歌的,在学校里组了个乐队,偶尔在泰坦女王参加拼盘live。不过活动才刚起步,来捧场的观众寥寥无几,主要是和同伴们玩个开心。

      “你们在吴市的演出我有去看过,你真的好厉害,现场表现力跟CD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唱片我全部买了,每次我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总是会翻出你们的DVD来看,想着我有一天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

      用尽浑身力气,付晶在口罩之下挤出了个微弱的笑,“谢谢。”

      “加油啊!”

      冲着男生摆了摆手,他觉得嘴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味道古怪的糖球。在付晶羡慕别人的同时,居然有人梦想着要成为他。

      可能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自己也曾拥有过,而现在的付晶回到了一切的起点,却发现饶了那么一大圈,他依旧一无所有。

      必须做出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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